我們對家人應該多膩歪一些

野象小姐

“我們常常將生命比喻成浩渺偉大的景觀，河流，山川，或是星河。然而生命的觸感藏在時間的細節中，你忽略的，你自責的，你喘不過氣的，你害怕的。”

一個自省。

我媽轉的雞湯文我從不細看。早上她轉了篇《等老了不討兒女嫌，請記住這10條》，我鬼使神差地點進去，內容非常令人心酸。仿佛是個比爸爸媽媽大幾歲的智者在講道理：“學著懂事一點，識趣一點吧，兒女才不嫌棄你們呀。”

那些道理，比如歲數大了不是本錢。有人給你讓座，一定要記得說聲“謝謝”，那是有幸碰到了大好人。

比如，與子女相處，別喋喋不休，要像“紀律委員”一樣既到位，又不越位和錯位（非常具有年代感的打比方）。

比如，人老了懶點可以，但記得整潔干凈，別壞了子女的臉面。

我們父母這輩人，傾注心血撫養孩子，年少時的小英雄、小夢想統統放一邊。等我們大了，他們卻要開始小心翼翼地學習“識趣”，叮囑自己別給孩子添麻煩。

我總調侃我媽別跟空巢老人似的，找點樂子啊，如跳舞、旅行、打麻將，活得充實點。

這話說得漂亮，其實這樣的我更不孝。其本質是，我沒時間付出，希望媽媽能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排遣孤獨，勿求于我。

爸媽花二十幾年養大了我們，我們現在的態度竟然是“勿求于我”。

當他們提倡廣交朋友、儲蓄友誼才是中老年人應當盡早做的，當我媽輕描淡寫地說“你忙你的，我可以跟我老閨密打電話，交流美好話題”的時候……

希望我們別那么輕易地原諒自己，不要真的松一口氣，而是能不依不饒地說“不行，我就特愛煩你”。

之前媽媽來深圳，我太忙，幾乎每天晚上11點以后才回家，沒空陪她。而她就是個“田螺媽媽”，悄無聲息地施展魔法把家變得格外像“家”。

比如，大門鎖不再難打開，皮靴上了油，球鞋白到發亮，冰箱塞得滿滿的隨手就能拿到吃的，衣柜里的衣服按顏色與季節分類有序，毛巾香噴噴，被子也是曬過后暖蓬蓬的陽光味。早上，媽媽早早地坐在沙發上等我，看我走出房門，像個元氣少女興奮地握拳說：“好的！現在開始做早餐！”

有回晚上回家早了些，她看中一條闊腿褲讓我陪她看看。從試衣間出來，我埋頭看手機沒抬頭，她走出來說好看嗎，我也沒聽見。

“陪媽媽試衣服一點誠意都沒有。”

我辯解：“我在處理工作啊。”

周末我爸從廣州過來，帶了洗衣液、洗發水等日用品。我說，這些到處能買到，多重啊，有的牌子我也不喜歡。

晚上，我和他因為別的事發生了爭執，他倒在沙發上假寐。我媽說你爸爸今天感冒了，去哄哄。我說我今天也病了。后來，發現他后頸有些結痂，原來是因為筋骨貼過敏。我示弱了，蹲在地毯上給他抹紫草膏。

“這是璐璐老師熬的，兩年的紫草精油，很天然的。”

他生氣地拂開。

陪他下樓去泊車，依然不說話，卻在后座看到給我買的柚子和蘋果。

爸媽起爭執時我很慌，迅速逃離現場，站在院子里打給妹妹，你回來沒啊？快回來啊！跟她碰面后講了事情原委，她拉著我說，走吧，回家，我帶了自己烤的蛋黃酥，我負責哄爸爸，你別吭聲。

那一刻覺得她酷斃了，我遜爆了。她再也不是小時候嬌滴滴的難搞兒童，而是比我冷靜的一米七的大個子。

晚上和阿飛、大美吃夜宵。阿飛說，有次和媽媽從小區走回去的夜路上，他問媽媽為什么不大高興他談戀愛。他媽媽說：“因為你戀愛了就是大人了，說明媽媽老了。”還有一次，他給爸爸看一個東西，爸爸說這么小的字我怎么看得見？他說這么大的字你還看不見？爸爸說我都戴老花鏡了。兩個瞬間讓他很難過，因為爸媽老了。

大美說這次姥姥生病，媽媽冷靜地處理各種事，在電話中不肯透露太多，怕她擔心。她舉著電話在陽臺上號啕大哭。

11月帶家人去澳門、香港、珠海玩兒，吃完飯付錢，二伯說：“你們小時候是我們帶你們去公園，轉眼換你們領大人去春游、去看世界。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想把這一生擁有的所有好東西都捧出來去愛家人，暫時沒擁有的也想為了他們去努力創造，卻沒有時間抬頭夸媽媽的闊腿褲好看，拉不下臉對著爸爸的后頸褶子說聲“對不起”。

蔡崇達寫，“我不相信成熟能讓我們接受所有東西，成熟只能自欺欺人”。

也許“能言說”的都是自欺欺人，如果我們在有限的生命中不停自省，學會珍惜，知行合一，是不是可以讓“不能言說”的愛不至于落空？

我愛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