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點半,等最后一波來鬧洞房的朋友搖搖晃晃地散去,趙承佳再也撐不住了。她走到那張寬大松軟的云朵沙發前,像一截木樁子那樣直溜溜地歪倒下去,癱在那片米白色的“云朵”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氣,又把高跟鞋都踢掉,把兩只腳交疊著搭在茶幾上,享受著她最近一個半月來都沒怎么享受過的放松。是的,她哪里有時間和心思放松呢,且不說公司里的那攤子事了,添置家具、收拾新房、籌備婚禮,哪一樣是輕松就能搞定的?
看上去寧明偉也累得不行了,他正仰臥在沙發另一頭,兩只手用力地揉搓著太陽穴。怎么樣?扛不住了吧?趙承佳把頭歪向他那邊問。還行!寧明偉也把頭歪過來笑笑說,這幫孫子都太能喝了,要不是后面我把杯子里的酒都換成水,估計早就鉆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丫真雞賊!趙承佳翻了一下身子說,你什么時候換的,我怎么沒發現?寧明偉往趙承佳這邊挪了挪,把她的腳搭在自己腿上說,要是連你都能發現,那他們肯定早發現啦!他說著在她腳心摳了一下,趙承佳頓時觸電般地把兩只腳都抽了回去。癢!癢死了。討厭!她把自己反轉了一百八十度,把雙腳搭在沙發扶手上,把上半身窩進了寧明偉懷里。
寧明偉一米八二,高大、結實,他的肩膀尤其寬厚——這一點早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給趙承佳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現在,窩在他懷里,她正好可以像一只羔羊那樣被環抱住。這是她之前在一本書里讀到的,她沒想到這個比喻很快就用在了自己身上。現在,她享受著寧明偉的環抱,享受著他環抱的力度和溫度,當然也不得不“享受”著他呼出來的那一陣陣酒氣。臭!臭死了!她伸手在鼻尖前面用力地扇了幾扇。雖然是這么說的、這么做的,不過她卻并沒有從寧明偉懷里掙脫開,更沒有躲開后者低下來的頭和湊上來的嘴。
趙承佳揚起頭,用嘴接住了寧明偉的嘴。他們的頭疊在一起,嘴湊在一起,就像他們對面魚缸里的那些接吻魚一樣咬在一起,轉著圈兒地咬在一起,上上下下地咬在一起。不過,當寧明偉的手移下來,準備進一步行動時,趙承佳把他推開了。你先去洗洗!她說。
寧明偉很紳士地停下來,笑笑,起身去了衛生間。聽著里面的水聲,癱在沙發上的趙承佳露出一個非常滿意的笑容。一場婚禮搞下來,累歸累,但她打心眼里是高興的,她終于結婚了!她高興的也不是結婚了——愿意的話她早就可以結婚了,而是和一個這樣的男人結婚了。寧明偉大自己三歲,美國海歸,金融學碩士,信貸公司副總監,才,貌,房,車,要里子有里子,要面子有面子,對自己——一個三十六歲的大齡剩女來說,還有什么是比這更好的結果呢?自己那幫小姐妹又有幾個找到或者說釣到了這樣的金龜婿呢?
當然了,話又說回來,自己的條件也不差。有容貌,有身材,有學歷,有一份足以在這個城市維持體面的工作,而且也是海歸——英國海歸,也是碩士,無論怎么比都跟寧明偉算得上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借用司儀的那句話說,他們倆就組成“聯軍”了。
聽著衛生間里的水聲,趙承佳又想起兩個月前,她和寧明偉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他們是通過一個相親軟件認識的,聊了一周就見面了,一見面就對上眼了。對于寧明偉的海歸身份,他的人,他的工作,自己非常滿意。雖說他家庭條件算不上有多好,父親去世了、母親和他哥哥生活在老家,不過也不能苛求太多了,他家是他家,他是他。這年頭,這個年齡,哪里還有什么十全十美的男人呢?能找個差不多滿足自己要求的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再說了,自己不也有事情瞞著他么?想到這里的時候,趙承佳心里不由抽了一下。
但是現在她已經沒有時間再想下去了,因為寧明偉——她的Richard已經洗好出來了。你在干嘛呢?他一邊擦著頭發一邊走過來,問正癱在沙發上發呆的趙承佳。哦,沒什么,我也去洗洗!趙承佳站起來說,她從柜子里拿了一條浴巾,朝衛生間走過去。朝衛生間走過去的時候她又想,寧明偉應該不會看出什么吧?自己也沒露出什么破綻啊?
水花落在身上的時候,趙承佳又接著前面的想了起來。是的,自己是碩士并不假——師大那本英語語言文學的碩士學位證書就躺在父母家屬于自己的那個小房間的柜子里,不過自己這個海歸卻是冒牌的,那只不過是編出來的一個人設,一開始為的是在公司里不被小瞧,能有一個光明的前景,后來為的是能在婚戀市場上手握一份過硬的籌碼,好找一個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另一半。想到這一層的時候,趙承佳心里又泛起一股隱隱的擔心,那股擔心就像是有生命似的,越長越大。要是,要是寧明偉發現了這一點,那可怎么辦呢?
打上沐浴露,用澡巾來來回回揉搓身體的時候,趙承佳又把和寧明偉認識之后的事情像過電影般回放了一遍。相親、約會、見家長、領結婚證、拍婚紗照、籌備婚禮、舉辦婚禮,前前后后,樁樁件件,大大小小,這些應該不會出什么紕漏;父母、親戚、閨蜜、熟悉的朋友,自己之前也已經交代過了,他們肯定不會拆自己的臺;至于那幫同事,自己在剛進公司的時候早就已經向他們證明過了這一點——一個英語文學碩士要想證明這一點并不難……想到這里的時候,趙承佳才放下心來,拿起花灑把身上的泡沫一點點沖干凈了。
不過,假如、要是、萬一、碰巧寧明偉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發現自己只是空頂著一個英文名字的Cassia呢?沖干凈后,趙承佳又忍不住想了起來。那就,那就編個說法把這段留學經歷圓過去吧,車到山前必有路!雖然還是有一些隱隱的擔心,不過趙承佳決定現在不去想它了,反正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肉已經爛在鍋里。擦干身子,吹干頭發,她裹上那條淺粉色的浴巾,拉開衛生間的門走了出來。把空調關了,又把餐廳和客廳里的燈都一一滅了,她才走進他們的臥室,向已經在床上躺成一個大大的“太”字的寧明偉走去。
2
趙承佳在一家本地的廣告公司做總監,負責創意策劃部。對廣告公司來說,這是最最核心的部門,就相當于大腦,所有案子,創意策劃部決定了怎么做那就怎么做,其他部門全心協助、通力配合。說起來也的確是這樣的,但是也只有在公司內部是這樣的,面對甲方的時候就完全不一樣了,就反過來了。這么說吧,在甲方面前,他們創意策劃部這個大腦也得變成孫子。甲方出錢,他們才是大爺,才是上帝,他們要怎么改就得怎么改,別說趙承佳這個總監了,就是她的老板也不得不經常在他們面前裝孫子,不,是當真孫子。
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各個行業都內卷,廣告行業也好不到哪里去,趙承佳所在的公司這半年來一直沒什么業務,最近才好不容易拿到一個50萬的案子。是“夢時代”商城的宣傳片,時長一分半鐘,要在全市地鐵的電子顯示屏上投放。方案通過了,素材拍過了,樣片也已經剪出來了,按說不會有什么大問題,不過現在卡在樣片上了——對方那個營銷經理不滿意,不是不滿意配音,就是不滿意剪輯,不是不滿意剪輯,就是不滿意渲染,一個字,改!沒辦法,錢是他們出的,于是就按他們的要求改,一遍遍地改,但改過來改過去,對方還是不滿意。趙承佳最后看出來了,問題并不是出在片子上。
她把情況跟寧明偉說了一下,問他是不是認識“夢時代”的人,看能不能把那個營銷經理約出來吃頓飯,請他通融通融盡快把片子給過了。寧明偉說,我認識他們一個副總,他們之前有一筆融資還是我經手辦的,我約他們一起出來聚聚吧,這個面子他應該會給。
事情正如趙承佳之前所分析的那樣,問題確實不是出在片子上,而是那個營銷經理故意卡著,至于他卡著的目的也非常簡單,無非就是想像所有甲方具體負責項目的人所做的那樣,吃點兒回扣。不過,現在既然有了寧明偉的這層關系,“夢時代”商城的副總都約出來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回扣不回扣的問題了。酒過三巡,在寧明偉和副總開始稱兄道弟的時候,趙承佳問起樣片的情況,那個營銷經理連屁都沒放一個,當場表態就通過了。
片子的事情解決了,但趙承佳卻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因為酒桌上的一個細節。是這樣的,席間,那位副總和寧明偉聊起了美國,聊起了美國的大學,說等有機會了一定要到他的母校哥倫比亞大學看看。寧明偉說,沒問題,找個時間一起去華盛頓,我給你當導游……寧明偉這么說的時候,趙承佳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她想,哥倫比亞大學不是在紐約么?怎么會在華盛頓呢?他堂堂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生,難道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當天晚上回到家,趙承佳裝作很不經意地問寧明偉,你在華盛頓讀哥倫比亞大學的時候是住校還是租房啊?住校啊!當然住校了,他連個磕巴都沒打一下地說,房子那么貴,怎么租得起嘛!趙承佳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著窗外那片已經寥落下去的燈火。現在她可以確認了,寧明偉并不是口誤,他的回答再次證明了這一點,她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接下來趙承佳就多了份心思,開始留意起寧明偉的一舉一動,期待著能從中發現什么破綻,任何一個破綻都能和他之前的說法一起把他的身份戳穿。不過趙承佳也期待著發現不了什么破綻,因為任何一個破綻都能把她對他的信任全部瓦解掉。就像兩個左右互搏的拳頭一樣,這兩種念頭每天都在她心里打架,一會兒這個占了上風,一會兒那個占了上風。
半個月后,被這兩種念頭折磨得快要神經衰弱了,趙承佳決定找寧明偉的堂姐寧明麗側面打探一下。她也在這個城市,她來參加他們婚禮的時候加過自己的微信。趙承佳約她去商場逛逛,說馬上就要換季了,想給寧明偉的媽媽買幾件衣服,請她參謀參謀。在商場里,趙承佳裝作不經意地問她寧明偉之前在哪留學。美國,寧明麗說,叫什么哥倫比亞大學。她說得很流利,流利中卻又閃過一絲短暫而微小的訝異,即使那么短暫而微小的一絲訝異趙承佳還是準確地捕捉到了,她又不動聲色把話題轉回來,說起衣服的尺寸和款式。
寧明偉一定是跟寧明麗串通好了,跟家里的那些親戚、朋友也串通好了!回來的路上趙承佳這么想,她又想起寧明麗在廣州讀大學的女兒,想起她之前也加了自己的微信。
趙承佳又給她打了個電話,問她考研準備得怎么樣了,準備報考什么學校,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最后她話鋒一轉說,其實你也可以考慮留學的,現在留學的門檻已經沒那么高了,你舅舅,你舅舅不是也在美國留過學嘛!舅舅?哪個舅舅?寧明麗的女兒在那頭問。還有哪個舅舅,你堂舅舅啊,寧明偉!哦,他在美國留過學嗎?我怎么不知道!當然啦,他不是在華盛頓留的學么,哥倫比亞大學,世界名校呢!不對,哥倫比亞大學不是在紐約么?趙承佳不吭聲了,連一個大學生都知道的事,他寧明偉竟然會不知道。
舅媽,舅舅是什么時候去美國留的學啊,走的是公費還是自費啊……寧明麗的女兒還在那頭問著,但是趙承佳已經不想再接下去了,她找了個理由匆匆掛斷了電話。騙子!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家人都是騙子!什么在美國留學,什么哥倫比亞大學,什么金融學碩士,假的,統統都是假的!趙承佳咬牙切齒地想,自己打著燈籠千挑萬選到手的竟然是個冒牌貨——他指不定還有什么冒牌的地方呢!而除了寧明偉,趙承佳不禁也生起了自己的氣,她覺得自己也是傻到家了,連面都還沒見的時候居然就相信了寧明偉的那些鬼話,他說什么她就信了什么;而見面后,直到現在,她居然也連想都沒想過要看他的學位證。
3
周五晚上,也就是在趙承佳找寧明麗去逛商場的那天晚上,寧明偉像往常那樣下了班開車回家,到了家門口又像往常那樣摁開密碼鎖,他以為趙承佳又像往常那樣做好了一桌飯菜在等他,桌子上可能還擺著兩杯剛倒好的紅酒。就像之前那幾個周五晚上他進門看到的那樣,但事實卻并非如此。拉開門第一眼,他看見的場景是這樣的:黑漆漆的客廳里只有亮著屏幕的手機,好像其他東西都消失了。把燈摁亮的時候,寧明偉才看見窩在沙發上的趙承佳,她舉著手機,正上上下下地劃拉著屏幕。
怎么不開燈啊你?寧明偉問。不想開!趙承佳冷冷地說,她這么說的時候依然還在盯著屏幕。怎么,有什么煩心事?甲方又欺負你們啦?寧明偉走過去挨著她坐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朝她后面攏過去。起開!趙承佳觸電般地歪了一下身子,同時將他的手甩開了。
你這是怎么啦?寧明偉說著又把手攏過去,結果又一次被趙承佳甩開了。他只好把那只手收回來,和另一只手一起交疊著放在腿上,就好像它們沒有地方安放一樣。你吃晚飯了沒有?寧明偉一邊說一邊掃了一眼餐桌,那上面空空蕩蕩的,既沒有做好的飯菜也沒有吃剩下來的殘羹冷炙。要不要點外賣?寧明偉往趙承佳身上歪了一下問。趙承佳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仍然保持著之前那個捏著手機的姿勢,仍然上上下下地劃拉著屏幕。
寧明偉摁亮手機準備點外賣的時候,趙承佳把自己的手機摁滅了。她把頭扭過來,面無表情地問寧明偉,你的學位證呢?那兒呢。寧明偉指了指書柜的方向,要學位證干嘛?不是這個,趙承佳擺了擺手說,是哥倫比亞大學的那個。哦哦哦,那個不在這里,寧明偉往后靠了靠說,我放在老家了。趙承佳冷笑了一聲說,是嗎?你老家是不是在華盛頓啊?
什么意思啊?寧明偉不解地望著她,什么我老家華盛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么。
裝,接著裝,使勁裝!趙承佳冷笑著說,寧明偉,死到臨頭了還嘴硬,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寧明偉仍然一臉懵懂地說,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是么?你不知道?你敢說你不知道?趙承佳決定不再跟他繞圈子了,你,堂堂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金融學碩士,現在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哥倫比亞大學到底在哪里?哥倫比亞大學的大門到底是朝哪開的?如果不知道的話,我建議你問問在廣州讀大學的外甥女,她一個大學生都比你清楚,以后再說自己是哥倫比亞大學留學生的時候,麻煩你把功課做細點兒,別露出那么大馬腳!
聽到這里的時候,寧明偉不說話了,他在沙發上靠下來,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來一根,點上,非常用力地吸了幾口,望著盤旋在頭頂的那片煙霧,好像那很值得欣賞似的。最后他才冒出來一句,你聽我解釋,是這樣……趙承佳打斷他說,我不聽,我不聽!
趙承佳過了一會兒說,上次請“夢時代”的人吃飯,你說哥倫比亞大學在華盛頓的時候我就懷疑了,只是沒有驚動你而已,實話跟你說吧,今天下午我約了寧明麗見面,還給她女兒打了電話,現在已經確認了你就是個騙子。你一個人騙我也就算了,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們一家子人竟然都串通好了騙我,你們的騙術就那么高明?我就是那么容易騙的?
好吧,我什么都不說了,寧明偉說,你說怎么辦吧?他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怎么辦?還能怎么辦,很簡單,離!趙承佳說。真離?寧明偉說。當然!趙承佳說。
寧明偉沉默了一會兒說,先不說我了,說說你。說我?趙承佳說,說我?說我什么?
你知道的,寧明偉又點上一支煙說。我跟你個騙子沒什么好說的,你不配!趙承佳把頭歪過去說。別光說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寧明偉說。我?雖然心里抽了一下,不過趙承佳嘴上依然很硬,她想,這個時候一定要穩住陣腳。你是怎么騙的你自己還不知道么?寧明偉說,還要我挑明?趙承佳說,你挑!你挑,我騙你什么了?你又有什么值得騙的?
那好,既然你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寧明偉頓了一下說,我有個朋友在出入境管理局,你也見過的,我們結婚時他還來隨過份子,上個月我請他幫忙查了一下你,不查不要緊,一查嚇一跳,他說你根本就沒去英國留過學,到目前為止你的出境記錄上只有泰國、越南和馬來西亞,那么請問一下,Cassia小姐,你是什么時候又是以什么方式在英國留的學?還格拉斯哥大學,還英語文學碩士,難道你是在網上讀的函授?
趙承佳聽出了他話里話外的揶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現在輪到她不說話了,她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剛才自己還是審判者呢,轉眼間就成了受審對象,難道,難道在自己調查寧明偉的時候,或者更早之前,他就已經調查過自己了?她飛快地回憶著這幾月來的點點滴滴,想盡快弄清楚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破綻。
過了幾分鐘,趙承佳還是沒想出來,她不能確定自己究竟在什么時候在什么事情上出了什么岔子。現在她能確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寧明偉一定掌握了自己的什么。不過她并不打算承認這一點,承認了就等于投降了,就沒有任何優勢可言了,不承認還能牢牢地占據一個制高點。本來,趙承佳還想反駁寧明偉,以及他那個在出入境管理局的朋友幾句的,不過想來想去也沒能找到什么站得住腳的理由,于是她也就只好什么都不說了。
趙承佳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窗外,手指在褲兜里摸來摸去的,現在她好像溢出了自己,能很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窗外、手指在褲兜里摸來摸去的。
依我看,要不就這樣吧,這時候寧明偉擺了擺手說,你就別追究我了,我也不追究你了,咱們倆就算是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接下來該怎么過就怎么過,你看怎么樣?你想得美!趙承佳突然坐起來說,你就是個騙子,我可不是。接下來,無論寧明偉怎么好說歹說,趙承佳都不愿意接受他的提議,而是咬死了那兩個字——離婚。是么,你確定?最后寧明偉只好這么問道。當然了,確定以及肯定!趙承佳一字一頓地說,她很清楚自己這副態度中有夸張的成分,不過她也很清楚其中不夸張的成分,后者足以讓她做出這個決定。
4
沒有孩子,沒有撫養權的問題;房子是婚前財產,屬于寧明偉;兩輛車也都是婚前財產,一人一輛。至于其他財產,那也沒什么好分割的,各人的錢都在各人卡上,根本不用分。趙承佳在最短的時間內擬好了一份離婚協議,她把協議拿給寧明偉看,他掃了一眼,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否定的和肯定的都沒有表示,那意思就像是說,隨便,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我無所謂。趙承佳也無所謂,現在她只想離婚,只想離開寧明偉這個騙子。
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離婚現在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擬好離婚協議的第二天,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當工作人員告訴他們要先冷靜一個月的時候,趙承佳覺得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她不知道為什么還要冷靜,她也冷靜不下來,跟一個騙子還有什么好冷靜的呢?
趙承佳沒法冷靜,尤其是一看到寧明偉的時候,就更沒法冷靜了。當天晚上,她就從剛剛住進去一個多月的那個家里搬了出來,搬到一個女同事那兒去了。她跟她說了寧明偉假海歸的身份,說了他和親戚串通好了騙自己的事情,說了自己挖到的證據,說了自己完全沒辦法接受這一點,說了自己要跟他離婚,說了自己擬定的那份離婚協議,說了等過完這一個月的冷靜期就去離。當然,她并沒有說自己也做了跟寧明偉一模一樣的事情。
接下來的這一個月,趙承佳一直都住在閨蜜家,她一次也沒有再回過她和寧明偉的那個家,她不想理也沒有理寧明偉。沒有接過他的電話,沒有回過他的微信,甚至還在他有幾次到公司找過來的時候一直堅持避而不見,她讓他滾,讓他不要再來騷擾自己,讓他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等著到時候去民政局見。
一個月后,嚷嚷著第二天要去民政局辦手續的前一天晚上,同事忍不住又問趙承佳,你是真的決定要跟他離了,沒有挽回的余地了?當然,趙承佳非常堅決地說,這個婚我是離定了,我是什么樣的人你應該了解,我不可能跟一個騙子生活在一起的,一天也不行。
那你想過沒有,同事說,那么多親戚、朋友、同事,離婚了你該怎么跟他們說呢,他們又會怎么想呢?話又說回來,離了你就是二婚了,我知道你留過學,不在乎二婚不二婚的,但你現在畢竟生活在中國,而且也這么大了,再找也只能找個二婚的,說不定還帶著一兩個拖油瓶,挺肚、謝頂、油膩、年紀一大把,跟這樣的男人再婚?劃不來,太劃不來了!老實說,趙承佳完全沒想過這些,她想的只是怎么熬過去每一天,熬到辦離婚手續那一天。現在同事的話才讓她真正冷靜下來。“太劃不來了”,這五個字在她心里刻了下來。
你再想想寧明偉,同事又分析道,他就不一樣了,男人四十一枝花,離婚了他也還是一枝花,還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女的,以寧明偉的條件,想找個女的還不容易?我跟你說,永遠都會有女的撲上去,他就算不是海歸,也會有女的撲上去——說不定還是沒結過婚的女的,要我說,離婚就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他了”,這五個字也在趙承佳心里刻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趙承佳并沒有按之前和寧明偉約定的那樣直接去民政局辦手續,而是一直都待在公司里,“太劃不來了”和“太便宜他了”這十個字把她牢牢地焊在了座位上,從早上上班一直到晚上下班,除了吃飯、上廁所,她一直都被牢牢地焊在那兒了。下班后,她和同事回到同事家,把自己帶來的那些東西都收拾好,又開車回了和寧明偉的那個家。
趙承佳提著行李進門的時候,寧明偉正在客廳里看電視。見到她推門進來,寧明偉愣愣地望著她,那表情就好像是在問她,你怎么回來了?趙承佳并沒有理他,她打開拉桿箱,把之前帶走的東西又一件件地都拿出來,又在原來的位置一件件地擺好。寧明偉走過來,擺上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問,我今天在民政局等了你一上午,你怎么沒有去?電話怎么也不接?趙承佳一直沒有吭聲,等寧明偉又要問的時候,她突然毫無預兆地哭了起來。
怎么了啊,我也沒有說你什么嘛,寧明偉不知所措看著趙承佳說,我就是說你今天沒時間去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的,這有什么好哭的。他又擺擺手說,算了算了,明天再去。
聽到最后一句的時候,趙承佳哭得就更厲害了,她歪在沙發上,別過頭去,肩頭一聳一聳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寧明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過去,挨著趙承佳坐下來,伸出一只手攏著她的肩膀說,好了好了,那就不去了,不去了行了吧!說完,他又把手繼續伸過去,伸到趙承佳臉上,揩了揩她那些淚水。這一次趙承佳沒有甩開他的手,不但沒有甩開他的手,她甚至還在寧明偉揩淚水的時候主動往前湊了一下,幫他完成了最后的一抹。
天快黑下來的時候,寧明偉去了廚房。坐在寬大柔軟的云朵沙發上,望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燈火,聽著廚房里切切剁剁、煎煎炒炒的聲音,聞著從門縫透出來的香氣,趙承佳把心落了下來,她甚至有點兒后怕——如果早上去了民政局,現在他們就已經不是夫妻了。
餐桌上空空蕩蕩的,不過趙承佳能想象到它過一會兒的樣子,那些冒著熱氣的飯菜,還有那兩副干凈整潔的碗筷,它們會被端過來擺上去,寧明偉會在對面坐下來,自己會在他對面坐下來,頭頂上的這盞燈籠罩著他們,外面樓群里還有千千萬萬燈火籠罩著它們應該籠罩著的人……有那么一瞬間,趙承佳非常強烈地覺得,在這個屋檐下住下去的確實應該是自己和寧明偉,確實應該是他們這對“聯軍”,這也許是老天對自己的一個懲罰,她這樣的Cassia就該跟他這樣的Richard在一起——一切都是公平的,確實是公平的。
5
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里,趙承佳沒有再提過離婚的事,寧明偉也沒有再提過,就好像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他們倆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著觸及那個話題。而與此同時,無論是在外面還是在自己家里,他們倆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著觸及留學、美國、英國、學位等等與他們“海歸”身份相關的任何字眼,就好像他們倆壓根兒就沒有出過國——不,就好像他們倆是兩個真正的留學生,但是出于謙遜而不愿意表現出來曾經出去留學過的任何痕跡。
半個月后,趙承佳已經可以逐漸接受眼前的事實了,她的Richard是個假的。這其實也沒什么,更何況自己也是個假的,更何況寧明偉也已經知道了自己是個假的,他都沒有跟自己較真兒,自己又何必非揪著他這一點不放呢?不如就這么過下去吧,說到底,海歸不海歸的又能怎么樣呢,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他們的生活呢?那些不是海歸的夫妻,那些沒什么學歷的夫妻,不也照樣能過下去么?不也是照樣過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么?
人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一旦在心里接受了某件事,那么它也就不再是什么問題了。在這一點上,趙承佳覺得并不單單自己是這樣的,在她看來寧明偉也一樣,或者說他早在一開始發現自己沒有留過學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這一點。他發現自己是個假海歸比自己發現他是個假海歸肯定還要早一些,但是他并沒有追究自己什么,甚至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而回來之后的這些天,寧明偉的種種表現也讓趙承佳感到非常滿意。不管怎么說,他這個人還是不錯的,并不像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事實就擺在眼前,他至少表現出來了一個好丈夫應該做到的部分,在家里,衣服他洗,家務他做,飯也是他做,這些本來一直由自己承擔的義務現在都變成他的了,對一個男人來說,能做到這些已經算很不錯了。有時候,望著寧明偉一回到家就忙碌個不停的樣子,趙承佳不免這樣想,擁有一個這樣的丈夫也不失為一種幸福,如果自己當初找到的是一個真正的海歸,也不一定就能做到這些吧?
寧明偉是這樣的,趙承佳也是這樣的,在某種程度上,她反饋給他的一點兒也不比他為她做的要少。作為一個妻子,趙承佳也踐行著她能想到一個好妻子的所有部分,她給寧明偉挑選合乎身份和形象的衣服,出門前為他整理衣著和儀容細節,節假日到了還給他送一瓶香水或一把剃須刀。當然,在他那些需要她出席的應酬場合她也都會妝容精致地出席,在場面上給足他面子。趙承佳知道,這些都是自己應該做的,事實上自己也很擅長。
最最重要的是,趙承佳現在還學會了照顧寧明偉的“海歸”身份以及自己的“海歸”身份。是的,他的這重身份確實是假的,自己的這重身份也確實是假的,不過這僅僅限于他們倆之間,在外人面前則完全不能露出任何蛛絲馬跡——既然它們已經被廣為知曉了,那就只能是真的了,它們也必須是真的,要以一種比真的還要真的面目出現在外人面前。
這就像那天晚上,寧明偉的一個客戶請他和自己吃飯,席間,當對方說起自己的兒子準備出國留學,不知道該選擇什么學校的時候,寧明偉又說起了哥倫比亞大學,又說起了他讀的金融學碩士。怕寧明偉又說出來“哥倫比亞大學在華盛頓”那種露馬腳的話,趙承佳就裝作很不經意地把話題接了過去,說在紐約的那幾所大學中哥倫比亞大學是最好的,沒有之一……說完之后,她裝作很不經意地朝寧明偉那邊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他發現了自己在看他,他嘴角的兩側上揚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笑,她也知道他在笑什么和為什么笑。
那次之后,趙承佳還從網上找來了哥倫比亞大學的資料,找來了金融學碩士的課程,找來了紐約的知名地標介紹,甚至還找來了紐約那些知名中餐館和它們的位置信息,她讓寧明偉把它們都過上一遍,能背下來當然就更好了。當然了,在要求寧明偉這么做的時候,趙承佳也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她的“母校”格拉斯哥大學的歷史、排名、學術聲譽、知名校友等等,格拉斯哥市的地標,英美文學碩士的課程,這些她也都會時刻銘記于心。
而有時候,在別人不知道或者沒有提及這一點的時候,趙承佳甚至還會主動說起他們的留學生涯,說自己在英國的時候如何如何,說寧明偉在美國的時候如何如何……
在外人面前,每當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幾乎每一次趙承佳跟寧明偉都打起了配合,他們仔細而巧妙地掩蓋著對方可能產生的疏漏,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彼此的語氣、表情和措辭,幾乎沒有失手的時候。這甚至讓他們倆產生了某種高度的默契,一個人剛說了上半句,另一個人馬上就能補出來下半句。趙承佳知道,現在他們倆是同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他們已經組成了一個攻防小組,他們的敵人并不是對方,而是他們倆之外的所有人。
趙承佳很清楚,她和寧明偉現在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們倆了,而是一個妻子和一個丈夫,而是一個彼此協作、互相配合的家庭單元,家庭遠遠大于他們倆每個人。即使他們倆中間的哪個人單獨出現在什么場合,另一半的形象也會隨即在旁邊被補足出來,現在他們倆已經成為了真正的“聯軍”,一個是海歸,另一個也是海歸。海歸!海歸!海歸!趙承佳很清楚,到了眼下的地步,這個身份算是跟定自己了,它如影隨形地跟隨著自己,成為了自己身上、別人眼睛里最醒目的標簽和人設——她知道,寧明偉肯定也知道這一點。
是的,在絕大部分時候,趙承佳也已經開始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對假海歸的真海歸生活——不,比一對真海歸的生活還要真。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寧明偉睡著了而她還沒睡著的時候,趙承佳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演得太過了,是不是“假海歸”的反作用力太強了?事實上,趙承佳感覺到有個東西已經從心里往外冒了,她能感覺到卻又說不清那是個什么東西,在拉扯著她,讓她覺得自己剛剛才皈依正途卻又像是要迷失方向。
6
雖然收到了邀請,不過趙承佳并沒有打算參加元旦前一周的留學生新春聯誼會,她知道那樣的場合不屬于自己,她也勸寧明偉別參加,那樣的場合也不屬于他。但寧明偉并不認同這一點,他說,沒關系的,這么好的機會,為什么不參加?去的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中龍鳳,要是能認識上幾個,說不定以后在關鍵時刻就能派得上用場,再說了,我們倆不是還可以一起打配合嘛!他笑了笑。最后,拗不過他,趙承佳只得陪著他去了。
在那場宏大、奢華、洋氣的聯誼會上,趙承佳陪著寧明偉穿梭在那些官員、商人、留學生以及領事館的領事、參贊和專員之間,陪酒、陪笑、陪聊,總體表現還算得上得心應手、游刃有余。但是,就在她去衛生間的那一小會兒里,就發生了不可挽救的變化。
是這樣,一個領事館的參贊在得知寧明偉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留學生后,表示自己是紐約大學畢業的,然后就和他攀談了起來,用的當然是英語。很快,寧明偉那點兒可憐的英語就跟不上了,他聽不懂對方在說什么,對方也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他只得不停地重復那個單詞——Pardon——請他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再回來的時候,趙承佳看見寧明偉還在跟對方Pardon著,那個參贊攤著手聳了聳肩膀,然后就搖晃著酒杯走開了。
接下來,端著那杯酒,站在那些人中間,趙承佳覺得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集中到了寧明偉身上,都看出了他是個假海歸,進而也看出了自己是個假海歸,他們這對冒牌貨到真海歸的場子里濫竽充數來了……等到再也待不下去的時候,趙承佳就逃跑似地離開了。
坐地鐵回來的路上,她又想,說不定寧明偉是個假海歸的消息已經在聯誼會上傳開了,明天就會傳到所有留學生那里,再接著是所有人,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看自己和寧明偉的笑話,一個假海歸丈夫,一個假海歸妻子,夫妻兩個都是假海歸……在公司,在街上,在一切有人的地方,他們都會在寧明偉和自己背后指指點點、嘀嘀咕咕,寧明偉的公司會把他開除,自己的公司也會把自己開除,丟人就丟大了……趙承佳不敢繼續再往下想了。
出了地鐵,趙承佳在路邊的長條椅上坐下來。怎么?不舒服了?寧明偉問。沒有,趙成佳把頭扭過去說。怎么不走了?寧明偉又問。我想坐會兒,趙承佳說。
寧明偉走開了,不過并沒走遠,而是走到可以看見趙承佳的地方望著她。這一點趙承佳非常清楚,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著遠處的那一排樹,樹上那一串串為了營造元旦氣氛而掛上去的小彩燈。她怔怔地想,剛才也許應該告訴寧明偉的,自己演不下去了,一天也演不下去了!不過她也非常清楚,跟他說了也沒用,因為他是不可能答應這一點的,至少現在不可能答應,因為他馬上就要提總監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可能不演下去。
元旦前一天,下班后,趙承佳沒有和部門的同事們一起去聚餐,沒有和寧明偉去寧明麗家吃飯——雖然之前答應了,但是她現在完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也沒有回她和寧明偉的那個家,而是跟他編了個要接一個從北京來的朋友的理由,一個人開車去了父母那邊。
在飯桌上,趙承佳把寧明偉的假海歸身份和后面的這一切都告訴了父母。在她的想象中,眼里揉不進沙子的他們一定會跳起來的,那樣她就正好可以下定決心了,不過接下來的事實卻恰恰相反。在沉默了一陣之后,母親先開了口,她說不要因為這些影響了兩個人感情,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好好過日子;而父親也勸她接受下來,不要多想。他們的理由非常簡單,那就是既然婚都結了,都成一家人了,還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呢?
接受?自己并不是沒有接受過——接受寧明偉的假海歸身份,也接受自己的假海歸身份。不單單是接受,自己甚至還跟他一唱一和地演起了雙簧……不過現在她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下去了,一想到要面對那樣的目光,她就覺得自己被看穿了,一個騙子,不,一個雙份的騙子。又或許是自己一開始就錯了,自己想要的并不是寧明偉,而是他所擁有的身份。他假裝擁有的身份,好跟自己假裝擁有的身份門當戶對地配對在一起,被別人羨慕。
吃完晚飯,趙承佳又陪父母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后就回了房間,曾經屬于她的那個小房間。躺在那張躺過很多年的單人床上,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她看到的還是很多年前的那一幕,書架上,窗臺上,墻壁上,還是之前保持了很多年的那些陳設,除了角落里多了一個儲物箱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沒有怎么改動過,好像它們隨時都在等著她回來。那張已經卷了邊兒的披頭士的海報,那臺還在走針的小鬧鐘,那串懸吊在窗邊的紫色風鈴,在某個瞬間,時光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還住在這里,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趙承佳脫了外衣,脫了內衣,換上之前的那件睡衣,接著她又蓋上被子,閉上眼睛,把看到的一切都關在外面。現在她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但是,接下來無論怎么努力,無論怎么輾轉反側地調整睡姿,趙承佳就是睡不著了,數了幾百只羊也沒用。一閉上眼睛,她就感覺到身體里面好像還有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好像睜開了眼睛。趙承佳睜開眼睛,望著房間里的那團暗黑,望著從窗簾邊縫隱隱透進來的那片微光,現在,躺在這張單人床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身體里面那個自己的存在。它想動,不過卻動彈不了了,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困住了,困死了。
凌晨一點半的時候,趙承佳決定不睡了,她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躡手躡腳地穿上衣服,躡手躡腳地穿過客廳,躡手躡腳地開門下了樓,她來到停車場,走向自己的那臺車。
路過24小時便利店的時候,趙承佳停下來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再回到車里,她并沒有馬上發動,而是拆開人生中的第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輕輕吸了一口,望著從窗口散出去的那些藍白色煙霧一點點上升,上升,消失。奇怪,她不會抽煙,甚至連煙味都聞不了,現在卻抽上了。接著,她發動起車子,拐上了與父母家方向相反的那條路,她已經等不及了,決定現在就回家,回到和寧明偉的那個家。她想好怎么跟他說了,要么他們都在朋友圈里聲明從來沒留過學,要么就讓他把離婚協議簽了,讓他一個人繼續當海歸。
責任編輯 晨 風
林東林,詩人,小說家,武漢文學院首屆簽約專業作家,著有《出門》《燈光球場》《迎面而來》《三餐四季》《人山人海》《跟著詩人回家》《謀國者》等詩歌、小說、隨筆作品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