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對《源氏物語》“桐壺”卷的影響

羅海棟

內容摘要：日本在一千三百多年的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間，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文學、文化形式，堪稱世界上的一朵奇葩。然而日本的文學始終都脫離不了中國文化作為其底蘊、根基。就連被視為最能代表日本的古典文學作品《源氏物語》，也能讓人明顯看出其背后的中國傳統文化。本文將討論《史記》中呂后和戚夫人的故事對《源氏物語》“桐壺”卷的影響。

關鍵詞：《源氏物語》 《史記》 紫式部 呂后

《史記》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撰寫的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了中華民族上至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太初四年間共三千多年的歷史。《史記》在公元600年至公元604年之間由第一批遣隋使帶回日本，并在當時很受推崇。《大寶律令》對大學的體制有明確規定，《史記》等史書被列入大學的課程中。而在平安時代，《史記》已成皇家貴族必讀書目。作為當時《史記》地位的直接證據，《紫式部日記》中有記載，在沐浴儀式上“讀書博士由藏人弁廣業擔任，他在欄桿旁，誦讀了《史記》的一卷。……另外，舉周還應該朗讀了《史記》文帝卷。七天之內，這三位博士要輪流誦讀”，證明了《史記》在當時就是禮法儀式上重要的組成部分。《紫式部日記》作者紫式部是日本十世紀末到十一世紀初的著名女文學家，其代表作有《源氏物語》。作為側面印證，《源氏物語》中的“少女”一卷中有寫道：夕霧因能夠通讀理解《史記》而被貴族贊賞。這也印證了平安時代的皇家貴族對《史記》的重視。

《紫式部日記》里有寫著：“舍弟式部丞孩童時習讀漢籍，我在側近旁聽。有時舍弟不能順利背誦，有時又會忘掉一些內容，而我竟然意外的能夠理解，愛好學問的父親常常感嘆：‘可惜啊！汝生為女子，乃吾之不幸！”可知紫式部有優越的家庭條件接觸漢文經典。她學習漢文，才華橫溢，積累了雄厚的漢學底蘊，最終我們才能看到現在的《源氏物語》。紫式部所著的《源氏物語》是世界上第一部長篇小說。全書一共五十四卷，字數接近一百萬，其中有著大量出典自《史記》的內容，以及有著類似《史記》故事的情節。其中“楊桐”卷中藤壺皇后直接自比戚夫人，可知紫式部一定是知道《史記》中“高祖本紀”“呂太后本紀”“留侯世家”等所記載的呂后和戚夫人的故事的。而在“桐壺”卷有關桐壺帝、弘徽殿女御和桐壺更衣的故事中，呂后、戚夫人等人的名字雖然沒有被直接指出，但是在人物設定和情節安排上也能讓人看出兩者的相通之處。

一.《史記》記載的劉邦、呂后與戚夫人的故事

《史記》中記載了劉邦、呂后與戚夫人的故事。“高祖本紀”中說了劉邦與呂后相遇的故事：身份并不算高的劉邦在呂后的父親呂公舉辦的宴會上，宣稱自己帶了“錢萬”。呂公相面劉邦，認為他今后必然身份尊貴，遂將女兒呂雉許配給他。呂雉就是呂后，呂后又生了孝惠帝劉盈和魯元公主。

這段故事展現了兩點。第一，劉邦輕視禮法，《禮記·射義》和《儀禮·鄉飲酒禮》規定了許多在饗宴上的禮節，其中不乏繁瑣的細節。劉邦的性格豪邁，又有小聰明，從年輕時起就輕視禮法，可以看作是后期意欲廢長立幼的原因之一。第二，孝惠帝劉盈早在楚漢戰爭前就已經出生。實際上，彭城之戰兵敗后，劉邦就把劉盈立為太子，呂后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太后，也成為了今后廢長立幼的最大阻力。

后來等到劉邦做漢王時，在定陶得到戚夫人，很是寵愛，生了趙隱王劉如意。《史記》中戚夫人政治手段軟弱，后又有可憐的遭遇，筆者推測，紫式部應該會把她理解為一個孤立無援，沒有外戚做靠山的寵妃。

后來，戚夫人受到寵幸，常常跟隨劉邦前往關東，日夜哭泣，想立她的兒子為太子，取代原來的劉盈。劉邦認為，孝惠帝劉盈為人仁慈柔弱不像自己，劉如意和自己相似，常常想廢掉太子并另立戚夫人的兒子劉如意。呂后年齡大了，經常留守，很少見到劉邦，關系日益疏遠。劉如意被封為趙王后，有好多次幾乎取代劉盈，幸虧大臣們諍諫，再加上張良的計策，劉盈才沒有被廢掉。這一點“呂太后本紀”開頭有記載。而“留侯世家”中則詳細介紹了阻止劉邦廢長立幼的最關鍵的一步：在劉邦還沒完全決定是否廢長立幼之時，呂后向張良問計，張良請求商山四皓出山。劉邦曾經訪求了商山四皓好幾年，均被拒絕。但這次商山四皓決定出山，支持劉盈，這才使劉邦下定決心放棄廢長立幼，再不提此事。

這段故事中，呂后展現了強大的政治能力，她甚至能找張良出主意，而且張良確實成功得到商山四皓的幫助，成為保全劉盈太子之位的關鍵。與之相對的，戚夫人則毫無政治上的還手之力。呂后的政治靠山，來源于她的外戚力量。根據“樊酈滕灌列傳”記載，西漢的開國大將樊噲是呂后的妹夫。而在《漢書·外戚傳上》中記載了更多呂后的外戚。呂后的兩個哥哥在劉邦平定天下時就是將領。呂后的家人中有很多人被封侯，其中父親呂公封為臨泗侯，大哥呂澤封為周呂侯，二哥呂釋之封為建成侯。由此可見，呂后外戚勢力之強大。

此外，商山四皓的出現，其實是代表著他們對國家穩定的維護。楊增強（2016）認為，“保太子以‘悅安社稷。……舊太子格局下的官僚集團一旦因為新太子格局的變動，勢必造成舊官僚集團與新官僚集團利益的重新建構。這必然會導致政局的變動甚至混亂，由此帶來的危局是難以預料的。”①這里所謂的政治格局，其根源是來自周朝所指定的宗法制。劉邦早就在彭城之戰兵敗后立了劉盈為太子，以劉盈為核心的官僚集團早已結成，并且劉盈集團具有很強的合法性，符合宗法制，而劉如意集團還未凝結成強大的力量。換太子會損害劉盈集團的利益，自然遭到劉盈集團（從人員構成上來看是呂后和朝廷百官）的強烈反對，很可能最后導致國家動亂。因此，劉邦選擇了保留劉盈做太子。

故事的最后，在劉邦駕崩以后，呂后還是以殘忍的手段殺害了戚夫人和她的兒子劉如意：她令人毒死劉如意，后將戚夫人做成“人彘”。此外，呂后還殺死好多其他劉姓諸侯王。《史記》這么評價呂后：“（索隱述贊）高祖猶微，呂氏作妃。及正軒掖，潛用福威。志懷安忍，性挾猜疑。置鴆齊悼，殘彘戚姬。孝惠崩殞，其哭不悲。諸呂用事，天下示私。大臣菹醢，支孽芟夷。禍盈斯驗，蒼狗為菑。”筆者認為，這段評價足以展現出呂后在中國歷史上的形象有“惡后”元素，且該評價為唐代史學家司馬貞（679-732年）所著，早于紫式部，完全有可能影響紫式部。

此外，在前文劉邦與呂后定為夫妻的故事中，明確記載著呂公好相面這件事。在《史記》中，還有很多其他相面的情節。筆者認為，其中的相面情節都有提示人物命運的作用，而人物的命運又是《史記》所記述的故事的線索，是結構的支柱。

二.《源氏物語》中桐壺帝、弘徽殿女御和桐壺更衣的故事

在《源氏物語》的“桐壺”一卷中寫道：當時日本政治最高領導人——桐壺帝天皇有許多嬪妃，最寵愛的是桐壺更衣。此后桐壺更衣還生下一個小皇子，日后名為光源氏，也就是《源氏物語》前四十一卷的主角。桐壺帝本來就偏愛桐壺更衣，又因為小皇子生得俊美，更加偏愛了，這使得以弘徽殿女御為代表的眾嬪妃心生嫉妒。桐壺更衣不堪折磨，生子不到三年，便郁郁寡歡而死。小皇子也因為沒有強大的外戚做靠山，很難在宮中立足。桐壺帝不得已將其降為臣籍，賜姓源氏。

關于桐壺更衣的身世，文中有寫到：“這更衣的父親官居大納言之位，早已去世。母夫人也是名門貴族出身……只可惜缺乏有力的保護者，萬一發生意外，勢必孤立無援，心中不免凄涼。”由此可知，桐壺更衣雖然出身本不凡，但是缺乏有實力的庇護者。

而對于弘徽殿女御的描寫，“桐壺”卷中能看出來，她是右大臣的女兒，擁有強大的外戚做靠山，并且是桐壺帝第一任后妃。她早早地生了一個大皇子，結合后面的情節，雖然大皇子在文中第一次被提及時沒有被正式立為太子，但是世間已經把他當做太子來看待了。但是后來桐壺帝的愛妃桐壺更衣生了小皇子后，桐壺帝日益偏愛小皇子，這使弘徽殿女御和大皇子的地位受到了打擊。

此外，桐壺更衣去世后，有關弘徽殿女御的情節里有寫到：“只有弘徽殿女御等人，至今還不肯容赦桐壺更衣，說道：‘做了鬼還教人不得安寧，這等寵愛真不得了啊！”這段展現了一個無憐憫心的惡婦的形象。有關弘徽殿女御的評價，吳松梅（2009）在其論文中寫道：“（弘徽殿女御）在《弄花抄》《細流沙》《孟津抄》《岷江入楚》等中世的古注釋中往往被評價為“惡后”“惡人”，過去的研究中，對于弘徽殿的定位也有‘妒婦之類，從負面去評價這個人物的傾向很明顯。”②基于后世日本人對弘徽殿女御的行為的評價，筆者推測，紫式部很可能在有意識地創造一個惡婦的形象。

這次立儲之爭中，小皇子最終敗下陣來，大皇子則獲勝了。此外，在之后的劇情里，紫式部特意加入了朝鮮相士相面小皇子的劇情。朝鮮相士說：“照這位公子的相貌看來，應該當一國之王，登至尊之位。然而若果如此，深恐國家發生變亂，己身遭逢憂患。若是當朝廷柱石，輔佐天下政治呢，則又與相貌不合。”后面桐壺帝的決定將小皇子降為臣籍，以保全小皇子安全，其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桐壺帝相信相面術。筆者認為，相面術在劇情里的作用，不單單是作為桐壺帝行動的契機，還提示了小皇子今后的命運。與朝鮮相士的“預言”對應，日后的小皇子，也就是光源氏，因為始終沒有站上君位，所以沒有經歷過與之對應的“國家發生變亂，己身遭逢憂患”，又因為后來他的兒子冷泉帝繼位，地位顯赫。顯然，小皇子光源氏走了一條“不君不臣”但是“登至尊之位”的道路。紫式部在這里將故事的線索從朝鮮相士的口中透露了出來，提示角色命運，構建故事框架。

三.兩篇故事的相同之處

在前文中筆者已經介紹了《史記》中記載了劉邦、呂后與戚夫人的故事和《源氏物語》中桐壺帝、弘徽殿女御和桐壺更衣的故事。其中我們可以看到以下十大相同點：一、劉邦是漢朝皇帝，而桐壺帝是日本天皇，都是政治上的法定最高統治者。二、呂后是法定太后，弘徽殿女御在嬪妃中政治地位最高，兩者地位相似。三、呂后有強大的外戚勢力，弘徽殿女御也有很強的外戚勢力，政治勢力都很強盛。四、呂后的兒子劉盈和弘徽殿女御的兒子大皇子均被立為嫡長子，后被立為太子。五、呂后在歷史上的形象有“惡后”元素，而弘徽殿女御被塑造為“惡婦”。六、戚夫人深受劉邦喜愛，而桐壺更衣深受桐壺帝喜愛。七、戚夫人和桐壺更衣都在朝廷中沒有強大的外戚集團，沒有政治實力。八、戚夫人的兒子劉如意深受劉邦喜愛，而桐壺更衣的孩子小皇子深受桐壺帝喜愛。九、劉邦最終沒有因為喜愛而立劉如意為太子，而桐壺帝最終沒有因喜愛而立小皇子為太子。十、《史記》中有大量記錄相面的內容以提示角色命運、構建故事框架，而《源氏物語》中有相面的情節也起到類似作用。

由這十大相同點可知，《源氏物語》中桐壺帝、弘徽殿女御和桐壺更衣的故事和《史記》中記載的呂后與戚夫人的故事，在人物設定、主要情節上都有很大的相似性。此外，《源氏物語》中相面情節提示角色命運，構建故事框架的作用也與《史記》中非常相像。由此筆者推測，紫式部在創作《源氏物語》的桐壺卷時，深受《史記》的影響，從《史記》中呂后與戚夫人故事的尋求靈感，并對《史記》進行翻案。其中桐壺帝的原型是劉邦，弘徽殿女御的原型是呂后，桐壺更衣的原型是戚夫人。作為日本的古典文學的代表作，《源氏物語》從開頭開始就需要以中華文化為基礎，中華文化對日本文學的影響可見一斑。

四.兩篇故事的不同之處

事實上我們仔細對比也可以看出四點《源氏物語》和《史記》的不同之處。一、劉邦早就在劉如意出生之前就立了劉盈為太子，但桐壺帝立太子在小皇子出生后。二、劉邦想滿足戚夫人要求，欲立幼，最終遭到群臣反對，但桐壺帝只是寵愛小皇子，并未明面展露立幼之意。三、劉邦保留劉如意皇子身份，按法有繼承權，但桐壺帝降小皇子為臣籍，從此被賜姓“源氏”。四、劉如意被呂后殘忍殺害，幸運的是源氏與之相反活了下去。

由此可知，《源氏物語》中桐壺帝、弘徽殿女御和桐壺更衣的故事有部分情節和《史記》中記載的呂后與戚夫人的故事有著一種對應，但是又有所不同。筆者認為，這是紫式部在理解《史記》的基礎上刻意設計的。

《史記》中劉邦早就在劉如意出生之前就立了劉盈為太子，實際上確立了以呂后為核心的劉盈集團的合法性，因此使劉盈集團日益壯大，使朝廷中支持劉盈的人占多數。與之相對的，劉如意集團的合法性較弱，難以形成強大的凝聚力。戚夫人貿然企圖讓劉邦廢長立幼，最終只惹得白白遭到劉盈集團的敵視。此外，劉如意還被保留了皇籍，依然是諸侯王，有顛覆劉盈集團政權的可能性，最終被呂后殺死。呂后殺劉如意不僅是因為嫉妒，還為解除后患之憂，鞏固劉盈集團政權。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上面所列舉的前三條不同之處中劉邦的所作所為，都是引發劉如意被殺害的重要因素。

而紫式部筆下的桐壺帝沒有貿然立大皇子為太子，減少了大皇子的合法性，客觀上減少了大皇子集團凝聚力量的因素。也沒有明確展露自己立幼的意圖，沒激化朝廷內各勢力間的矛盾。更沒有保留源氏的皇子身份，而是降其為臣籍，大幅度降低了小皇子的繼承皇位的合法性，減少了小皇子對弘徽殿女御一派的威脅，以保全小皇子。桐壺帝像是看過《史記》一般，沒有走劉邦走過的“錯路”，那些害死劉如意的重要因素，都沒有出現在《源氏物語》中。

桐壺帝作為一個虛構的角色，自然不會在真正意義上看《史記》，看《史記》的是紫式部。紫式部所創作的《源氏物語》中，小皇子必須在前期存活，那就需要存活的合理性。筆者認為，正是紫式部熟讀《史記》，理解了劉如意的死因中的一些重要因素，并在創作《源氏物語》時進行適當修改，規避了這些因素，最終合理地呈現出這段小皇子活了下來的劇情。這段與《史記》不同的描述，恰恰證明了《史記》對紫式部的影響，對《源氏物語》的影響，對日本文學的影響。

由上文可知，《史記》中的呂后和戚夫人的故事對《源氏物語》的“桐壺”卷影響深遠。《源氏物語》的“桐壺”卷中桐壺帝與劉邦、弘徽殿女御與呂后、桐壺更衣與戚夫人有著明顯的對應關系，所提人物在設定和情節設計上有很多相似點，體現了《史記》對《源氏物語》的直接影響。而《史記》中的呂后和戚夫人的故事與《源氏物語》的“桐壺”卷的不同之處，也能明顯看出對應關系，證明《史記》對紫式部和《源氏物語》的影響。中華文化對日本文學的影響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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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①楊增強.商山四皓隱居與出山事跡述論[J].商洛學院學報，2016，30（03）：25-32.

②吳松梅.《源氏物語》的家族意識[D].山東大學，2009：22.

（作者單位：寧波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