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與法律》

圖像社會正在改變我們的行為方式和觀念，也會改變司法工作中的許多觀念和習慣做法。本書作者以獨特的視角，展現了圖像與法律——這兩個乍看毫無交集的領域——之間的關聯和相互影響，用實際案例剖析了網絡社會圖像對司法程序的積極推動作用。

吳志攀

法學博士，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從事多年高校行政管理工作，參與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一些重要立法工作和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咨詢工作，涉足多個領域的法律理論和實踐。

張純

二級教授，主任醫師。臨床專攻眼科學青光眼，包括青光眼的診斷、治療以及患者宣教。曾獲亞太眼科學會成就獎。

表情包所表達的含義沒有官方定義，網民可以有各自的解釋。當網民對發表情包者的本意產生誤解，或者造成精神、財產損害時，由此引發的訴訟，法官將如何認定？現在的情況是，無法可依。

這就帶來另一個問題，既然無法可依，那么針對此類問題是否應該“立法”，或者司法機關委托什么機構認定，類似司法鑒定機構出具鑒定意見，或者是否可以由國務院直屬的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以下簡稱“語委會”）作出官方解釋呢？但是，表情包不是原來意義上的“語言文字”，語委會有解釋權嗎？

如果語委會無權解釋，那么應該由什么機構解決這個問題呢？在國家現有機構中，似乎只能由工業和信息化部來解決了。在國際上，此類問題是由表情包統一編碼聯盟來解釋的。這個機構不是官方機構，而是由全球七家網絡公司，如谷歌、微軟、臉書、三星、日本雅虎等企業組成的，我國國內目前還沒有類似的民間組織。現在國內的情況是騰訊公司的一個機構來負責微信表情包的審查工作。

有些表情包涉及公眾人物，如體育明星姚明、演藝界明星葛優，以及著名已故文化名人魯迅，還有歷史名人如杜甫、諸葛亮等。而有些當代公眾人物的表情包帶有某種程度的丑化或惡搞，侵犯了他們的肖像權，也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他們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有些已經達到了可以打官司的程度，如“葛優躺”表情包案件。現在國內一些城市已經設立了互聯網法院，上述表情包案件可以到互聯網法院起訴。

互聯網法院需要有審理表情包案件的立案標準和表情包含義的鑒定方法，互聯網法院的法官需要具備審理表情包案件的法律知識。在目前專門法律比較缺乏的情況下，可以參照《民法典》的有關條款審理。將來，隨著表情包的發展，《民法典》的規定可能也不能適應社會發展需要了，需要立法機關根據新的發展制定專門的規范。

目前，我國立法機關還沒有針對互聯網表情包的專門規范，但是相關調研和理論研究工作從現在起應該著手了。因為這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進程，從符號表情，到圖形表情包，再到動圖，以及“配音動圖”等的發展，是在比較短的時間內實現的。近年來，隨著抖音、頭條等短視頻自媒體的發展，一些表情包已經帶有“演繹化”或“戲劇化”的傾向，或者是否還能定義為“表情包”都可能成為一個問題。所以互聯網法院的研究工作是“永遠在路上”和“永無止境”的狀態，只有開端，沒有終點。

表情包的無疆界特點使得國內與國外社會交流擺脫了語言障礙，所以表情包是一種更加便于國際交流的表達方式。因此，國內立法和司法機關對于國際通用的表情包的含義也需要進行相應的研究。例如，在國外的表情包中，“香蕉”和“茄子”帶有色情的隱喻；“玫瑰十字”的顏色不同，有宗教的隱喻，也有反宗教的隱喻；正向的“塔樓”或“城堡”帶有權力穩定的隱喻，但倒過來時就帶有毀滅的隱喻；“骷髏”符號有死亡的含義，同時也可以表示“永生”和“接近天堂”；當“骷髏”與“珠寶”并排出現時，表示“物質”與“精神”并存的含義。表情包在不同種族、宗教背景下的含義不同，在跨國跨文化交流時，如果不了解這些宗教文化背景搞不好就會引起誤解。

表情包定義的模糊性也預示著互聯網傳播與信息表達的多樣性、豐富性與復雜性。現有的法律是與語言文字相適應的。語言文字長期以來已經形成公認的含義和權威解釋，而且有官方認定的工具書，如字典、詞典等可查。而且還有官方機構，如我國的語委會作為國務院直屬機構專門來處理有關漢語的語言文字工作。但是現在互聯網出現的表情包既具有類似文字的含義，又沒有文字那么準確的定義。同一個表情包，不同的網民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如前面列舉的“鼓掌”表情包的例子，就有正反兩方面的解釋（“歡迎”或“拍死你”）。所以，現在的法律將越來越不適應互聯網表情包的傳播特點，需要根據新的情況、新的需要制定新的法律才能解決問題。如互聯網法院以前也是沒有的，因為后來互聯網案件越來越多，為了適應互聯網發展的實際需求，國內才專門成立了互聯網法院。

表情包這種帶有圖像特點的傳播工具，以及短視頻類的新傳播方式，都將改變司法機關的現有架構和審理案件的流程，同時將改變現有的法律規范。因為互聯網上圖像傳播的速度和廣度比傳統上的語言文字更快、更廣，網絡傳播速度是以秒來計算的，我們司法機關工作是以天和小時來計算的，原有的司法機關的工作流程和時間管理方式難以適應成百上千倍的提速需求。互聯網傳播廣度是無疆界的，國內司法機關的管轄是有地域范圍的。照這樣發展下去，當現有的司法機關和工作流程越來越不適應互聯網傳播需求時，人們將不再選擇通過法律和司法機關解決問題，而是尋找其他更快捷有效的方式。例如，在前面分析過的“西安女碩士買奔馳車漏油事件”和美國明尼蘇達州弗洛伊德案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