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 然
(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 研究生院,北京 100091)
為何要進行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認識論基礎研究與理論內涵解讀?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要厘清一個對當代現實的基本判斷即:“在經歷了四十年改革開放的新中國如今已經進入了,從現代化的早期階段向后期階段邁進的新歷史時期, 工業化、城鎮化、信息化、市場化、全球化的浪潮有力地沖擊著現有的國家治理體系并挑戰著當下的國家治理能力,社會大轉型推動著國家治理的轉型和現代化。①何增科.理解國家治理及其現代化[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4(01).”中國共產黨走過百年風雨歷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進入新時代,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與重大論斷下,總結其中深刻的社會歷史發展經驗教訓,重新思考實事求是、解放思想等一系列重大的思想政治理論命題,重新生發出孕育其中的時代精神,是成為新時代馬克思主義理論工作者所必須承擔的歷史使命。基于這樣的認識,在現實具體的生產生活中,馬克思主義理論工作者就需要與時俱進,破除教條化與主觀化的滯后理論,不斷的自我革命創新,成為時代呼喚的理論建設者。因此對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認識論研究的起點,需要重新回到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實際工作經驗的結合中,在二者運動間的張力下才有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方向。其中的思想張力正如毛澤東同志當年感慨道的:“我們歷史上的馬克思主義有很多種,有香的馬克思主義, 有臭的馬克思主義,有活的馬克思主義,有死的馬克思主義,把這些馬克思主義堆在一起就多得很。”①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文集(第3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331-332.而每當一個時代需要重新追問馬克思主義究竟是何時,恰好就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得最好時機,這是一項巨大且艱辛的思想理論實踐工作,本文在試圖厘清這個問題時,也正如辯證法所道出的關于理論與行動的真相,即需要將自身也視為被批判的對象,在追問什么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同時,也應當將自身視為被批判的對象成為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過程中的一個環節,一同被這一現實的運動過程所揚棄。
2021 年7 月1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大會上指出:“我們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創造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②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大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21-07-02(001).現代化是一種徹底的社會形態轉變方式,是一種世界范圍內的經濟社會生產關系的變革與全世界不同文明的共同進步。自18 世紀第一次工業革命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集中的大工業體系為典型特征,登上了歷史舞臺,并催生了出以西方模式為標準的現代化方式,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大工業的現代化方式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大工業建立了……世界市場。世界市場引起了商業、航海業和陸路交通工具的大規模的發展,這種發展又反轉過來促進了工業范圍的擴大,資產階級爭得自己的階級統治地位還不到一百年,它所造成的生產力卻比過去世世代代總共造成的生產力還要大,還要多”③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36.。但資本主義在高度發展的生產力的同時,卻不斷地讓社會財富分配兩級分化,大工業通過雇傭勞動使得工人們日益卷入相互競爭,并通過剝削剩余價值積累自己的生產資料,并在這一過程中,進一步擴大生產、改進技術完成生產資料的再生產,同時也一并生產出了被不斷升級的工業體系所淘汰的,并且無法占有生產資料的工人階級。由此無產者成為歷史運動的主體,而代表歷史進步方向的共產主義也隨著無產階級的登場應運而生。共產主義的產生是由于大工業以及和大工業相伴而生的一系列現象:世界市場的形成和隨之而來的無法控制的競爭;具有日趨嚴重的破壞性和普遍性的商業危機,這種危機現在已經完全成了世界市場的危機;無產階級的形成和資本的積聚以及由此產生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斗爭。④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322.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預言了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不可避免的。但資本主義的滅亡是漫長的歷史過程,時至今日,資本主義通過不斷的改變走向一種晚期形態,即符號消費主義形態,代表物的象征符號秩序關系取代了現實的人與人之間的生產關系,現代工業社會通過不斷的創造消費文化符號構成不同目標人群的身份認同,并在西方經濟學理性人假說支撐下,以資本主義市場原則形成徹底的利己性的激勵機制,就其整體性的把握而言,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一個工具理性的困局。在今天這樣一個晚期資本主義所主導的世界秩序下,這種“困局”般的體驗,早已應驗了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所提及的鐵籠隱喻,更具體地說這種感性體驗表現為一種去人化的或者說一種高度抽象化的數字事實,這種數據化的社會意識表現在生活的各個方面,例如社會科學會基于一種計量化的人口概念來衡量現實的個人,管理科學會以各種不同計量指標衡量管理效能,不同的科學體系甚至同一個科學體系間也以某種計量化的方式劃分人類生產關系的方方面面,立足于此的社會生產關系,在政治經濟學用數學、統計科學等“現成的工具”評估生產資料的分配指標后,更進一步鞏固了這樣一種數據化的社會事實存在,人的價值也在這種社會事實中被不斷地異化為勞動力價格等參數。
這種數據化的社會事實是馬克思所發現的異化勞動,在現實的落地與延續,無論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還是中國馬克思主義者都對這種社會現象,或者說社會意識再生產模式有共同的隱憂并進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文化批判,并希望以一種中立客觀的價值理性回歸來克服工具理性對人的異化。如舒爾曼認為:“如果說科學主義和工具理性是現代社會的驅動系統,如引擎、車輪,那么人本主義和價值理性就是其操縱系統,如方向盤、剎車,如果只有驅動系統而無操縱系統,那么就只能呆在原地,停滯不前,或者失去控制,迷失方向。”①舒爾曼.科技時代與人類未來[M].李小兵等譯.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60-62.但如果對工具理性的批判,建立在“個別”之于“一般”中抽象出來的價值理性或者說認為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是相互補充的兩極,則顯得有些“緣木求魚”,因為中立的價值本身并不“中立”反而是一種絕對的相對。一種單純的視差之見不應該成為運思的開端,重新回到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理解,讓我們領悟到這樣一個事實即,工具理性的產生是現代化技術實踐所必然帶來的結果,對工具理性的批判需要避免一種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家齊澤克所指出的,類似于對海德格爾納粹時期所犯錯誤的庸俗辯護,換句話說即某種單純的人道化的道德主義或者說價值理性的立場的批判。換句話說,即世界現代化過程所面臨的科層制和工具理性困局,我們可以站在歷史的一側來宣稱對其有內在性的超越。用齊澤克本人的話說:“那么這種批判的陷阱在什么地方呢?當失望的海德格爾避開對納粹運動的積極介入時,他這樣做,是由于納粹運動沒有堅持它的“內在偉大”的標準,轉而用不適當的(種族的)意識形態使自己合法化。換句話說,他對它的期望是它應當通過直接意識到它的“內在偉大”而使自身合法化。而問題正在于這種期望之中,即一種愿意直接地依賴于它的歷史-存在論基礎的政治運動是可能的。然而,就他沒有認識到把對一種運動的直接的意識形態的合法化與它的“內在偉大”(它的歷史-存在論的本質)分開的鴻溝是構成性的,是它的“運轉”的必不可少的條件而言,這種期望本身就是極度形而上學的。用晚期海德格爾的術語來說,存在論的洞見必然蘊含著存在者的盲目性和謬誤,反之亦然。”②敏感的主體-政治本體論的缺席中心[M].齊澤克著,應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21.這種人道主義化的批判恰恰沒有將自身視為歷史的一部分,反而以超歷史的敘事方式來宣稱自己的合法性,認為歷史的進步來自“未能注意到的”人的內在的超越性的本真姿態,但這種超越性是不可達到的,因為一但“內在偉大”成為其自身,這種“超越性”就立刻走向自己的反面即“庸俗化”,而正是“庸俗”與“超越”間的差異構成了超越性本身的運轉。因此對現代化困局的批判需要立足于人的解放與勞動的邏輯,正如馬克思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看到的:“人的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是建立在實踐基礎上的,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的過程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這種生產是人的能動的類生活。”①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2.是人的實踐不斷創造出自己的類本質,并遵循這種本質成為讓自己的勞動成為一種自由自覺的行動,中國式的現代化新道路應該是人的解放與現代化,是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協同發展的現代化。
我們看到了破解西方式現代化的困局并不在于,如何能夠找到某種價值理性主義所說的人的“內在偉大”的本真姿態,而是基于當下的政治經濟學事實來重新領會馬克思看到的德國市民社會解放的可能性,運用唯物主義辯證法切入當下的政治經濟學判斷,以此作為運思的開端。其中真正的關鍵正在于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看到的辯證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可能性即無產階級的力量即:“形成一個由于自己遭受普遍苦難而具有普遍性質的領域,這個領域不要求享有任何特殊的權利,因為威脅著這個領域的不是特殊的不公正,而是普遍的不公正,它不能再求助于歷史的權利,而只能求助于人的權利”②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7.。因而與價值理性所倡導的回到人的本性與內在的偉大或超越性的道德信仰相反,真正的現代化反而需要承載這個工具理性的局限,工具理性的困局即現代社會運行所建立的科層制的囚籠,表明著馬克思看到的那種人的完全的喪失,因而也只有通過人自身的政治經濟解放才能恢復,如此人的權利是什么這個問題才會重新回到思考的開端,而不是在重復一個已經有先在目的導向的開始,換句話說就是歷史周期率的重復,用馬克思的話說即:只在哲學家們頭腦中看到的那種人的理想,從而看到一種被思辨所扭曲的歷史觀,就好似后一個歷史是前一個歷史的目的一樣,帶來一種超越的去歷史性的歷史觀。
因此不同于西方式現代化的資本邏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繼承并發展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歷史觀始終立足于人的邏輯,通過實踐帶來的一種不斷再生產出自己類本質的屬人的歷史觀,通過以人民為中心的立場保持不變的初心與使命,通過深化改革、合作共贏的發展理念推進現代化強國建設,通過歷史主動精神弘揚勇于斗爭的優秀傳統,這一切以人為本的邏輯最根本的保障是通過中國共產黨的統一領導與全面從嚴治黨的偉大建黨精神。正是基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人民革命與建設的歷程,使得理論與實踐結合創造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使得我們在今天這樣一個紛繁復雜的世界中重新回到人本身的問題,從而脫離以資本為邏輯,以利益最大化為目的的工具理性的異化。歷史的展開從來不能離開人,而真正的解放性的屬人的歷史也一定只能在人的實踐中才能找到答案,立足于此的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也才能有正確的開端。
從上面的論述中我們看到,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真理性體現在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中確立的新唯物史觀,那么這個新唯物史觀歷史究竟是什么?筆者認為對這個問題的探討,需要回到德國觀念論大師黑格爾與謝林的思想,并理解馬克思與德國觀念論傳統間的傳承與決裂,回到馬克思所走過的思想歷程,才能讓我們對唯物史觀的深刻思想內涵有正確的認識。德國觀念論的思辨哲學傳統對于馬克思有很深的影響并道出了這樣一種對人的思考即:人通過否定一切的他者,不是其他任何東西,以此來維持一個自我關聯,從而達成自己設立自己的自我一致性,這種否定著的規定性是一個游離于一切規定性的中立存在,因為其本身是一切他者的他者就像一個不定冠詞“A”一樣,因此哲學的原理必須是這樣一個原理,在這個原理中內容為形式所制約,而形式反過來又為內容所制約,并且不是單單一方把另一方作為自己的前提,而是雙方互為前提。①謝林.先驗唯心論體系[M].梁志學,石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27.而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與唯物史觀的探索正是這樣一種互為前提的關系,對于屬人的歷史的認識,并沒有一個額外的好像已經存在的人的真理等待著我們將它發掘出來,在這里我們看到了解放思想所能道出的真相,當某個公理作為一個體系的前提被我們誤認為道出了這個體系的全部真相,對于辯證法的領悟同時會讓我們立刻注意到,真理為了實現其自身所必需的那個認識論的體系同樣的也是這個真理的一部分,馬克思這段話能更清晰地展現這個意思:“因為自我意識本身僅僅處在發展過程那種,并為發展過程的直接力量所掌握,因而在理論方面還未超出這個體系的范疇,他們只感覺到同體系的伸縮性的自我等同的矛盾,而不知道當它們轉而反對這個體系時,它們只是實現了這個體系的個別環節。”②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259.在這個認識上我們才能看到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真相”本身,其自身所希望能規定出的原理需要在不斷變化的體系中才能呈現出其“真理性”,這個不斷變化的體系也正是不斷呈現的真理所必須揚棄的部分。在具體的、現實的全球化時代,這個真理就是開辟一條不同于西方資本主義式的現代化道路,一條既是屬于中國獨特的現代化道路,更是屬于世界無產階級的現代化新道路。
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工作者提出了開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新境界的要求,我們要看到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實踐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發展是同一個過程的不同方面。這里需要對新境界所避免的誤解,恰巧就是某種虛假的自由主義所說的空虛沒有任何限制的主觀自由,因為這里這種不斷的體系變化被曲解為了任意妄為,從而陷入了唯我論的泥潭,將人的自由等同于自我自由。但事實上這種相對的價值中立,不過是將空無的自我不停地循環重復,作為一個體系的環節的自我意識,從而墮入了馬克思對于費爾巴哈的批判即:“費爾巴哈對感性世界的方面僅僅局限于對這一世界的單純的直觀,另一方面僅僅局限于單純的感覺。費爾巴哈設定的是“人”,而不是“現實的歷史的人”。③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28.
因此中國式現代化所需要面對的就是現實生活中的對于人的類本質的揚棄,而不是停留在一個單純的感性直觀中,這種對人的類本質的揚棄,需要從現實的生產生活也只能從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產生,不是頭腦中的激情而是激情的頭腦,是需要從市民社會中孕育出的理想信念的種子。因此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在費爾巴哈提綱第二條中道出了實踐的真相即:“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于思維——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①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00.因此根植于馬克思主義的觀點、立場、方法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既繼承了馬克思主義的實踐性原則又創造性的將中國實際與馬克思主義理論相結合,即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時代化。其中的思想張力蘊含著我們今天在面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建設中應達到的思想高度,也就是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五位一體的中國式現代化。這種現代化所產生的實踐性原則不會脫離現實的歷史來說明觀念,而是從實際的物質生產來解釋觀念的形成,在實踐中證明自己理論的真理性。
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是伴隨著歷史的邏輯與實踐的經驗,在不斷地對立統一張力中才能呈現,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隨著國家自身治理能力的提升與治理體系的完善,使得理論邏輯的確定性在實踐的經驗中被否證,同樣實踐經驗的確定性也在理論邏輯的演繹中被否證。面對今天的信息化、智能化社會,我們更加需要更加深入的思考,回到馬克思對于當時的德意志意識形態斗爭的思想中去把握這種意識形態批判的時代張力,筆者對于這個問題還需要更加深入的思考,與其說有真知灼見的看法,不如說還需要真正的投身社會的實踐。現實理論的關鍵,正是在于我們需要真正大膽地運用自己的思想的武器,這種思想不同于魯莽的勇敢和算計的理性而是兩者的不可能,需要設想一種勇敢的理性是存在的并且是完全可以實現的。自1840 年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就走上了這樣一條探索自身現代化方式的全新道路,無數仁人志士前赴后繼但都沒能改變中國落后挨打的局面,但隨著十月革命的成功與馬列主義在中國的傳播,中國共產黨應運而生,并帶領著中國人民走向復興的道路,正是基于毛澤東同志開創的堅持獨立自主、與時俱進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傳統,中國共產黨百年的奮斗才能走出一條屬于中國的現代新道路。今天的我們投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偉大實踐中,人的歷史的復歸才能一同在這一過程中實現,這既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必然的結果,也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必然的要求。
在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開拓中,我們同樣不會一帆風順沒有艱難挫折的就駛向終點,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改革開放以來,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力之間的矛盾,在一定時期內作為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將發展生產力擺在首要位置,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斷解放和發展生產力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發展階段的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在新中國的建設過程中承擔了其應有的歷史使命,并取得了改革開放四十年來舉世矚目的成就,將過去的中國從一個落后的農業手工業為主體的傳統社會,快速向大工業為主體的現代社會轉型。但隨著黨的十九大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對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向社會主義更高級階段邁進的新時代,我們中國共產黨人在肯定過去輝煌成就的同時,更加需要重新審視其中的經驗與教訓。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中說的:“今天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同時,全黨必須清醒認識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絕不是輕輕松松、敲鑼打鼓就能實現的,前進道路上仍然存在難以預料的各種風險與挑戰”①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N].人民日報,2021-11-17(001).。改革如何向內,如何能夠真正抓住人的問題,作為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最重要的問題,是一個十分困難的理論問題與實踐問題,這里需要真正直面的就是批判的武器與武器的批判,如何刀刃向內。
因此問題關鍵在于有一個批判的武器而后才能真正地走向武器的批判,在這里馬克思與老年黑格爾派、青年黑格爾派間的決裂,能更加讓我們看清其中的差別。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寫道:“老年黑格爾派認為,只要把一切都歸入黑格爾的邏輯范疇,他們就理解了一切。青年黑格爾派則硬說一切都包含宗教觀念或者宣布一切都是神學上的東西,由此來批判一切……青年黑格爾派的意識形態家們盡管滿口講的都是所謂‘震撼世界的’詞句,卻是最大的保守派。”②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16.候才老師在《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一書中將其總結為:“鮑威爾批判中含有的東西,正是這種以漫畫形式再現的思辨,他用自我意識即‘精神’代替現實的個人,抬高精神,貶低物質,因此馬克思寫作《家族》的目的就是揭露這種‘思辨哲學’的幻想”。③候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21:32.
因此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我們有沒有理解現實的人的本質,而是需要以更思辨的哲學高度來尋找人的本質,馬克思在論《費爾巴哈提綱》中闡述道:“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于人的本質。但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因此他不得不:(1)撇開歷史的進程,把宗教感情固定為獨立的東西,并假定有一種抽象的——孤立的——人的個體。 (2)因此,本質只能被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④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01.因此人的本質不是費爾巴哈式的,在直觀中把握到的市民社會分工中產生出的所謂“現實的人的特質”,相反在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實踐過程中,我們需要不斷面對市民社會的現實生活中產生出來的現實的人的本質,并對這些本質進行徹底的意識形態批判。因為這種人的本質與現實生活的利益相輔相成,正如馬克思把握到:“思想一旦離開‘利益’,就一定會使自己出丑,同時思想和利益又不是同一的,思想不能完全確切的反應利益,思想往往把利益夸大化、擴大化:任何得到歷史承認的群眾的‘利益’,當它最初出現于歷史舞臺時,總是在‘思想’或‘觀念’中遠遠超出自己的實際界限,很容易是自己和全人類的利益混淆起來。”⑤候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21:38.這即是馬克思思想中所蘊含的批判性,即利益開始時往往是以虛幻的共同體利益的形式出現,代表這種虛幻共同體利益的“思想”被理解為人的本質。
因此在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這一重大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事業的命題,就內涵了對其自身批判進步發展的要求,而進步所蘊含的使命絕不是在一個既定框架下的、有明確進步方向的無限累進。馬克思主義開啟的批判傳統中蘊含著對自身的構成性框架的反思,在資本論第二版序言跋中對于辯證法的表達,清晰的表明了這樣的觀念:“辯證法,在其神秘形式上,成了德國的時髦東西,因為它似乎使現存事物顯得光彩。辯證法,在其合理形態上,引起資產階級及其空論主義的代言人的惱怒和恐怖,因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①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2.辯證法的歷險必然帶來批判性與革命性的統一,也就是說作為馬克思主義事業繼承與發展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對現代化問題應運而生的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探索必然要求對自身的批判與揚棄。
這樣辯證與革命相統一的歷險就其現實的歷史的展開而言,主要表現為二者間的不斷斗爭,一方面是作為資本主義生產范式的不斷更替,另一方面是由馬克思主義開啟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所代表的真正的科學。而當代的資本主義在經歷了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的形式之后,走向了現代社會的一種指標化、數字化的“拜物教”新范式。隨著商品交換的普遍化,經由貨幣所中介的商品不再被視為一種一般意義上的實體,人的觀念、行政的有效性、個人的幸福體驗、激進的說一切社會關系的再生產價值判斷都變的極度依賴于這樣一種指標化的資本增值新范式,而作為一般等價物意義上的貨幣也在這樣一種再生產模式中被指標化,因此一般意義上的貨幣拜物教,被一種更廣泛意義上的量化結算模型所替代,在今天這樣一種美元霸權的經濟體系中就可窺見一斑。貨幣的匯率、商品的定價都在美元結算體系中成為一種等待標識的指標,一種早已有了潛在分類學的等級制序列。當然對這個問題我們需要有更加大量、深省、深入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正如馬克思思想的發展與轉向,通過對國民經濟學家、法國唯物主義者、空想社會主義者,費爾巴哈、黑格爾及青年黑格爾派等諸多,進行深入研究與堅持不懈的批判論戰,馬克思才最終形成了對于德國觀念論、國民經濟學、空想社會主義三者的繼承、批判與超越。這個由馬克思所開啟的意識形態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傳統,正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科學性不竭的理論源泉,中國用自己的現代化方式宣告西方新自由主義的“歷史終結論”論斷的破產,中國共產黨凝練出的實事求是的精髓,是在不斷實踐中總結反思的理論工作,解放思想是解放自己的天然狀態,對自然的解放的同時,就是對知識科學建構的解放并在這一過程中生產出科學的知識,這是一種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的知識。因而越能將人從落后陳舊腐敗的生產關系中解放出來的科學知識,才越具有實踐性,這也正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科學性與實踐性統一的內涵,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之“新”的體現。
通過上面的論述,我們看到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要充分展開,所必須厘清的思想的張力。無論是人的歷史的復歸還是對自身體系批判與揚棄,都應該避免墮入一種自身機制空轉所產生的否定性,這正如歷史上無神論者和有神論者之間漫長而沒有結果的論戰。但如果站在馬克思唯物主義的立場上要真正消滅宗教上的神學的統治,創造一個有神論沒有存在根基的世界,并不是單純成為無神論者就能實現。新的否定性的再生產才能從根基上消滅舊觀念的統治,因為有神論不存在,所以所謂有神論和無神論的對立也就不存在,而無神論和有神論都不存在的世界,才是真正無神論的世界。類比今日,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正是當代人類歷史中規定性機制的空轉,其內部生產出的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與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互為表里,相互之間構成彼此的對象,反而一同組成了資本主義再生產的邏輯,因為本質上說這種邏輯依然承認資本邏輯雖然不好但無可替代。馬克思對于這個問題已有所洞見,因而在費爾巴哈提綱最后一條的名句即是:“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①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06.,“馬克思此處把改造世界(從非哲學中解放世界)和揚棄黑格爾哲學(從哲學體系中解放自身)看作一個過程、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把揚棄黑格爾哲學看作現實對現實改造的必要條件。”②候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21:27.這為我們反思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需要進行的思考提供了一個堅實的地基。資本的生產邏輯是不可能單純以反資本主義的姿態就能夠實現,恰好相反我們需要消滅資本生產邏輯與反資本邏輯的對立,使得兩者都不存在,這才是真正否定了資本的存在,這種否定性不會將歷史與邏輯對立起來,而是以內在的否定性進行不斷的自我革命,從而以自我否定的方式真正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在現實中即是中國革命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所一路走來的歷史變遷,從最初對于資本主義的徹底否定,走向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初步探索,在成功吸納資本主義合理性因素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開啟改革開放,到如今社會主義走向新時代,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革故鼎新,開創二十一世紀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新境界,貫穿始終的動力正是內在的否定與不斷的深化改革。
回到今天這樣一個全球化作為主導秩序的晚期資本主義世界,這種能夠反省自身實踐的盲目性的能力顯得尤為重要。以主流的西方民主代議制模式為例,在今天的全球資本主義分工體系中,我們依然能切身感受到馬克思所提到的那種二重化的世界,體現在人類文明的方方面面,從今日世界紛繁復雜的沖突中就能窺見一二。以西方代議制政治模式為例,西方政黨政治中一方面是作為多數決制所確立的高度抽象的“一人一票”的量化民選投票,另一方面是作為實際沖突中利益博弈的各種不同團體的斗爭,前者是一種高度量化的調節機制,但作為面對現實物質利益難題的后者,其政策施行卻依賴于一種定性的意識形態動員。這就表現為一種實際的利益訴求迷失在一種自由主義式的或人道主義式的虛假的共同體利益博弈中,這樣的結構對真正博弈中的利益訴求是無力反思的。這里我們應該想起馬克思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里著名的論斷,即徹底的人道主義是實現了的自然主義:“我們在這里看到,徹底的自然主義或人道主義,既不同于唯心主義,也不同于唯物主義,同時又是把這二者結合起來的真理。”③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09.馬克思在這里道出了歷史的運動的真相,即歷史自身的展開必須由人的中介才能完成,因而只有徹底的將人自身視為自然史的一部分加以揚棄,人才能從無意識、偶然的自然王國走向脫離自身盲目性的忠于自身實踐的必然王國。
因此唯物史觀不會幻想一個與現實無關的歷史,而是當下把握為一個歷史性的現實,落實到當下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中,正如中國共產黨在《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中的判斷 “新時代黨和國家的重大歷史使命就是堅持好、鞏固好、完善好、發展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為此,黨中央明確提出了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大歷史任務。①劉偉,姜輝,燕繼榮,張占斌,祝靈君,郁建興,陳立旭.黨的百年奮斗成就與歷史經驗——學習貫徹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精神[J].治理研究,2021(06).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在中國現階段,隨著現代化、市場經濟以及改革開放進程的全面推進,社會成員獨立、自主的意識已經普遍形成,其利益訴求越來越多樣化和復雜化,社會階層結構發生了深刻變化,人們對于美好生活充滿了期待,同時,種種發展不平衡現象明顯存在,各種歷史和現實的問題交織在一起,使得“改革發展穩定任務之重前所未有,矛盾風險挑戰之多前所未有”②習近平.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說明[J],求是,2014(21).。各種各樣的社會矛盾問題相互的交織疊加,共同組成當下這樣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其間豐富的層次與張力就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所需要探索的豐富的層次與張力,正如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間的辯證關系,不能單純通過一個涇渭分明的分類學就能完成,恰巧相反要有效推動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我們需要讓這個現代化過程對自身進行一個充分的自我顯現與自我否定,并且維持住這樣一種否定性的內在的矛盾,如此才能真正抓住社會當下的斗爭,而不是任其在舊的體系中被解釋與掩蓋。誰能夠在紛繁復雜的現代的利益訴求與話語體系博弈中把握住矛盾,誰才能擁有真正推動中國式現代化的力量。這其中最重要的內涵就是歷史與邏輯的統一,作為歷史性一側的現實生活,正是邏輯性一側認識的發生機制的前提,實踐作為中介使得現在走向未來,而不是讓未來變成過去。因此我們需要對自身實踐所帶來的必然性保持忠誠與責任,這種責任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征程中表現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三個歷史決議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思想的三次飛躍,理論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實踐的檢驗中擺脫自身的盲目性,理論的實踐者需要忠誠于自身實踐所確定的歷史必然性,在這兩者的運動中才能產生推動歷史前進的力量,從而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強國建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