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
小寒大寒,冷成一團。
元旦的喜慶氣氛還沒完全褪去,街上商鋪迎元旦大促銷的條幅和標語都還沒收起來,陳紫菊的心就縮成了一團。
讓人疑心她的心都不是肉長的,是水銀做的,遇見高溫能熱脹,碰見低溫就冷縮。幸好不是鉛做的,冷狠了不得開裂啊——自打進城打工以后,她經常這么質疑自己。
陳紫菊這會兒被一波一波的電話給溫暖著,但沒熱脹起來,電話是娘從老遠老遠的鄉下打來的,沒噓寒也沒問暖,就一句話,你弟弟日子定下了,你是不是該回來一趟?
是不是該回來一趟?陳紫菊最討厭娘這個口氣,看似跟你在商量,實則沒半點商量的余地。娘的意識中,自己的孩子,想打就打,想罵就罵,跟商量兩個字不沾邊。
陳紫菊心里硬了一下,娘既然不噓寒不問暖,自己沒必要事事都順著她的竿子爬。
陳紫菊口氣就淡淡地,知道了,再說吧。
再說吧?再說吧是什么意思?娘在電話那邊肯定給噎住了。
再說吧就是再說吧,能有什么意思呢,陳紫菊掛了電話,元旦跟春節挨得近,純凈水的需求量大,鄉下人種地,講究個一年之計在于春,做生意盼的就是春節前后那段時間,人都敞開肚皮吃喝,水的消耗量特大,大得讓陳紫菊的電話不歇氣地響,娘那個電話還是見縫插針才打進來的。
陳紫菊知道這邊電話一掛,娘的電話一時半會兒很難打進來,線占著呢。
電話占線,著急的是娘,心里擱著事,煩惱的是陳紫菊。
晚上吃飯,見陳紫菊心神不寧地看手機,德貴調侃道,有情況了?
你才有情況呢。陳紫菊反擊過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借送水跟女主人做好事。
德貴漲紅了臉,怎么說話?什么叫借送水跟女主人做好事?我是送水時恰好趕上人家廚房下水道不通,就手幫個忙。
嘖嘖!陳紫菊抓住話頭不松口,要是趕上女主人身上那個下水道不通,你會不會也就手幫個忙?
德貴啞了口,這種話沒法說得清,好在德貴天天跟人打嘴皮子官司,轉移話題是他的拿手本事。
德貴說,你身上下水道不通直說,吃好后我保險就手幫個忙。
以往兩人這么飯桌上一開戰,戰火準會蔓延到床上,這是兩人做那個事的前戲。德貴雖說語言上粗糙,但身子骨不粗糙,體型經得起挑剔,經常爬樓梯送水,小腿肚子的肉都結實著,肚子平坦,胸大肌健壯,走上T臺,可以當模特,可惜書讀少了,用陳紫菊打擊他的話,狗肉上不了正席。
德貴不在乎陳紫菊的打壓,他要求不高,只想上陳紫菊的正席。
陳紫菊書讀得也不多,不然兩人走不到一起。
這一次,德貴都做好了戰火蔓延的準備,等洗好澡刷了牙還刮了胡子爬到床上,陳紫菊身上卻冷冰冰的,以往他還沒準備就緒,陳紫菊身子都自動升了溫。
德貴扳一把陳紫菊的肩膀,說怎么了?
陳紫菊把他扳過來的身體扳回去,嘆口氣,說不怎么,睡覺吧。
睡覺就睡覺,這點上,德貴一直依著陳紫菊,怎么說,兩人都只是同居關系。一個沒說一定非對方不娶,一個也沒說非對方不嫁。
在城市里討生活,沒有安身立命的資本,有些話就得咽在肚子里,主要是怕以后的日子不好過,虧待了對方。
等往后日子更明朗一點再說吧。
生活在陳紫菊面前,總是離不開“再說吧”這三個字。
娘不是有耐心的人。當娘的,哪能容子女在自己面前這么輕慢,黑王寨開天辟地以來就沒這個說法。
娘第二天早上又撥打了陳紫菊的電話。
這一回,是德貴接的。
陳紫菊還沒睡醒,她向來都有睡回籠覺的習慣,加上頭天晚上翻來覆去想娘的電話,把瞌睡耽誤了,這會兒正找補。
電話接通了,德貴剛喂了一聲,那邊傳來很嚴厲的問話,你誰啊?怎么拿著紫菊電話?
德貴嚇一跳,幸好他反應快,我、我是她同事。
這個回復說得過去,兩個人,不單同居著,還同事著。
那邊口氣這才緩和了幾分,啊,同事啊,你讓紫菊接電話。
德貴趕緊拿著電話往臥房里跑,陳紫菊的睡相很不雅,雙腿張得要多開有多開,大冷天,被子竟踢在一邊,好像隨時等著誰入侵似的。德貴身上燥熱了一下,捂著陳紫菊嘴巴搖醒她,迷迷糊糊被人捂住嘴巴,陳紫菊以為出了什么歹事,剛要尖叫,德貴伸出一根指頭在嘴巴邊,沖她噓了一聲,指一指電話,然后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讓她看顯示屏的名字。
是娘給她找補來了。陳紫菊明白過來,趕緊變換姿勢,收起雙腿,德貴不失時機在她大腿那捏了一把。他知道,這會兒陳紫菊不敢叫更不敢罵他。
果不其然,陳紫菊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沖電話那邊換了口氣說,有事嗎?這么早。
你說有事沒?娘在那邊惡狠狠地,還早,早什么早?你弟弟日子都挨著了。
陳紫菊打個呵欠,昨天不是說了嗎,我曉得。
我說是說了,可你問了幾時沒?娘可沒德貴那么好打發。
陳紫菊一愣,還真是的,自己都沒問是幾時,太大意了。
幾時啊?陳紫菊順嘴問了過去。
臘月二十三,年下!娘硬邦邦給了一句。
這不還沒到年下嗎?陳紫菊腦子很快翻起日歷。
我不得先跟你打個張啊!娘氣哼哼地,等到那幾天,曉得你電話打不打得通。
打個張是黑王寨土話,就是提前通個氣,有廣而告之的意思。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又一個呵欠打上來,陳紫菊懶洋洋掛了電話。
回籠覺肯定睡不成了,干脆開門做生意。
一早三光,德貴已經把門面打開了,屋里的桶裝水也搬出去不少,不搬出去一部分水,他們的面包車就開不出去。
每天晚上,面包車不開進屋他們睡不踏實。
小本生意不好做,還得防著賊惦記,之前他們丟過一輛電三輪。
舊貨市場買的,不值錢,沒報案。面包車雖說不怎么值錢,卻丟不起,那得影響多少生意啊!所以每天晚上,德貴就讓面包車跟自己一起,登堂入室。
他們的店面說白了是背街轉彎處一個大偏廈,前面大,倉庫車庫辦公一體化,后面隔了一個小儲藏室。這么說有拔高居住條件的意思,儲藏室同時肩負著臥室的功能。
用德貴跟客戶介紹自己公司的話,我們公司不大,卻什么都是多功能的。
想想也是,德貴是多功能的,老板、司機、送水工,還兼職陳紫菊老公,未來的。
陳紫菊呢,員工、廚子、業務員,間或行使著老板娘的權力,盡著德貴老婆的責任,女人一旦跟男人有了那層關系,就不把自己當未來的了。
娘的電話,讓陳紫菊整天都心不在焉。
偏偏這天生意特別好,好得德貴的面包車都沒工夫熄火,把德貴爬樓爬得差點熄了火。
晚上點錢時,德貴就沒以往的激情,抱著腦袋斜躺在床上,任陳紫菊一個人折騰。清點完大票,頭昏腦漲的陳紫菊,抓了德貴一把,想讓他起來幫忙清理毛票。
德貴誤會了,以為陳紫菊要把昨晚戰火蔓延到今晚加補,德貴說你這算什么?
聽德貴語氣不對,陳紫菊不樂意了,什么叫你這算什么?錢是兩個人掙的,當然兩個人要把賬算到明處啊!
德貴說,看不出陳紫菊你很能干啊。
我怎么能干了?陳紫菊有點莫名其妙。
你倒是把賬算明處了,跟我溫柔一把,給你弟弟結婚準備錢就不虧心了是吧?
敢情德貴想的這個心思,陳紫菊有點哭笑不得,弟弟那邊她都沒定回不回呢。
五年前她離家出走時,大家都跟趕野狗子一樣,生怕她回了頭咬誰一口似的。
五年都沒個音訊的娘,為弟弟結婚,倒是一口咬住了自己。
想擺脫,還沒過硬的理由。
娘的理由什么時候都要比她過硬,為什么,天下無不是的爹娘唄。
紫菊是接到娘第十二個電話才開始收拾行李的,小寒之后,他們有了幾天閑工夫。
書上說了,從小寒起每隔五天分出三候:“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雊。”古人認為候鳥中大雁是順陰陽而遷移,此時陽氣已動,所以大雁開始向北遷移。第二候北方到處可見到喜鵲,并且感覺到陽氣而開始筑巢。第三候“雉雊”的“雊”為鳴叫的意思,雉在接近四九時會感知陽氣的生長而鳴叫。
雉就是野雞,眼下離野雞感知陽氣的生長而鳴叫尚早,德貴倒是主動鳴叫起來,開玩笑說,結個婚這么急?當年趙構老兒十二道金牌召回岳元帥,你娘學皇上傳圣旨啊!
紫菊白了一眼德貴,說點喜興話好不?岳飛回去是受死,你想我上斷頭臺啊。
德貴嚇得抽自個一嘴巴,哪能呢,你死我不成光棍了?說完德貴通情達理補上一句,也是的,小寒了,大雁都曉得向北方遷移,人不能不如一只鳥吧?
紫菊心里苦笑,小寒了又怎么樣?要不是弟弟要結婚,她就是回到黑王寨,眼睛里未必能看見喜鵲筑巢。
家里根本沒給她留巢。
當然,娘在電話里口氣還是帶著巢穴的溫暖。回來吧,出門五年你不回來也就算了,你弟弟是老陳家唯一的男丁,靠你們姐姐幾個長臉面,好歹你是在外面走世界的人了。
走世界?陳紫菊好笑,世界走她才對,一個打工妹,有多大的世界可走?
要不是碰上德貴,她還在餐館刷盤子!
嫁不嫁德貴,她心里的砣還沒穩下來,在外面的男人靠不靠得住,兩個字,未必!兩個人在一起,更多的是權宜之計。
公司法人是德貴,老板員工就他們兩人,一接到大公司或工廠什么的送水電話,老板員工就得傾巢出動,說上天,頂多算是一個夫妻店,雖說眼下他們還不是夫妻。
雖然不是夫妻,德貴卻履行了丈夫的職責,主動為陳紫菊訂了火車票,為陳紫菊家里人買了見面禮,臨走那天送陳紫菊上車時,德貴觍著臉開玩笑說,要不要把我當見面禮捎上?
美得你!陳紫菊點了一下德貴額頭,我弟弟結婚,你開個破面包車去,能給我長多大的場面?
德貴低了頭,不好意思地搓手。其實德貴不知道,紫菊所在的黑王寨,最先進的交通工具不過是手扶拖拉機。紫菊這樣說,是不想在德貴面前沒了底氣。一個女人,一旦沒了底氣,說話聲音都會比人低三分,起碼在結婚前,紫菊不想被德貴看輕。
至于成家后,夫妻同了心,誰還存在看輕誰呢?除非你想跟自己過不去。
所以這次回家,紫菊沒向德貴伸手,揣了自己攢下的五萬元錢上了路。
五萬元,在黑王寨應該是天文數字,當年她離開黑王寨時,懷里揣了不到五百元,那可是娘全部的家當。娘要她下學,她一氣之下偷了娘的錢離家出走。眼下,娘一定還恨著她,要不,每次打電話娘的口氣總冷冷的。
像小寒后的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轉了兩次車,租了一輛三輪,陳紫菊總算回到了黑王寨。娘沒出來迎她,弟也沒,兩個姐姐倒出來了,不過生分了許多。五年,是能抹去不少記憶和親情的。
進了屋,在爹娘姐姐弟弟注視下,陳紫菊一件一件往外拿禮物,娘的眉眼才有了點笑,笑容還沒完全綻開,村主任的媳婦跑了過來在屋外喊,陳紫菊,電話!
剛進家門就來電話,陳紫菊心說誰啊,把時間掐得那么準。
一大幫人簇擁著陳紫菊去聽電話。是德貴,德貴知道寨子里有這個公用電話,聽陳紫菊說,黑王寨有手機也是擺設,沒信號。其實黑王寨眼下有了發射塔,手機信號很強,他們不知道而已。
娘沒手機,上次用這個電話打過去找陳紫菊,德貴記住了號碼,德貴笑嘻嘻在那邊說,到了啊?
陳紫菊不咸不淡地應了聲,到了。
這大舅子結婚,我是不是該來隨份禮?德貴在那邊討好。
聲音很大,紫菊來不及捂話筒,娘和姐姐都聽見了。未婚同居,在黑王寨是大忌,娘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紫菊漲紅了臉,待會兒你打我手機,寨子里現在有信號了。
走出村主任家,紫菊摸出手機,關了電源,她怕德貴真信了她的話,不知深淺又打來電話。
德貴雖然有時沒個正形,對陳紫菊的話,卻向來言聽計從。
唯獨一次不言聽計從的,跟那個請德貴修下水道的女人有關。
德貴幫女人修了下水道之后,女人送了他一雙跑鞋,說是男人不穿的,丟了可惜。
跑鞋八成新,德貴很喜歡,套上腳就沒舍得脫下來。
德貴不知道,那是耐克跑鞋,飛人劉翔代言的。
陳紫菊在守店子時偶爾會瞟一眼電視,對這個跑鞋眼熟,看見德貴走路跟往日大不一樣,神清氣爽著,只一眼,目光就鎖定德貴腳上,嘴一張,從他腳底的跑鞋審問起來。
沒做虧心事的德貴,滿面春風跟陳紫菊顯擺起跑鞋的來歷,德貴只曉得白得一雙跑鞋省錢,壓根沒意識到兩人之間,平白多出一個讓陳紫菊不省心的女人。
就修了個下水道,人家送你這么昂貴的跑鞋?陳紫菊滿臉狐疑圍著德貴轉。
還能怎么樣啊?德貴不解了,怎么說這都屬于燃眉之急。
還燃眉之急,我倒是覺得人家是如饑似渴。陳紫菊慢條斯理接了一句。
如饑似渴,怎么會,我送了純凈水啊?德貴一點兒沒聽出陳紫菊話里有話,他生來就是存不住心思,用陳紫菊罵他的話,叫腸子直,張開嘴就能看見屁股眼。
也是,你那水可是純凈水中的純凈水,鄉里人嘛,肚子里沒壞水,城里女人當然喜歡。陳紫菊表面像是夸德貴,暗地卻是藏著譏諷。
鬧了半天,陳紫菊是吃上醋了,德貴覺得好笑。你太高看我了,在城里女人眼里,我就是一賣苦力的,人家眼角都懶得掃一眼。
人家眼角是沒掃你,可人家用心來騷你了!陳紫菊可沒打算小看德貴。賣苦力怎么了?城里男人身子骨虛,干那事可是強體力的活,你沒見城里電線桿上都是治療腎虛的廣告?
德貴徹底閉了嘴。
陳紫菊很得意,以為拿住了德貴把柄,以后不許穿這雙跑鞋送水!
德貴很委屈,這又是為啥?
怕你跑了唄,能為啥?陳紫菊倒是直來直去不隱瞞觀點。
這點上陳紫菊得到娘的遺傳,黑王寨人有句老話,栽花靠墻養女隨娘。
咋的,找上野男人了?說話做事從不遮遮掩掩的娘,一板臉沖回到家的陳紫菊說,老陳家沒丟過這個臉。
陳紫菊不高興了,野男人會要跟我結婚啊?
跟你結婚?娘撇了撇嘴角,哄死人不抵命。
誰哄死人啊?陳紫菊說,我不還沒考慮好?
等你考慮好,人家還會稀罕你?娘一副過來人的口氣,男人,不就圖個新鮮?
陳紫菊沒了詞,這話也從她嘴里出來過。德貴又一次穿了跑鞋出去送水時,陳紫菊冷了臉,我說德貴,你是圖腳下跑鞋新鮮,還是圖城里女人新鮮?
德貴囁嚅著嘴巴,當然是圖腳下跑鞋新鮮啊,城里女人新鮮,還要能圖得上才行。
陳紫菊就狠下心,德貴前腳出門,她后腿去耐克專賣店,給德貴買了一雙新跑鞋,好幾百,還是打了折的。
傍黑德貴送完水回來,看見床前放著一雙嶄新的跑鞋,嚇一跳,要命啊,你這敗家婆娘,不打算過日子了?
挨了罵,陳紫菊心里卻高興著,德貴心疼自己給他花瞎錢,說明他的心還沒野,系在自己身上。
你想腳下圖個新鮮我就讓你實打實新鮮一把,穿別人不要的舊貨,那新鮮是打了折的。言下之意,我陳紫菊對你德貴感情上可是沒打半點折。
德貴被感動得抱起陳紫菊直接扔到床上,門都沒關,在儲藏室實打實地把陳紫菊新鮮了一回。
娘的話讓陳紫菊惱了,拿眼望兩個姐,姐姐都不敢看她,腳跟腳溜出了門。
那好,陳紫菊火了,我打電話讓他來,跟弟弟一塊把婚事辦了,看到底是不是野男人?看他是不是只為圖我個新鮮!
娘一愣,一個嫁一個娶怎么辦?不怕寨里人說閑話?
怎么不能辦?你還曉得怕說閑話,大麥未黃小麥黃,你當不是閑話!黑王寨有規矩,大的不成家,小的先成家是要遭人恥笑的!做生意久了,陳紫菊什么人沒接觸過,跟娘對嘴起來,絲毫不落下風。
娘被逼到了墻角,沒了退路的娘一急,口不擇言溜出這么一句話,五年了,真有人要你也早嫁了。
鬧半天,在娘眼里,自己是個沒人要的賤貨。
陳紫菊忽然不氣了,從懷里掏出五萬元,撂在娘的面前,賤貨掙的錢不賤吧?聽著,這是德貴隨的份子!
在黑王寨,誰上的禮金多,就有資格坐首席,而且這樣的大喜事,首席客人不到是不能開席的。
一屋人傻了眼。
完了,陳紫菊掏出手機開了電源,撥通德貴號碼,硬邦邦說了十個字,開車來接我,完婚后回去!
明天下午嗩吶進家門,后天早上開正席,陳紫菊算好了,德貴那輛面包車后天早上趕來沒問題。
第二天,嗩吶班子剛進門,場子外響起了鳴笛聲,陳紫菊心里一緊,跑出去,德貴西裝領帶地從一輛桑塔納里走了出來。
滿場人盯著轎車,眼里流露出艷羨與驚喜。
德貴一邊向人敬煙一邊沖紫菊傻笑,接了煙的人一個個放在鼻子下面使勁嗅,舍不得點上。
娘被姐姐擁出來,滿面春風望著德貴笑,她沒料到女婿居然還有轎車,腳下還穿著電視常見的跑鞋。那模樣,分明是電視里走出來的人物。
娘笑完一轉身,發現陳紫菊臉上掛著一串淚痕。
德貴一直沒舍得把手里的錢換車,說攢夠錢先買房子后領證,不能讓紫菊嫁給他在城里沒個立錐之地。
安居才能樂業。
看德貴這陣勢,是打腫了臉也要給紫菊把場面撐起來。
在《百鳥朝鳳》的嗩吶聲中,娘嗔了紫菊一句,瞧把你美氣的。娘以為紫菊是學寨子里的規矩哭嫁呢。
哭嫁?陳紫菊抹干眼淚,四處望,一只喜鵲不知從哪飛來,繞著那輛桑塔納不停地轉悠。
它是想把巢筑在轎車里嗎?陳紫菊那個問號剛浮上腦海,有野雞的聲音清脆地叫了起來。
三候雉始雊,陽氣動了呢。
陳紫菊心里一暖,看德貴,德貴正看著她,眼里有團火熊熊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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