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疫情來到人世已經三年了,《小說紅樓夢》這本書也在我的書櫥里躺了兩年。每逢看到這本書,心里總覺得欠了一份債,欠作者,可是卻一直拖延著遲遲沒打開。原因么,除了近年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擾得身心不寧靜,就是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在搗亂:作為中國古代文學中的一部名著,《紅樓夢》早已被讀者們翻爛了,被學者們說完了,研究成果恐怕已經無計其數。這種情形下再寫“紅樓”豈不是有些自討苦吃?然而事實證明我錯了,犯了先入為主的病——任何一部充滿寫作主體生命意識的書都不會受到時間的限制,其價值是難以用先后衡量的。
小雪后的夜晚已經有些冷,我半臥在床上,翻著這本書,一行行、一頁頁、一篇篇,一看竟看到了子夜一點。第二天醒來后,接著看,掩卷之余頗有一種意猶未盡感。吸引著我的是什么呢?高深的學識?沒有;前沿的理論?也不是;時髦的話語?更不貼邊了。想來想去只能說是一種獨特的文本魅力。
我原以為《小說紅樓夢》是一本學術書,是專門研究《紅樓夢》的專著或者論文集。“小說”者,作者謙遜而已,在我印象中夏元明先生一直是謙遜的。然而卻不是。是什么呢?散文?隨筆?都不是,勉力言之可算作一本不乏隨筆手法的學術專著吧。作者在《自序》的開頭就明確交待了,“大凡名著,讀的次數多了,難免會有些體會”;《后記》中也再次強調:“選擇了一種不同于學術的寫法。”我在所謂的學術中混了幾十年,對僵死的枯燥的研究早已經看夠了,更遑論那些高深莫測不知所云的“拿來”的理論。《小說紅樓夢》,不是這樣子,甚至可以說別具一格。她帶著滿眼的活潑和清新向你走來,從頭到腳充滿了生命力。仿佛一處精美別樣的花園,令人品味不盡,流連忘返。
文體是一種復雜的東西,豈非現有的種類所能概括得了。它以創造為根本,以作者的審美需求為契機,是生命的外化,本質上可以說有多少個富于創造性的生命就能創造出多少種文體。我這樣說并沒有本書的文體為作者所獨創之意,只是想強調文體選擇的重要性。近年來也曾讀過夏元明先生幾本書,感覺這位學者、作家非常聰明。聰明在哪里呢?一是有融會貫通之本事,古今中外皆為我用,科研創作殊途同歸;再就是寫作講求隨心所欲、水到渠成,不牽強,不做勉力為之的事。“體會”“非學術寫法”使《小說紅樓夢》的寫作獲得了充分的自由度,他時而臧否人物,時而解情析理,時而拈出情節,時而追溯本事,或點或面、或議或敘、或開或合,皆顯得自然、從容,里邊蘊藏著不少真知灼見。
《紅樓夢》堪稱一部情書,天地情、兩世情、夫妻情、父子情、兒女情、戀情、愛情,等等,均有涉取。“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用于《紅樓夢》是再適合不過的;后來者所說的“字字泣血、聲聲含淚”也一點兒不差。夏元明先生稱得上是解情高手,他與人物心理的貼近,對人物性情的把握,與人物命運的休戚相關,在我看來比“紅學”大家們也毫不遜色,有時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從第四十二回大觀園里寶釵黛玉空前和諧的描寫中,他看出了這只是一種表面現象,尤其寶釵,絕非情動于衷,兩人實則是越合越離,越熱越冷;從第十七回賈政視察大觀園時的那句“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里,也見出了父親對兒子的扭曲的深情。尤其在《賈寶玉的多重需要》一文中,作者不僅談到了寶黛之間的情,也談到了性——通過幾個幾乎可以被忽略的細節,并由此得出了寶玉對黛玉的需要不僅是精神的,也包含肉體的結論。
《紅樓夢》的寫作有個特點,似乎只言情,不說理,這對于一部經典小說顯然是不可能的。情理是一件事物的兩個方面,假如只見情而看不出理,閱讀就是失敗的,這種失敗者不知有多少人。而《小說紅樓夢》不僅解情精準,析理也極透辟,此處僅以《“關系”中的劉姥姥》一文為例。“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是本文研究的重點,一進榮國府,劉姥姥接觸到了不同身份的人,在不同的人面前也有不同的表現。那么作者是怎樣通過表面現象析出暗中的“理”的呢?我以為是抓住了一句關鍵性的話,即“久經世代的老寡婦”。“……劉姥姥非等閑鄉嫗,她是見過世面,有很多人生經歷,其見識不可小覷的人物。正因其年高,又是一個寡婦,人生的許多艱難苦澀見得多,體會得深,所以這個劉姥姥就不是一般的劉姥姥。”這一“理”解得深刻,解得透徹,令人信服,是見識和能力的體現,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呆子們可比。“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某種程度上正是作者人格之寫照,也是《小說紅樓夢》析理特別出色之主要原因。
其實作者對《紅樓夢》的闡釋之妙不僅體現為具體情理的解讀之精準,也時有超越具體情理的真知灼見,后者抽象色彩更強,內涵更廣大,更深遠。比如在《長篇中的“小品”》中談及雨村與老僧之間的對話時,便引發出他一段頗有佛禪意味的話語:“須知世間一切,何所為問,何所為答?常人追求的問答之間的邏輯與理性,豈不正是佛家要破的?”在《“反常”之筆》中則講到了小說的奧秘:“小說沒有什么不可能,關鍵是如何令不可能變成可能。”在《敘事時間之顛倒》中他痛心疾首地指出了釵黛之爭在現實層面的價值本質:“黛玉可以贏得愛情,寶釵卻能夠成就婚姻。”對超凡之愛與世俗之愛的迥別闡釋得鞭辟入里;而在《“底層”敘事》中,對賈府的潰敗作全景式表述后,更一語斷定:“如果說賈府是一個偌大的系統,這個系統的坍塌,絕不會僅僅是頂層的崩潰,還一定包括‘底層的動搖。”簡直是系統論的翻版。一部《小說紅樓夢》,這種經典般的觀點隨處可見,如閃爍的星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不僅構成了本書的精華,也是作者幾十年的生活磨練、經驗積累、文學修養和學識熏陶的表現。
本書解讀的是古代經典,觀點卻不乏現代性。即使論及創作形式,也引進了一個時期以來所流行的甚至是國外的方法,比如底層敘事,比如張力,比如魔幻現實主義,等等,古今中外糅合一體。作者實在是太喜歡《紅樓夢》了,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喜歡到了骨子里。記得他在某篇文章中寫過:有一次給學生作《紅樓夢》讀書報告,講到忘情處,竟然舉了里邊兩個不雅的例子,全然忘記了夫人在對面辦公室“監視”,真乃性情中人也。而今雖過“耳順”,卻舊情難減,不寫不足以舒展胸臆。不為名利,只因為愛。假如說曹雪芹當年是“批閱十載,增刪五次”,那么《小說紅樓夢》也是夏元明心血的凝聚。
“小說”不小。
石杰,現居河北,遼寧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小說學會會員,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員。曾供職于渤海大學學報編輯部,編審。喜歡文學和哲學,重點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上世紀90年代末兼及小說創作。在《中國作家》《山花》《紅巖》《民族文學》《中國人民大學學報》等刊物發表小說和評論300余篇,其中多篇被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