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崩

雪飄下來的時候，地面上有淺淺的一層水光。

雪比天氣預報早一個小時到了，李黎提前兩天就看了天氣情況，當時她還抱著一種僥幸心理，怕是不會下吧，說不定到那天天氣又變了。好在今天是周六，她不用再跟單位請假送兒子來參加比賽。雪下得有點不真實，不像有東西覆蓋著，壓得沉沉的，天空很明朗，像哪個做惡作劇的人，不時撒下來一點白色的糖霜，留下一點甜似的。

一早，李黎做完飯，等著兒子吃完出發時，丈夫從另一個房間出來，穿著肥大的睡衣，睡眼朦朧。李黎抱著一絲希望問了一句，你要一起去嗎？丈夫回答，天那么冷，不能不去嗎？在家做做奧數題多好。說完進了衛生間，重重地摔了下門。

李黎默默地收拾起兒子的水杯、保溫飯盒、牛奶、小零食。兒子看了李黎一眼，埋頭趕緊吃飯，李黎從兒子的眼神里也看出了一絲無奈。

媽媽，幾點了，還有多久？

沒事，你慢慢吃，時間來得及。

出門后，李黎就后悔了，早知道這樣，應該給兒子帶一條大圍巾，雪就不會往他脖子里鉆。李黎戴著頭盔，眼前霧氣朦朧，遮擋住她的視線。她打開前面的塑料擋風鏡，一股寒氣沖得她鼻子酸疼，像吃了重辣后灌滿整個鼻腔。離市中心越來越遠了，有一段還有陡坡，她壓緊右手的電動油門，可車子像個沒吃早飯的老太婆，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慢慢騰騰地往前挪動，等身后的樓群漸次消失，山野氣息撲來，她及時拐了個彎，映入她眼里的是一座山，她知道比賽場地快到了，雖說寒雪讓她的肺部冰冷，可她顧不了這些，她要載著兒子冉冉去一附小參加云城第三十一屆中小學圍棋比賽。

這已經是李黎第三次帶著兒子參加四段圍棋晉級賽。說來也怪，從一級到一段，根本沒費什么力氣，一段到三段，也是輕松打怪，不斷升級。結果卡在四段已經兩年了，第一次在云城比賽（賽制是七場制，贏滿四場后再比小分），兒子根本沒打滿，上午連輸三場，下午只參加一場后，根本沒有機會與對手過招，就已經繳械投降了。這對于自尊心極強的李黎來說，相當于在烈日下被人扇了兩巴掌，無處安放的火辣與不甘扭曲交織在一起，她像一只被抽干水的魚，在強光下顫抖。第二次她帶兒子冉冉去上海普陀區，在贏了四場后，比小分的環節中因為兩分之差，喪失了晉級的機會。

冉冉那扇子般的長睫毛掛著一滴淚，他一邊抖動睫毛，希望眼淚盡快落下來，一邊偷眼看著李黎，彼此之間的博弈就從這滴淚開始，冉冉臉上的表情開始豐富起來，鼻子在抽動，配合著嗓子里擠出來的帶著自憐的腔調，我是不是沒有希望了，都是我的錯，媽媽，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李黎僵硬的內心，被這樣的把戲惹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家伙天生帶有喜感，連哭都那么生動，李黎的臉上一個急剎車沒繃住，笑了一聲。就在瞬間，被小家伙捕捉到了，他撲進她的懷里，媽媽，你還愛我吧，我下次一定好好練棋，每天下五盤棋，做20個定勢題，好不好，好不好嘛。揚起頭的冉冉，拉著李黎的胳膊來回搖晃。小傻瓜，媽媽不愛你，愛誰呢。李黎在冉冉的鼻尖上劃了一下，抱了抱他。

天空飄來的雪花跟著風勢旋轉了一圈后悠揚地落下，落下后的雪還來不及看清它的樣子，就迫不及待融入到濕地上，化成水了。李黎加緊速度，她要趕在八點到比賽地點，老師在等候室等著他們呢，老師說比賽前把完整的小雪崩定勢講一遍。這一年李黎是千方百計擠時間讓冉冉練棋，不光是上三十人一班的大課，還找了一對二的名師授課，不定期還去其他棋社挑戰棋手。平時下棋還是可以的，一到正式比賽，冉冉就緊張，一上場坐下，腦子里一片空白，手還會抖。老師說，這是心理問題，得開導，得放松，得鼓勵。李黎在想怎么才能讓他放松心態呢，腦子里一有事，手上的力道就加大了，不自覺地車開到最大馬力，冉冉在后面又伸頭和她說話，她沒聽清，轉頭問了一句什么，話還沒說完，冉冉一只腳在踏板上滑了一下，頭朝下栽了下去，可一只腿還掛在電動車上，李黎沒來得及剎車，人被拖行了一段。

當李黎把冉冉扶起來后，發現冉冉臉上的皮蹭掉了一大塊。怎么這樣？你怎么不好好坐著？你看看你這樣怎么去比賽？李黎急得大喊起來。媽媽，媽媽，我沒事，一點都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她看著血淋淋的臉竟然說不疼，開始自責了。她讓兒子重新坐上車，自己推著車繼續往前走。這回，她把頭盔拿下來了。臉上的皮膚由溫暖地帶一下子暴露在風雪中，無處躲藏，她能感覺到一層一層的冷氣從哆嗦中往外冒。

你想跟媽媽說什么的啊？李黎語速緩下來了。

媽媽，我想長大后蓋一間巧克力屋。

為什么。李黎滿肚子的心思。

這樣你和爸爸就不會再吵架了。

李黎的嗓子有些堵塞。

媽媽，到時候我們的圍棋都要用巧克力做。

好的。

到了一附小，李黎直奔校醫室，醫生給他簡單包扎一下，李黎就帶著冉冉到等候室。郭老師身邊圍著左一層右一層的孩子，李黎抓住冉冉的手往里擠。

只見一張棋盤左下角上黑棋小目，白棋一肩高掛。接著郭老師在棋盤上一邊擺棋，一邊解說，同學們看一看啊，接著黑棋小飛托，白棋長頂，攔住去路，黑棋連接擋住，白棋扳一個，看清楚了。第七手，如果黑棋長，白棋貼，黑棋四路扳，白棋在三三處斷打，黑棋往二路上長一手，白棋立，黑棋內拐，白棋接著在在第七手和第九手之間斷。最后黑棋在十二手左邊擋住，第二手第四手和第八手三個白棋像山一樣，形成大雪崩定勢，大家看一下棋形哈，像不像一座白皚皚的雪山成傾倒之勢。大雪崩定式、妖刀定式與大斜定式并稱為三大復雜難解定式。當然，如果黑棋在四線扳，第八手白棋要在三三路斷打，黑棋立，白棋緊跟著在第三手和第七手之間斷，這就是小雪崩的基本型了。大家看清楚沒有？

不過呢，老師接著說，小雪崩是根據大雪崩而來的，大雪崩的演變形式有上千種，今天重點先看小雪崩的變化。同學們，看仔細啊。小雪崩過去被認為黑棋稍虧，現在結論完全不一樣了。白棋立，黑棋左邊拐。一定要根據全局的發展來看啊。“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看什么呢，外面雪景沒什么可看的，看看這里的雪崩吧。”郭老師看著走神的孩子，著急地說。

下一著棋與征子有關。如果白棋不利，只能選擇虎，像一只雄踞的虎一樣盤在山門口。如果白棋有利，可以在左邊長。我們先看一下是哪個征子？黑棋爬，白棋在下面斷，其中間連續打吃。吃吃吃哈，該吃就要吃，不要手軟，記住沒？

當然，如果征子白棋不利，那么白棋第14步是不能長的，白棋要選擇在左邊應，黑棋就在下邊補棋，白棋擋角上，黑棋爬出去，趕緊溜，知道嗎？老師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了。

由于外面白棋的氣很緊，跟黑棋作戰，明顯不利。白棋拐住，黑棋就往角上托，像天王托塔一樣給我托住了。把白棋兩顆子吃掉，這樣的定式明顯是黑棋好。所以白棋在征子不利的時候，長是不能下的。隨后的定式黑棋在下邊擋住，白棋斷完長，黑棋長交換，以前老定式是黑棋夾吃，白棋先手拐一下，非常舒服，下一招壓完再跳，跟黑棋作戰，這樣的定式是白棋稍好。

如果……郭老師還想講下去，這時比賽的廣播已經在操場上響起。

記住了，圍棋是千變萬化的，一定要注意靈活應變啊。好了，孩子們，都去操場上排隊吧。孩子們聽到指令，立馬散了。擠擠挨挨向門外涌，他們像是每年三四月份攀爬三百多米的瀑布往上游產卵的瓢鰕虎魚，沖破層層障礙，用弱小的身體貼住崖壁，戰勝激流，在黑白世界里贏得一席之地。

臨別時，郭老師叫住了冉冉：“晏冉，你要加油啊！不要緊張，要相信自己。”

冉冉回過頭來，沖老師尷尬地笑了一下。

李黎摸著他的頭：“去吧，跟同學們一起去。看清楚你在四段二組，別站錯隊了。”

李黎看著兒子遠去的清瘦背影，驚呼時間的悄然，記得他剛轉學到李黎身邊的時候，冉冉才上大班，為了他轉學的事，她跑了幾個校區，總園的園長推給分園，分園的園長又說人滿了，就在自己家門口的幼兒園，難道非要逼得去五公里之外的私立幼兒園？說實話，當時李黎的經濟條件根本承擔不了私立幼兒園的費用。后來，她聽說一個同學在教育局做辦事員，好不容易疏通才順利上學。上完幼兒園又上小學，為了學區房也是折騰了半年。如今一晃，都上六年級了。七年來，除了自己上班外，孩子的課外培訓班也是耗費了她大量的精力。好像有了孩子后，李黎就有使不完的勁，記得有一次，她睡夢中突然坐了起來，腦子里想著這個星期，這個月，還有這半年來，應該給娃做個計劃表。頓時她睡意全消，拿了一張A4紙，在上面寫上密密麻麻的字，細致到每天幾點起床、刷牙、吃飯、睡覺，甚至周幾做什么類型的練習，練習又仔細分類成課內、課外，還有學業還是興趣愛好之類。等她把所有計劃表做完，腳都凍麻了，她看了下時間，凌晨三點整。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下雪天，屋內的溫度漸漸低下來，外面的雪花根本看不見，只能感覺到屋外承受不住雪壓的松枝，散落掉雪片又被彈起的聲響。拉開窗簾，一片一片的月影照著窗玻璃，抬頭也能看見點點星光，李黎想明天肯定是晴天，薄薄的云層才會讓星辰透光，為了能看到第二天被白光映照的雪景，她強迫自己睡下，看著身邊這個酣睡時睫毛還在眨動的娃娃，李黎摟著他一會就睡著了。李黎有時候在想，到底是孩子離不開她，還是她離不開孩子呢？

就在李黎愣神的時候，一個電話到達了她神思的邊界，把她拉了回來。她看了一下，是丈夫打來的。

丈夫問她吃飯了沒，孩子進考場了嗎？水杯帶沒帶，有沒有帶點小零食之類的。比賽之間的空隙要補充點能量。她都回答好的。就在丈夫要掛電話的當口，她小心翼翼說著兒子摔跤的事，出門的時候，丈夫就有些不高興，嘴巴里嘟囔著，這大雪天的非要參加這個比賽，時間都浪費掉了。在家多看看課內的書不好嗎？聽說兒子摔跤了，丈夫更加不高興，好好的，孩子怎么會摔了，你是怎么帶的孩子。我也不想的，下雪天路上比較滑，已經包扎了，應該不會留疤的。李黎自知理虧，說話小心謹慎。對了，上周我跟你商量的事，你考慮得怎樣了？人我都找好了，辦個轉學手續就行了。李黎回答，我再想想，就掛了。

雪，還沒有停下的跡象，在灰白色的天穹中郁積，好像有千絲萬縷的情緒，包裹著一股寒氣向她襲來。李黎掛完電話，一股火就憋在胸口燒著她，不爭氣的眼淚也沒包住。從今年開始，丈夫不知道受了哪門子邪，非要讓兒子轉學，去云城一個私立學校上，簽合同說保證可以上新海高中的少年班（上五年后直接考大學），如果考不上直接退款。李黎跟他講，孩子心智各方面都不成熟，沒必要那么拔苗助長，可丈夫就是不聽，為這事一見面就吵。丈夫說，李黎溺愛孩子，把孩子看得跟坐牢一樣，沒有一點自主性。李黎怪丈夫不懂教育，亂彈琴。

李黎看著孩子們像音符一樣從考場里蹦跳出來，不用說，咧開嘴角的就可以說明贏棋了。再看看跟著出來的那些孩子，嘴巴鼓著，霜蔫的樣子，與前面的孩子們形成對照。幾家歡喜幾家愁，棋盤上的對弈跟人生一樣，也充滿著悲歡。

冉冉怎么還不出來，李黎站在益智樓的外面，靠近拉著紅線的地方，直直地看著樓梯上的孩子們。冉冉穿紅色的羽絨服，大老遠就能看見，可李黎還是在每一個孩子的臉上掃一遍，生怕錯過了。終于在所有孩子都出來后，工作人員即將撤掉紅線，李黎看見兒子的身影了。從包扎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樣子，李黎還猜不出來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她等著冉冉說話，贏了也好輸了也罷，這次她要忍住。冉冉走到她身邊，先用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嘴巴往下撇，接著皺起的眉頭瞬間又張開，笑嘻嘻地說，我贏了，媽媽，哈哈哈。剛剛你是不是差點就要被我騙到了。

這個小滑頭，真是的。看著兒子高興的樣子，李黎心情也放松了些。

媽媽，告訴你，剛開始下的時候，我可緊張了，他還想在布局的時候脫離我的魔掌呢。第一步我下在左下角黑小目上，他下在左上星位，接著我下在右上方黑小目，他下在右下點三三的位置。接著我就開始在作下角小飛托，他不得已下了一肩高掛，等我們兩個小雪崩的基本定式已經完成后，我就想到他在我上面是有征子的。我就按照郭老師給我講的內容開始下，有一步棋我差點下錯了，我差點就在第24步扳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算小雪崩沒有虧，但是黑棋先夾，就有些軟弱了。我記得上次我在電腦上看到AI軟件上，是走了一步爬。我的對手接著長了一步，我在角上一夾，這樣我就與對手夾作了交換，只要他拐一下，那么白棋就不再是先手了，結果怎么樣？他果然上當了，拐完后，他的敗局已定了。

小家伙說得頭頭是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跟著電腦學到什么程度了，看著他說的神采樣，李黎拿出一塊面包，塞進他嘴里。下一場注意了，可能第一個對手，他對雪崩定式不大了解，才讓你拿下的，接著她又打開水杯，保溫杯里的熱氣裊裊升起，像極了李黎的心情，有種迷霧般的感覺。

緊接著第二場比賽開始了，冉冉被分到第2考場，就在一樓。李黎順著廊沿，繞到花壇的后面。她看見冉冉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她。小家伙的小手握緊又放開，放開又握緊，李黎知道他又緊張了。比賽的鈴聲響了，這次冉冉執白，只見對手先落子，他打了個小飛掛角，冉冉接著來了個小飛守角，雙方形成對勢，這也是圍棋中一個著名的定式，懂圍棋的人都知道一句棋諺：金角銀邊草肚皮。圍棋的角部是兵家必爭之地，19路棋盤上的第一個接觸戰也往往從角上開始打起。看來冉冉是遇到勁敵了。

李黎拿出手機，劃撥到相機功能，接著調整放大，這樣她就能看清棋盤了。冉冉在左上角白小目，黑棋一肩高掛，白小飛托，黑頂，白連接，黑扳，白四線扳，冉冉又開始了他新學的小雪崩了。

哎哎，你這家長怎么回事啊？你這樣會影響孩子的。一個戴著紅袖章的管理人員，發現了李黎。李黎趕緊沖他噓了一下，逃離了現場。

李黎顧不得雪花飛揚，她站在廊檐下，看著風把雪卷成一團，又打個旋，飛走了。也不知道冉冉是什么情況。她看向遠方，這個學校坐落在山腳下，旁邊是有名的孔望山，傳說當時孔子游學到此，站在山崖上看著東海，此山由此得名。山上的綠植都被覆蓋上一層雪，像被撒上一層面粉，稀稀疏疏，裸露的巖石呈現冰冷的灰褐色，山窩里聚集著白雪，像姑娘連衣裙上點綴的白點。

這座山李黎很熟悉，當初和丈夫相識的時候，就經常來。李黎畢業后只身來到這座城市，云城，她是被這個城市的名字吸引的。一個能接天連海的地方，還有山——花果山、云臺山、石棚山，當然還有孔望山。李黎在云城獨自租了一套公寓，除了上班，沒什么外交，回家就做做飯看看書。后來單位一位好心的老大姐，退休前給她安排了相親，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愛情，等他們婚后才發現彼此不合適。

在李黎懷孕四個月后，他們之間的爭吵達到了最高峰。李黎本想打掉孩子，重新生活，就在她去醫院的路上，肚子里的寶寶開始吐泡泡，咕嚕咕嚕，像條魚呼吸一樣的胎動，讓李黎覺得生命的神奇，從此她下定決心，為了孩子也要把日子過成花。她開始看心理學的書，不光看育兒心理學，還自學了家庭健康心理學，慢慢嘗試開導自己。這孔望山就是她當初來的最多的地方，山上有一處龍潭洞，相傳是老龍王居住的地方，那里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李黎遇到問題的時候，就會跑過去靜坐。

果然，第二場冉冉輸了。媽媽，他不按我的套路走棋，在我有征子接應的情況下，我走了一步跳夾，想把黑棋的氣給擠沒了，結果他來了個沖斷，我只能貼住，可他接著又吃了我一顆子，把我兩顆棋筋吃掉了。嗚嗚嗚……

李黎說，圍棋就是這樣的，千變萬化，你記住定式的同時也要靈活運用才行啊。

冉冉說，記定式一點用都沒有，還是要不停打吃、占大場才行。

李黎說，圍棋主要是看大局觀，不要被吃掉兩顆子就慌了神。

冉冉說，可是我就是怕。

李黎說，怕什么，怕輸？

冉冉說，嗯嗯。

李黎說，沒有絕對的輸贏，有時候幾顆官子也能讓你力挽狂瀾。

冉冉說，我知道了。

李黎說，下一場比賽一定要發揮好。

山巔之上，寒風瑟瑟，密林深處倒是個避雪的好去處。上午后兩場的棋，冉冉都輸了。李黎沿著小路攀援而上，山石小路濕滑，她提著保溫飯盒，背著包，走在前面。她不時停下腳步，等著跟在后面的小家伙，他掛著臉，眼睛里不見了亮晶晶的東西，有一種怯懦的神色。她想帶他去長思冥想的地方，也許能夠打開他的心結。

彎曲的小路由人工鑿開，依據石頭的模樣切割、打磨，使它有一定的攀登價值。她記得第一次來這座山的時候，一切都是原生態的，沒有這樣的山石鋪就，只有那些突起或者凹陷的石塊，可供踏腳。一轉眼幾年過去了，人工的痕跡多了起來，甚至剛進山門的最大的那棵榕樹，都是用水泥澆筑的，松針是用塑料做的，不注意的人根本發現不了，以為這棵山樹經過多年的風霜洗禮，依舊常青。

李黎看自己與兒子的距離拉開一截，她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用紙巾擦拭一下，把飯盒放在上面，等著冉冉走近。冉冉低頭走路，路過她身邊都沒察覺。

冉冉，過來吃飯吧。李黎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疼。

哦，好的。

李黎打開飯盒，這是你愛吃的紅燒肉燒蘿卜，還有西紅柿炒雞蛋，你可以用它來泡最下面一層的米飯。媽還帶了你愛喝的冬瓜湯。不一會兒，石頭上已經擺上了三四樣菜，冉冉嘴巴里塞進一口米飯，不知是噎住了，還是難過的，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先吃飯。李黎說著用紙巾在冉冉的臉上抹一把。

冉冉無聲地吃著飯，李黎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這里的環境變化挺大的，想當初父親打電話給她，讓她考家鄉的公務員，不僅工作穩定，而且方便照顧她。不管怎么說，女孩子一個人在外地，總是讓人不放心。幾年的變化，再打電話，她很少提到丈夫了。人生其實是一種選擇，不管哪一種都有利弊，關鍵是要自己能夠承受的底線。

冉冉說吃飽了，李黎看著還剩下的一點飯菜，接著吃完收拾了。李黎看了眼手機，時間還早，離下午的比賽還有兩個小時。李黎提議再走一走。

李黎說，我們爭取到山頂，從那里可以看見一片水庫。

冉冉有些不樂意，可還是跟在李黎的后面。

午后的雪越發大了，從林中樹葉間遺落下來，有的飄在山坳里，有的落在李黎的頭上。一陣凜冽的風吹來，山間的陰涼再度襲來。有一段山路邊的金鑲玉竹樹葉已由青綠變為淺黃，但每節生枝葉處的那道碧綠的淺溝還在，像過年時穿了金色鑲邊的衣服，位置上下錯落，此前彼后，又增加了竹子的層次感，令這種抗寒植物有另一種美感。金鑲玉竹在宋代文獻里有過記載，曾經一度消失，近幾年在云城出現。說來也怪，只要把金鑲玉竹移到別的地方，它那道金邊就不見了。聽說是這山上特有的氣候、土壤和水分導致這稀有物種的生存。

李黎越過石階，走入一片平臺，映入眼里的是一座寺廟。這座寺廟門口是一個石牌坊，橫匾上刻著“龍洞庵”三字，大殿建在兩米多高的臺基上，殿前有兩棵千年古樹，東邊這一株叫琉蘇，也叫“糯米茶”，西邊那一棵是古柏樹。兩棵樹讓這座明朝時期重建的古建筑更顯幽深。當李黎離開這座寺廟時，回頭張望在石階上的冉冉，他的稚嫩與寺廟外的鮮艷赭黃色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李黎與冉冉終于登頂，他們看見有三個石像，其中一人是孔子，攜著他的兩個弟子，前面放著一個石盆，刻有“有求必應”。從山頂往下看，是一座水庫，這水庫四周群山環繞，呈橢圓形水面。此刻水面上有密密麻麻的雪跳入，像精靈般在舞蹈。李黎記得有次從早到晚，坐在山頂看水的顏色變化，傍晚晚霞照射下的水面最美，一半是紅色，一半是綠色，真有點“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味道。李黎站在兒子身邊，摟住他的肩膀，像待成人一樣對待他，在他的肩膀處用了一下力。

冉冉，你看，不管環境如何變化，水還是它自己。你明白嗎？

冉冉看著遠處的水面，迎著頭頂越來越大的雪花，無處躲藏。一道簡陋的欄桿后面就是萬丈深淵，水流從山澗流入水庫，緩慢無聲，平靜的水面之下似有暗潮涌動。冉冉握著李黎的手，似有所悟地點點頭。李黎拿起電話來，只說了一句，我想好了，不同意，決定權在冉冉。

澄碧的潭水，不管是經歷雨雪還是風霜，你依然會欣賞它。這才是愛本身，孩子也一樣啊，不管是圍棋還是奧數，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一條路。父母給與愛，就足夠了。

漫山的雪開始真正解脫，肆無忌憚了，看似輕飄飄的雪，也經不住這樣猛烈的傾倒，看對面的山，巖壁的落差，讓它根本無法承受暴雪的重量，紛紛飄落下來，從此處看，真有小雪崩之勢，寒雪在山的遮擋下飄得更恣意了。

責任編輯 趙劍云

李巖，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有小說、詩歌作品散見于《揚子江詩刊》《雨花》《飛天》《山東文學》《四川文學》《詩歌月刊》《青海湖》《延河》《黃河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