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滿恐懼的容器里長大，從此擁有毒辣的雙眼

孫凌宇

我還挺愛采訪國外作家的。一來國內(nèi)競爭太激烈，名氣稍響、不過分非主流的作家一旦出書，你就能看到那段時間他朋友圈源源不斷轉發(fā)各路媒體的采訪，真的很卷，一群人搶著啃饃，費盡心思淘些別人沒踩到的碎渣。

再者這種千里之外的交流在過去幾年顯得尤為可貴。新冠疫情期間，我曾在夜晚的德令哈視頻采訪以色列作家埃特加·凱雷特（Etgar Keret），通過郵件聯(lián)系了日本調查記者清水潔、薩爾瓦多作家奧拉西奧·卡斯特利亞諾斯·莫亞（Horacio Castellanos Moya）和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工作近三十年的克里斯蒂娜·庫爾森（Christine Coulson）——她寫了本非常可愛的小書《挑選繆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奇幻故事集》……得以聽到些哪怕是延時的遠方的聲音。

最近寫的阿根廷女作家瑪麗安娜。恩里克斯，最早知道她是在2021年，我看到作家孔亞雷發(fā)的一條朋友圈，他說自己發(fā)現(xiàn)了一個神秘的新外國文學出版品牌：互文，并挑選了6本互文出版的書進行介紹，其中就包括“阿根廷的科塔薩爾女繼承人瑪麗安娜·恩里克斯，她的短篇集《火中遺物》是《波±頓郵報》的年度最佳小說”。

當時我并未能記住這串拗口的長名，但對封面通紅的這本書倒是留下了深刻印象。“火”本就熾烈，“遺物”同樣沉重，“火中遺物”就是接連兩個重音、兩下底鼓、兩聲槍鳴，它不煽情，不渲染，它傳遞的只是不假思索的、準確無誤的殘忍。

一年后，2022年2月，我在長沙剛剛開業(yè)的不吝書店看到放在推薦位的《火中遺物》，立馬翻開來看。開篇《臟男孩》就讓人驚喜，對苦難不避忌，也不憐憫。和書名氣質一致的殘酷口吻。

看完沒有馬上報題不是因為作者發(fā)揮不穩(wěn)定、作品呈現(xiàn)出某些小說集常見的參差，而且離出版時間已有一段距離，談不上時效性；加上彼時國內(nèi)僅出版了她的一本書，還有待沉淀。直到幾個月前，我在看豆瓣新書速遞時發(fā)現(xiàn)一本名為《床上抽煙危險》的書（我很愛刷新書速遞，時常能從中發(fā)現(xiàn)選題），其裝幀與《火中遺物》如出一轍，點進去一看果然是同一作者！

后來了解到這種筆調并非來自故作老成的見怪不怪，而是出于過往親歷的動亂，像是在盛滿恐懼的容器里長大，從此擁有毒辣的雙眼。而且她自幼愛看恐怖小說，大學時輔修搖滾樂，瘋狂迷戀滾石樂隊，Pink Floyd、Led Zeppelin、David Bowie、Iggy Pop、Manic Street Preachers；畢業(yè)后做記者，又接觸了更多社會的黑暗面，因此自己在寫恐怖小說時也會切換視角，特意關注城市恐怖的部分。

《悲傷蘭布拉》這個故事里提到“巴塞羅那充滿了瘋子”，尤其是窮人、小偷聚居的Elle街區(qū)，為此她的中文版譯者還特意去了這個地方，卻發(fā)現(xiàn)并沒發(fā)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恩里克斯就是有這種涂抹現(xiàn)實的能力，她就像說服力十足的女巫，看她寫再多詭異的情節(jié)也不覺得故弄玄虛，讀者合上書，仿佛下一秒就會碰見幽靈飄蕩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