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高過我的頭顱(組詩)

凱華

訥謨爾河

蛙聲隱于夏天的衣角

叫一聲，就再也藏不住了

流水緩慢西行

偶爾有浪花抬頭眺望人間煙火

大平原以無邊的靜謐橫亙四方

溫柔的地平線起伏于手掌

流過秋天的褶皺

每一個轉角都收藏著故事

祖輩叩石墾壤的地方

父輩汲水生火的地方

你的名字高過我的頭顱和仰望

大水蒼茫在上

請打開我體內奔流的火種

點燃八月靜寂的塊壘

炊煙直上，野草泛香

風中有匹無字的馬騰躍高揚

莫日格勒河

流淌著的藍色瑪瑙

翠玉聲聲

從遙遠的地方趕來看云

你在云下悠然自得

把疲憊留給鋪天蓋地的草

把安靜留給吃草的羊群

獨自向南，倒影也是彎曲的

夏日的風有了和你一樣的形狀

數不清有多少個彎彎

就像數不清草原上的羊

我就藏在你的皺褶里看

落日生輝

沒有風吹，草就低了

牛羊沿著流水自顧低頭

它們與莫日格勒互為背景

經歷著各自的曲折與風霜

種植者

背對大風

大碗喝酒

深深的碗底，酒比碗還要深

碗底孤懸著一枚月亮

在更低的地方

手捧黃土，手捧月亮

有一種姿勢從不被風沙吹滅

午夜，你點燃燭火。燈下無言

春風吹過古原，又一層壘土

漫過昨天的院落

唯一的種子靜臥碗底

一顆跳動的心臟緊守深處的隱秘

電影院

總是喜歡選擇靠邊的座位

可以清晰地觀察

投放機的光柱像萬花筒一般

從高處掠過眾人的頭頂

偶爾也有頑皮的孩童

發現我的秘密

試圖高舉雙手把光束抓下來

他的媽媽制止了這可笑的想法

吃瓜子或者花生米的聲音

粒粒生輝

偶有停頓，必是情節到了緊要處

男主及時出現

救下危難中的女主

四周一片驚嘆聲

挺直的腰身重新靠回椅子背

也有起立歡呼者

淚水從幕布一直流滿整個座位

我承認，我是一個不安分的觀眾

除了銀幕，我時常會跳在高處

偷窺眾生

陽光

梅雨告別了，陽光

重新占領高地

陽光把我尚未寫完的

一首詩，涂滿金色

陽光把我骨頭里多余的

水分，使勁擰干

陽光把我從一粒脆弱的豌豆

燙成，堅硬的流沙

陽光把我脖子上流淌的汗水

磨成，晶瑩的鹽巴

陽光把路上星星點點的坑洼

都標滿了記號

陽光把該給你的

都給你了

陽光什么話也不說

像什么事情都沒有

發生過

讀一張舊照片

你的頭發剛剛洗過

還沒有來得及吹干

大自然的風急速掀開一角

你就此燦爛到今天

陽光從背后探出頭來

你俯下身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鑰匙

發出銀質的笑聲

以及笑聲過后的事情

我都經歷過了

膠片緩慢地褪色

時間的顆粒

正慢慢被風卷跑

我們借助風的力量

重返黑白分明的時代

一些不可復制的

一些不可言說的

像鹿，像云，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