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像白云一樣空手而來(組詩)

魯荒

東蒙草原，或夕陽里的敖包

東蒙草原，被一抹夕陽輕輕劃傷

呼倫湖畔，伊敏河谷，毛蓋吐山

神秘的敖包抬高了我的視線

彩幡與柳枝飄舞，天馬巡過無垠的時空

手捧古老的經卷，我比一棵草更輕

在嘎魯狄的籟聲里觸摸神靈的心跳

三杯奶酒被西風吹斜

我的騰格里，我的日月經綸

我想抬起頭就能看見無邊的綠草

也偶爾看到草浪深處的牛羊

它們都藏在那首蒼涼的長調里

我愿為它們的幸福失態，奔上高崗

喚醒古往今來的先知和圣靈

我渴望蜿蜒靜美的河流

少女一樣留住駿馬，和馬上的男兒

那些遠近的氈包點綴得恰到好處

如神秘的星辰，為迷途的羔羊升起炊煙

黃昏里的牛羊無須準時回到主人身旁

它們可以在任何一條河谷走失自己

月圓的夜空，應該有幾片云彩

像烏娜吉的思念，像其其格的憂傷

最好讓遠方的巴特爾神舍難守

春天早點醒來，風雪最好在半路失蹤

所有花朵都有機會打開胸前的紐扣

每個蒙古包前都高矗著套馬竿

敘事的炊煙拔高生活的奶香

知名或不知名的鳥兒都灑落歌聲

祈求馬蹄輕些觸碰花草的身子

它們太過卑微，甚至守不住一顆露珠

曠野里少一些裸露的石塊

即使有，也不要讓祭祀的人們輕松拾到

讓他們像白云一樣空手而來

看到古老的敖包開放成大地的花籃

敖包前盤桓三匝，我還要祈求

魚兒回到河流的源頭，河流回到大地的源頭

白云回到水的源頭，水回到生命的源頭

苦難回到歲月的源頭

久違的歌聲，什么時候回到心靈的源頭

他鄉遇梨花

終于蘸著五味寫下你，梨花

我少年的小小憐愛，傷感而動人

我把眼前這片浩大的梨花

誤認了關東雪，昔年的梨花谷

林下花徑，被我來來回回繞成了死結

梨花的清麗，自帶雨色與輕寒

如同我終究要裹著春寒遠走他鄉

蒼茫間，總是有太多的人生離散

那些紛亂的淚花，飄過山岡

經年的落花，埋葬在春天里

仰起頭，我看到繁花的空隙間

天空藍得深不見底

長安意象

一場大風讓長安名揚天下

此前，是三百里的大火

燒掉半張豪杰的臉

渭水東來，絲綢西去

冷了秦轉漢瓦，瘦了灞陵煙柳

長安一夜落葉滿地

天朝的石階臥滿殘陽

只剩下一闋大明宮詞

幾抹驪山煙云

滿天星斗從初唐閃爍至今

橫空的古城墻平仄有致

太過整齊的韻腳

押不住大唐氣象

古風的半坡村，綺麗的鐘鼓樓

都在秦腔里隱現浮沉

走上長安的大街

我的步履先有了些抑揚頓挫

一部線裝的長安

正在刪除幾千年的落葉

對一雙手的凝視

誰見過一束火苗如此曼妙

青蔥的指尖點燃迷離的目光

空谷流嵐，這一刻藏不住鳥鳴

繚繞在你的指縫間，深情而婉囀

一雙彈撥流水的酥手啊

怎么可以錯過知音與紅顏

春光梳理過，秋月吟誦過

余香至今留在手指上

誰在人流中頻頻回首

多么匆忙的歲月都無法輕易繞過

筍尖一樣挑破春寒

月影輕移間泄露萬千風情

真該好好珍惜啊，這纖纖玉指

你那搖曳的名字

一簾風月，在十指收攏之際

已然掀起一場浩大的潮汐

召集起那些躍躍欲試的詞匯

見證一雙手漣漪清揚的瞬間

一個不酒而醉的人

從此迷失在這片蔥蘢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