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失綱成因分析

金陽

摘 要 《智取生辰綱》是《水滸傳》中極為精彩的章回，楊志、吳用等人性格真實鮮明，押綱、劫綱的故事情節生動曲折，非常適合作為《水滸傳》整本書閱讀的導讀篇目。深度解讀《智取生辰綱》，我們會看到楊志作為領導者的失敗之處，感受底層勞動人民的智慧和反抗，乃至窺見整個北宋晚期黑暗腐朽的社會環境。以上種種，都是楊志失綱的重要因素。

關鍵詞 《智取生辰綱》 楊志 情節 環境

九年級課文《智取生辰綱》節選自《水滸傳》第十六回《楊志押送金銀擔？？吳用智取生辰綱》。課文節選了矛盾沖突最為激烈、故事情節最為精彩的部分，課文題目中的“智”更是點明了吳用等人的智慧聰明，但對于沒有讀過《水滸傳》整本書的學生來說，他們會認為吳用等人的“智”是生辰綱被劫的主要原因，并且丟失生辰綱的楊志是一個失敗者，是“不智”的。學生因為缺乏對文本的深度解讀，從而誤解了生辰綱被劫的深層原因。

因此，我們需要“透過表層信息探尋到更多隱含的奧秘，獲得更深層次的理解”，從而“提升閱讀理解能力”。[1]

一、談談楊志之智

生辰綱被劫，是否就說明楊志是個愚蠢的人呢？其實結合前后幾個章回來看，楊志是個精明能干的人。

在梁中書委托之初，他并未拒絕，而是把問題拋給梁中書，讓梁中書說出自己的方案。第一次拒絕，楊志說出自己的難處，盜賊多，道路險，因此“去不得”。他甚至一口氣說出了“紫金山”“二龍山”“黃泥岡”等八處地點，說明楊志對押送生辰綱的路線了如指掌，但這樣“訴苦”，才能讓梁中書真真切切了解到押送的不易。梁中書的信心逐漸動搖，楊志的一句話“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又點燃了梁中書的希望。梁中書此時已徹底掉入楊志的“圈套”，認為楊志“說的是”。當得知都管和虞侯也一同前去時，楊志又改口拒絕。這次的理由是擔心途中引起爭執，“誤了大事”。梁一聽這話，立即表示三人都得聽楊志的。至此，楊志才終于同意了。楊志表面上擔心押送大事，實則是害怕自己被都管虞侯壓制受氣，被他們爭功奪利。而梁中書不僅沒覺得楊志心胸狹隘，反倒“大喜”，還夸贊他“真個有見識。”[2]174-175他巧妙地利用話術，既讓梁中書意識到，押送生辰綱的人物非他不可，又把押送生辰綱的領導大權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這一招“欲擒故縱”用得很精彩，也足以見得楊志的精明能干。

此外，押送途中楊志的所作所為也能體現他的精明能干。首先是押送裝扮，他讓所有廂禁軍扮成腳夫，自己和老都管扮成客人模樣，兩個虞侯扮成隨從，避免了大張旗鼓，起到掩人耳目的效果；其次是行路時間，起先是“趁早涼便行，日中熱時便歇”，等到了“人家漸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時，楊志卻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北娷姖h口渴難耐，欲湊錢買酒喝，楊志卻擔心酒里有蒙汗藥。[2]175楊志處處提防著，生怕哪個環節出現紕漏，這種種表現都能看出楊志的精明能干。

二、失綱成因分析

1.對手角度：智高一籌的吳用團隊

其一，吳用等人善于用計，智高一籌。首先，吳用一行人分別扮做販棗客、酒販子——瞞天過海，尾隨至林中休息——以逸待勞，不肯賣酒——欲擒故縱，佯裝爭酒——聲東擊西，巧妙下藥——暗度陳倉。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使用了五個連環計，這也難怪楊志會失敗了。其次，結合《水滸傳》第十六回內容可知，“智取”并非是吳用等人劫綱的唯一方案。晁蓋詢問吳用到底是“軟取”還是“硬取”，吳用早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力則力取，智則智取”[2]173。假設楊志按照梁中書的計劃，推著大名府的太平車子，車上插著“賀太師生辰綱”的黃旗，再讓十來個廂禁軍押著，這樣浩浩蕩蕩地出發，那吳用等人恐怕只能“力取”了，而“力取”的結果無疑是兩敗俱傷?？善珬钪镜热藛萄b打扮“低調”出行，吳用便隨機應變，選擇“智取”。

其二，吳用團隊齊心協力、配合默契。劫取生辰綱的一行人并非訓練有素的隊伍，反而是臨時組建的“散工團”。可正是這樣一支“散工團”卻打贏了楊志帶領的廂禁軍，這不得不歸結于這個團隊的凝聚力。

“赤發鬼”劉唐得知押送生辰綱的消息，第一時間來投奔“呼保義”晁蓋，只因晁蓋“平生仗義疏財”“是個真男子”。[2]156晁蓋也不負所望，在劉唐被雷橫抓住時，唱雙簧，假認親，成功救下劉唐。而此時，晁蓋甚至還不知道生辰綱之事。再到“智多星”吳用用計招來得力助手“三阮”，晁蓋以禮相待，又是“宰殺豬羊”，又是“安排燒紙”，這樣的赤誠之心深深打動了“三阮”，發誓“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誅滅”。[2]169能讓原本并不熟識的大伙兒發出這樣的毒誓，可見，該團隊的凝聚力已悄然形成。再到施計環節，大伙兒配合得天衣無縫。第一波人（吳用等人）假扮販棗客，為的就是讓楊志卸下防備，第二波人（主要是白勝）假扮酒販出場，兩撥人馬匯合，一唱一和，佯裝爭酒、吃酒。這樣一來，楊志已徹底放下戒備之心，下藥也在這一“舀”一“奪”一“傾”一“丟”的巧妙配合中順利完成了。

2.個人角度：急功近利的性格缺陷

小說中，楊志是個急功近利之人。他原本是“三代將門之后，五侯楊令公之孫”，因自己是“清白姓字，不肯將父母遺體來點污了”不愿落草為寇，他還想憑借一身的本領“博個封妻蔭子”，以達到光宗耀祖的目的。[1]138他空有滿腹雄心壯志，怎奈仕途之路坎坷曲折。先是失陷花石綱，被高俅“一筆文書都批倒”“趕出殿司府”。窮途末路，被迫售賣祖傳寶刀，又遇到潑皮牛二，遭其百般凌辱，氣急之下殺死牛二，惹上官司。但也因禍得福，受到梁中書的賞識，梁中書“有心抬舉他”，將押送生辰綱的重任交給楊志。楊志深知這是他實現夢想的重要機會。也正是太過看重功名，楊志的所作所為處處都顯出他的“急”來。

在這一章回中，楊志急功近利、粗暴蠻橫的性格躍然紙上。對待那十一個廂禁軍，文中有一處總寫：“楊志趕著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罵，重則藤條便打，逼趕要行。”[3]117此章回中，“罵”字出現了5次，“喝（hè）”字有7處，“打”字更是高達17處。楊志等人押送生辰綱正值炎熱的五六月，走的又是偏僻崎嶇的山間小路，眾軍漢肩上還挑著沉重的財物，他們“雨汗通流”“嘆氣吹噓”，想要停下來，“投涼處歇”，口渴難耐，湊錢買酒喝，完全在情理之中。但楊志不許。終是“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也是“無可奈何”。[3]118

對待手下如此蠻橫霸道，對待老都管、虞侯這些管理者，楊志照罵不誤。虞侯不解為何楊志偏偏趕在最熱的時候起身，楊志說他倆講話“卻似放屁”，盡管罵完之后解釋了原因，可倆虞侯哪里聽得進去，心里積蓄了不少怨念。虞侯、眾軍漢齊齊到老都管面前告狀，老都管開始一直是息事寧人的態度，“權且奈（忍耐）他”“且奈他一奈”，讓他們“不要怨悵”。行至黃泥岡時，見楊志又要打軍健，老都管求情：“權且教他們眾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可行？”語氣甚是委婉，態度極其誠懇?？蓷钪疽稽c情面都不給，說老都管“沒分曉”，見眾人頂嘴，又是劈頭蓋臉打將下去。這時，老都管實在忍不住了，呵斥楊志，但也是句句以理服人，先是拿自己在“東京太師府里做奶公”的經歷告誡楊志不要太過逞能，后又以老者的身份勸誡楊志不要只顧打人。楊志不知這是忠言，還挖苦諷刺老都管是“生長在相府里”“城市里人”，不知路途艱難。[3]119這么一來，楊志親手把團隊中的人都推向了自己的對立面，使自己落入孤立無援的尷尬境地。

李卓吾在此處批道：“楊志處處使性，即不外劫，亦有內變?！盵4]可以說，楊志急功近利的性格決定了故事的結局，“也決定了他人生的走向?！盵5]

3.社會現實層面：殘酷黑暗的生存環境

成功劫取生辰綱，不僅在于吳用、晁蓋等聚義的“七星”，假扮酒販的白勝也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白勝不同于其他人的直接出場，他是唱著民歌民謠出場的，頗有“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意味。前兩句“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3]120呼應了前文提到的“火似熱的天氣”，以及農民顆粒無收的現狀，后兩句“農夫心內如湯煮，樓上王孫把扇搖。”[3]120描繪的是面對酷熱難耐的惡劣天氣，“農夫”腹熱心煎、苦不堪言，“王孫”卻還能在瓊樓玉宇中搖著涼扇。這句歌謠充分體現了北宋兩極分化的生存環境。

北宋晚期，由于統治階級腐敗無能，內蠹外耗導致國庫虧空嚴重。大觀時，“戶部歲入有限，支用無窮，一歲之入，僅了三季，余仰朝廷應付。”[6]《水滸傳》開篇便借參知政事范仲淹之口說出“目今天災盛行，軍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2]15。此外，北宋實行“高俸養廉”政策，本意是通過提高政府官員的俸祿收入，形成廉政之風，結果卻引發了空前的腐敗高潮。比如官居太尉的高俅，他的發跡史便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梁中書送給丈人蔡太師的生辰綱價值十萬貫，這是什么概念呢？在宋代，官員大致可以分為京官和地方官。京官中有“宰相、樞密使、參知政事、樞密副使、三司等”，地方官中有“判官、推官、知縣事、縣令、主簿等”。以宰相和縣令為例，宰相“每月俸料？300？貫”，縣令“每月可得？10-20？貫”。[7]這就意味著，即使是宰相要想掙這么多錢，也得不吃不喝攢夠27.78年。然而，這僅僅是梁中書今年送給蔡京的生日禮物，書中提到去年也送了（但被劫了）。我們可以設想，這生辰綱肯定是年年都送的。由此可見，北宋統治階級是由內而外的腐敗不堪。

然而，劫綱隊伍中的阮氏三兄弟，他們以捕魚為生，“只見枯樁上纜著數只小漁船，疏籬外曬著一張破漁網”，住著草房。以王倫為首的一伙強人霸占了梁山泊，不允許他人打魚，絕了阮氏兄弟的飯碗?？扇钍闲值軐幵覆淮螋~，也不愿上報官司。就是因為那官司捕人緝兇時“嚇得屎尿齊流”，窩囊無用。更可惡的是，本是為民請命的人卻中飽私囊，處處“害百姓”，他們一下鄉村來，“倒先把好百姓家養的豬羊雞鵝，盡都吃了”，還要老百姓拿“盤纏”。[2]166有王倫一伙人鉗制著，這些官司反倒是不敢下鄉了，漁民們甚至還有些慶幸。底層老百姓在“強”與“強”的夾縫中茍延殘喘，實在可悲。

由此觀之，楊志丟失生辰綱不僅僅在于他的急功近利的性格缺陷，也不單單是吳用團隊的智慧用計，更在于北宋晚期封建統治階級腐敗無能、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的社會環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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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施耐庵.李卓吾批評忠義水滸全傳[M]，合肥：黃山書社，1991：183、189.

[5]王佑軍.深度閱讀始得真趣——《智取生辰綱》漫談[J]，語文教學通訊，2021（26）：22.

[6]姚兆余.北宋貨幣政策發展演變述論[J]，史學月刊，1994（06）：39.

[7]馬金華.古代公務員的薪資待遇[J]，人民論壇，2021（34）：110.

[作者通聯：南京市金陵中學岱山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