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愛纏死的樹（外一篇）

王奕君

老樹身上，纏滿了鋪天蓋地、不依不饒的藤，像一段段生死相伴、不離不棄的告白。

遙想當年，他怎樣脫離種子的硬殼，怎樣嵌進泥土，怎樣飲露聽風，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反正，他喜歡迎著自由穿行的風，將身體搖動出一片綠色的喧嘩，他喜歡迎著熱辣而通透的陽光，讓擠滿了每一處縫隙的葉子們，張開寬大的手掌，閃爍出金屬般耀眼的光芒，他喜歡在果實掉落的泥土里傾聽自己生長的聲音。

正暗自快活，忽然間，他覺得腳下，被軟軟地觸碰了一下，便低頭去看。

那是一根藤。她弱弱仰視，纖纖的手臂，仿佛專為誘他心動。

那一瞬間，樹和藤，迎來了各自的宿命。從“不期而遇”開始。

所謂機緣，不過是上帝隨手播撒的一粒種子，看似隨意，卻足以將一次偶遇，釀成一生的纏綿。

這纏纏綿綿中，埋藏了大自然的暗語。

關于選擇

那棵樹，從生命伊始，就無法選擇出身，選擇環境，甚至無法選擇一場“偶遇”的來臨，更不能選擇對象和時機。

對藤來說，這不是蓄謀已久。

對樹來說，也并非正中下懷。

但，無論有意和無意、主動或被動，都是選擇。

大凡選擇，總會被時間，推向一個既定的結果。

他們的結果是：相守已成現實，諾言也自動達成。一旦抽身，便意味著辜負。

關于對錯

那棵樹得到的愛，遠遠超過他的預想。那是一種抱定青山不放松的堅定，無論驕陽似火，還是數九嚴寒，無論枝繁葉茂，還是枝枯葉落，都始終不會放松環繞的力度。

那種依附越是全心全意，越是不由分說，越是讓他無路可退。

為愛而傾盡全力，遇對了叫纏綿，遇錯了叫糾纏。

關于相守

那棵樹，從此不再孤獨。他堅韌的身軀，被藤的愛緊緊捆住，深深嵌入生命，每一寸緊握，都堅定著她長相廝守的誓言。

時間的長河，流過表面時，會把一些磕磕絆絆留在透不進光的水底：有累，有倦，有掙扎，有妥協。

而相守，無論怎樣，都是別人眼中，最幸福的結局。

心里所有的委屈，也都釀成苦澀的音符，為傳說的美滿，譜寫著贊歌。

關于得失

那棵樹不曾提防，也不再深究，藤的好與不好，該與不該。藤曾那么弱小，向他尋求呵護。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最柔軟、最纏綿的請求。

當絲絲柔情，縷縷牽掛，慢慢有了韌性與力度，慢慢泛濫成河，就成了樹一生的負累。

藤得意地說：攀上你，我得到了一生的依賴。

樹失落地說：接納你，我痛失了一片藍天。

關于風景

那棵樹，聽見歲月的腳步，把他的希望與活力帶到了盡頭。

他老了。

生命的老去，總是先從懷舊開始。

回想當初，他嫌藤的擁抱太綿密，太單調，他希望腰身更舒展，呼吸更暢快，他想要風花雪月變幻出另一番風景。

想著想著，他就累了。想著想著，他就老了。忽然發覺，他被藤仰望著，摟抱著，那姿態一生沒變。藤像長在樹身體里的一個器官，就算再多余，就算有了病變，摘掉了也會疼。

藤對樹說：你是我至死的陪伴。

樹對藤說：你是我最后的風景。

樹活在自己的風景里，好與不好，都已成習慣。

關于生死

冬天，那棵樹死了。他依然挺立，只是再無綠色。

那根藤，還伏在樹身上。春天，從枯枝間，先滲出一點點綠，繼而滋長，鋪成一片。那些綠，看似天真無邪，卻心思縝密。她只盼那枯樹站得長久些，再長久些，讓她的綠綿綿延延，長長久久。

藤暗中安慰自己：生死之命，都是上天的安排。

而那棵樹，再無言語。

不該揭那個謎

一

此刻，掛在天邊的秋陽，貌似心情大好，發散出來的光又暖又柔。

周邊有青草的氣息。我把書扣在腿上。心里，先被這暖陽感動了一下。那太陽不光溫柔至極，還有點霸道，她目光犀利，在泛著綠又泛著黃的草坪上，掃遍角角落落，一覽無余。多少角落里，藏著多少未知，我不知道，可我頭頂上的太陽，她都知道，她將隱秘統統收入眼底，她是萬事皆知的神靈。

我靜坐著，思緒無所適從。像我這樣喜歡碼字的人，最大的財富是想象力。可我不知怎么了，提筆時，總嫌想象力馳騁得不夠遠，放下筆，又總是天馬行空，胡思亂想。思想真是奇怪的東西，它明明屬于我，我卻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它。

二

扣著的書，始終沒機會翻過來，我總覺得，周圍有什么在吸引我。

書，永遠在那兒。永遠在的東西，讓人踏實，也容易忽略。就像我從來沒有描寫過空氣，越是離不了，就越習以為常。

我極目四周，試圖尋找更多誘發想象的點。只有想象，會離開僵化的現實，虛化出無限的可能。

像此刻，我執意想去找尋一個除了模糊念頭，而毫無征兆的“意外”。

三

忽然，我看見了！草叢中，有一團紅色的光焰。紅得鮮艷，紅得熱辣。它吸足了陽光，因而光芒四射。那光芒，一定不是平均發散的，而總會有幾束特別強烈的。如果現在，換個角度，它定會直刺我的眼睛。

那是什么呢？我充滿好奇，打開了想象的閘門——或許，是誰將寶石掉入草叢，猶如天使降落凡間？或許，是一件飾品，因主人嫌棄了它的價值而被隨意丟棄？或許，是一件信物，曾演繹過動人的故事，因為結局的蒼涼而被主人丟棄？或許，是玩具上一個零件，承載過一段童年，一些童話，終因時過境遷而不再有意義？

這些猜想中，一種是價值的猜想，一種是故事的猜想。

所謂價值的猜想，物質的價值，是可以計算的，而心理的價值，卻最難估量。至于故事的猜想，就更如脫韁之馬，放眼望去，風光無限……

四

整個中午，我深陷在這紅色的謎團里，內心矛盾而糾結：我該不該揭開它呢？

我用很長很長的猶豫，去做一個瞬間的決定。

最后，我看見了——那是一團揉皺的玻璃糖紙……

我仰起頭，又看見頭頂上方那溫柔而犀利的神靈，她一定早已看到答案，說不定還在嘲笑我：好好的，你非要去揭那個謎干什么？

她是對的。有些謎，一經揭開，便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