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以《漢宮春曉圖》《鵲華秋色圖》等24幅經典中國畫為案例,感受二十四節氣何以“入畫”,又何以“如畫”。作者引領讀者在中國畫里感受大美的天、地、人,釋讀磅礴的宇宙觀、自然觀、生命觀,捕捉古代畫家們作為一個尋常人的幽微的真性情,解密古代畫家植入畫作中的人格象征、隱喻以及精神品性,從而讀懂古人、讀懂古畫,也讀懂如畫的二十四節氣。
胡煙
青年作家。作品獲冰心散文獎、《廣西文學》年度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北京文學》年度散文獎等。
秋分,是賞月時節。找一處野外平坦開闊處,停歇在寬廣的草坪,水塘里寂寥地映出月亮的倒影。遠山連綿,思緒也隨之飛升。人間之美,握在手中。想起宋人謝逸,在既是秋分又是中秋的這一天,寫下一首《點絳唇·金氣秋分》:“金氣秋分,風清露冷秋期半。涼蟾光滿,桂子飄香遠。素練寬衣,仙仗明飛觀。霓裳亂,銀橋人散,吹徹昭華管。”
這里面有兩個典故,一個是杜光庭《神仙感遇傳》記載:一日,唐玄宗在宮中賞月,道士羅公遠邀請他去月宮。公遠把拐杖往空中一拋,化為一座銀色的橋。唐玄宗走上銀橋,一直來到精光奪目、寒氣逼人的月宮。
昭華管也是一個典故,葛洪《西京雜記》說:漢高祖剛進咸陽宮時看到了很多寶貝,其中最奇特的就是昭華管。它有二十六個孔,一旦吹響,就能聽到車馬在山林間行走的聲音。一旦停止吹奏,這些車馬聲也都消失不見了。
秋分,又是引發哲思的時節。中國筆墨中的秋景,最具代表性的是《鵲華秋色圖》。
趙孟頫將《鵲華秋色圖》畫給思鄉的人。這個人,是才子周密。
南宋著名詞人周密祖籍濟南。他的曾祖父隨宋高宗南渡之后,舉家客居吳興。非常遺憾的是周密從未回過故鄉,在平日的雅集里,周密常常聽趙孟頫描述濟南的絕美風光,眼中滿是向往。想起故鄉已淪于戰火鐵蹄之下,暮年途窮,已沒有回歸的希望,卻始終不能忘懷齊魯后裔的身份,周密在詞中寫:“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一樣歸心,又喚起、故園愁眼”(《三姝媚(送圣與還越)》)、“歸鴻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猶是天涯”(《高陽臺·寄越中諸友》),深得朋友們共鳴。
元貞元年(1295年)冬某日,趙孟頫心思澄澈,濟南風光歷歷在目,心想何不將它畫下來,贈給好友周密呢?于是,便有了《鵲華秋色圖》。
趙孟頫屬于秋天。當時,趙孟頫任滿濟南路總管府事之后,奉召進京,又稱病辭官回到故鄉吳興。彼時,他已經嘗到了仕途的艱難,作為在元朝為官的南宋遺民,飽受詬病。精于丹青的他對于這一切都那么敏感和抗拒,他對林泉的向往就像是魚兒對于回歸大海的渴望。但他沒有勇氣徹底放棄現實中的一切,做一個隱居的藝術家。中年趙孟頫的心境已經不再像年輕時候那樣意得志滿、春風得意,也不似夏天的蔥蘢和銳氣,而是進入了秋的沉寂和蕭散,正如《鵲華秋色圖》的意境。
趙孟頫畫了兩座大山。他將兩座山分左右布局,右邊尖頂的是華不注山,險峻奇崛;左邊圓頂的是鵲山,柔和潤秀。兩座山位于畫面中最遠的位置,像是兩則青綠山水的寓言,開門見山,講述不同的兩個道理。
畫中,中景、近景一片遼闊蒼茫。平川洲渚,紅樹蘆荻,幾座房舍隱隱而現。樹木種類繁多,仔細看去,形態色彩各異。柳樹茂盛卻開始呈現淡然之態,令人想起清代作家劉鶚在其傳世名作《老殘游記》中形容濟南是“家家泉水,戶戶垂楊”,一派中正敦和。秋天已經鋪展開了自己的油畫布,雜樹中楓葉紅的色彩尤其亮眼,時而點綴,標示其季節身份;各色樹木紅綠相間,枯潤相間,樹的姿態高低變化,聚散自然,多而不繁,疏朗有致。水鄉山色中,漁民們正在勞作,撐篙、扳網,還有一人策杖在田野漫步。遠處可見牛群,一切都那么自然、恬靜。
北方的秋天舒爽極了。濟南這座城市,秋天的氛圍確實比江南更濃。郁達夫在《故都的秋》中寫過:“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并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
《故都的秋》說的是北京,而濟南也有獨特的秋韻。我曾在秋季游覽濟南,千佛山蒼林盡染,還有郊區的某不知名的野山,荒涼的寺院周圍,植物的顏色豐富極了。柿子樹掛滿了橙黃的小燈籠,山楂樹綴滿紅果,爬墻虎被秋風吹透,綠、淡黃、鵝黃、橘紅、大紅,熱烈得翻飛起來。
秋分時候,江南還一片深綠。最值得炫耀的是桂花香幽幽傳來,時不時突襲著路上的行人。
在趙孟頫畫中,濟南秋天的景色與家鄉湖州截然不同,他也許在刻意區別。回憶濟南任上,趙孟頫的官舍在濟南東倉,這里與鵲山和華不注山相望。在《趵突泉》一詩中,他曾寫道:“云霧潤蒸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
回到當下,當你與《鵲華秋色圖》長時間對視,會發現一個奇特之處——大小比例失調。觀者以為兩座山是在最遠處,但與房屋對比之后,發現其更像是中景的兩座小土丘,既沒有范寬的山的那種巍峨,也沒有馬遠的山的那種凌峭,而是平平淡淡的,像兩個翩翩君子,站立不語。房屋與樹木相比也沒有中近景的區分,趙孟頫將一切,如房屋、樹木、勞作的漁樵,統統畫成近景。
趙孟頫不是在紀實,而是在用自己高超的畫技進行復古。他的創作理論是:“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今人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便自謂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觀也。吾所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以為佳。此可為知者道,不為不知者說也。”所以,《鵲華秋色》用筆是古拙的。那些嚴格按照比例刻畫的山水畫無疑是精致的,但趙孟頫古拙、稚嫩的手筆更加具有審美意義。經趙孟頫發揚光大的這種不受寫實局限,轉而向內心情感表達的藝術,為后世文人畫開拓了巨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