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迪



我們已經毋庸置疑地進入了AI 時代,當拼不過算力時,想象力將成為人類最重要的生產力,而科學和藝術共同構成了想象力的不竭源泉。
在東南沿海長大的人對于鹽田都非常熟悉,鹽田是制鹽的場所,位于海邊,方方正正,色彩紛呈。畫家筆下的鹽田色彩明艷,像一塊塊調色盤。可你見過用計算機代碼創作的鹽田畫作嗎?青年藝術家王怡然和盧驍就以故鄉浙江寧波海邊的鹽田為靈感,用代碼代替畫筆,引入了一定隨機性,讓計算機“自己”創作了一組鹽田畫作。
在這組作品里,二十四節氣下的鹽田呈現出來的是二十四種不同色調,每一幅都非常生動。有那么一刻,由于計算機宕機,出現了一些卡頓,結果這種隨機“失誤”也給他們的創作帶來了意外的美感。這種將計算機編程引入藝術創作領域的藝術,叫做生成藝術,也是兩位藝術家目前一起探索的方向。
用代碼實踐美學
王怡然和盧驍現在共同經營著藝術品牌“Lucio+Damiao”和一家名為Studio nano的空間設計工作室,致力于在藝術和技術之間搭建一座橋梁。
盧驍從川大畢業后,又進入倫敦大學學院(UCL)學習藝術設計。而王怡然學生時代在多倫多大學和哈佛大學學習建筑史、設計和藝術史,畢業后回國工作、創業,到現在已近十年。兩人原本都在各自的世界工作,后由朋友介紹結緣,一拍即合。“2021年之前我一直在傳統建筑行業工作,做過城市景觀、建筑物設計,也經營自己的民宿。現在我跟合伙人盧驍一起經營一家建筑空間工作室Studio nano。我們剛剛入駐浦東軟件園的孵化器不久。隨著ChatGPT火遍全球,AI技術進一步展示出了科技解決人類問題的可能性。我們工作室也在積極擁抱數字時代,做一些與虛擬現實相結合的空間產品。探索數字空間的前沿科技與日常生活的連接,不僅是整個世界關注的熱點,也一直是我們非常感興趣的方面。”Studio nano目前的虛擬空間設計工作從兩方面展開,一是制作定制的空間體驗場景:從元宇宙場景到線下空間,再到線上線下相結合的空間。譬如,因為一直關注低碳、綠色話題,他們通過設計作品,提供了一種在虛擬空間辦展覽的思路:既能打破地域局限、節省建造材料,又能讓觀眾參與一場沉浸式、立體化、交互化的虛擬展覽,帶給他們一種想象力、感知力大爆發的奇幻體驗。
Nano Space 1.0便是這樣一個空間模型。它自身的高度、氛圍、內外色彩、功能等都快速可變。王怡然介紹道,一旦把要在其中展覽的藝術作品作為色彩種子導入空間色彩中,通過算法的隨機分配,作品就會被附著到這個空間的各個角落,由此,一個空間氛圍跟展品融為一體的空間環境便快速生成了。從功能上來說,當用Nano Space 1.0籌備展覽時,策展方的一些實際需求,譬如要在其中展示多少幅作品、作品如何分布都可以通過算法進行快速調整,之后也可以循環使用。NanoSpace 1.0既解決了手工建模比較難實現的復雜性,也具有可以被反復修改編輯的靈活性。
另一方面的工作就是將計算機編程與藝術高度結合的生成藝術。生成藝術是在預先設定的系統,如語言規則等之上,賦予計算機自主性,讓計算機基于一定規則進行自由發揮的一種藝術形式。生成藝術有意引入了隨機性作為創作的一部分,它將技術和藝術這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領域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生成藝術就是藝術家和代碼—數字時代的鋼筋水泥—的結合,它用視覺化的方式將數字,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生產要素呈現了出來,它現在看似小眾,未來肯定會走向主流,”王怡然說。
Studio nano目前階段性的生成藝術成果就是以鹽田為概念創作的系列畫作。在另一位創始人盧驍看來,鹽田既是一種造型規則的人造物,其獨特肌理和質感的形成也非常依賴自然力量。鹽田的這種“系統+生成”的邏輯,跟生成藝術的邏輯是相通的。“我從小在海邊長大,讓我印象很深的是,鹽田一年四季的色彩、肌理和質感都不同。在不同地域、不同時間、不同季節,它的變化非常豐富。所以,我們的創作想到了引入鹽田在時間里的變化,我們以中國的二十四節氣為靈感,表現出了鹽田在不同時間、季節呈現出來的變化。我們用一種很數字化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自然現象的理解。”盧驍談到。在他眼里,通過代碼,傳統二十四節氣和鹽田結合出一種抽象美,這種創作體驗非常美妙,因為它首先打動了創作者,將他心底對童年、故鄉的回憶用非常現代的計算機“編寫”的抽象畫作呈現了出來。
在兩位藝術家看來,生成藝術啟發了他們去洞察并尋找不同事物之間的關聯,拓展了自己作為藝術家的認知邊界。
不斷打破認知
在Studio nano創立之前,王怡然和盧驍都在其他設計公司工作過。聯合創辦了自己的工作室后,他們便將全部精力投入了其中。兩人對于創業有著清晰的思路,在他們看來,創業者的使命不是創造完全不存在的新事物,而是尋找并建立已有事物之間的連接。“創業者就是敏銳地發掘出那些表面上看上去完全沒有關系的東西之間的聯系—這些東西的底層連接可能本身就很緊密,只不過之前沒有被關注或發現。”
當然整個探索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伴隨著各種彷徨、挫折和疲憊。兩人都感慨,創業過程中,有無數次工作機會讓他們想要放棄創業,不過內心的激情與熱愛以及家人、朋友的支持鼓勵給了他們不斷前進的動力。他們需要打破自己的固有認知,突破自己的懈怠,找到適合自己的步調,才能夠遇到柳暗花明的時刻。
“在國內上學,我們的教育體系讓我們從小就了解文理分科這個概念,它好像在暗示著技術和藝術,或者科技和人文是兩件比較剝離的事情。而在探索過程中,我們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其實技術和藝術之間的底層邏輯完全相同,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搭建數學跟藝術、色彩之間的聯系。”王怡然說,打破固有認知非常難,也非常重要。
同時兩人也以自身經歷在打破人們對于創業青年的一些刻板印象。
“大家可能總會認為一個典型的創業者是這樣的:工作狂,完全顧不上家庭,更沒有個人愛好。就好像如果你跟別人說你創業同時有很多愛好,你喜歡打網球、畫畫、潛水,別人可能會覺得你天天不務正業,應該也沒法把自己的創業公司做好。”王怡然調侃道。在她眼里,一個有趣的創業者能在不同身份之間游刃有余,充盈自己的人生,可以既是企業家,也是藝術家,這樣的目標也是她堅持的動力。
再譬如,跟投資人聊藝術作品,也常會發現一些認知上面的偏差。“我們見過一些投資人,跟他們說起自己所做的跟藝術相關的一些項目,他們會覺得這個挺有趣的,但是太空、太虛了,很難用一個商業模型去評估它,最后會希望我們做一些別人已經做過的設計作品。”王怡然覺得,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需要去解決的問題。但盡管有種種挑戰,他們都認為,創業的探索過程本身就是回報。
藝術與大眾生活
藝術很多時候會給人距離感,身為藝術創作者的王怡然和盧驍特別想打破這種距離感。他們不斷強調,藝術其實跟每個人的生活都息息相關:不管一個人是否收藏藝術品,欣賞藝術、被藝術啟發都是人們常有的體驗,也是豐富個體精神世界的重要方式。
他們通過Twitter、bi l ibi l i、小紅書、播客等社交平臺積極分享自己的藝術作品,用很生活化的方式分享藝術創作過程中迸發的靈感火花,分享兩人關于設計、生成藝術、新技術、Web3相關話題的思考,探索藝術與技術交融的模糊地帶,探討如何在數字時代的浪潮中找到新的價值增長點和個人歸屬感等,也渴望通過與網友互動,挖掘日常生活中遇見的、哪怕是看似毫無意義的小事的價值。
而與某些唱衰A I等人工智能工具的設計師不同的是,王怡然和盧驍都非常看好這些工具。在兩人看來,AI的這些工具,不管是S t able Di f f u s ion,還是Ch atGPT,如果能很好地為人所用,就能創作出好的藝術。
“藝術家對AI的紛爭,在我看來本質上是對于版權的一個爭議。它更像是一個新事物剛出現時大家對于利益再分配問題的討論,”王怡然談到,在她看來,要解決的并不是說杜絕AI,而是讓每一位被AI使用過資料的藝術家能夠得到合理所得,這樣,藝術家會非常樂意把自己的作品分享給AI,因為它可能拓展了藝術家的收益渠道。
從藝術品與大眾的關系而言,兩位藝術創作者都認為,生成藝術未來會變成一種比較主流的藝術形式。它將降低收藏門檻,擴展整個藝術收藏的邊界,讓更多人接觸藝術,理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