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魚湯的溫暖

孫 偉

一天清晨，我發現辦公桌上放了一只保溫罐，里面是熱乎乎的魚湯。送湯的人沒有留下姓名，但是我知道，這是今年剛入職的新人教師——小王送的。一碗魚湯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

小王曾經是我們學校宏志班的學生，當時，我正是她的班主任。每次接手新班級，我都會安排家訪，了解一些問題比較突出的學生的家庭情況。小王是一個安靜乖巧的女孩，成績也一直在班級中上游徘徊，因此我一直沒有安排對她的家訪。但是進入高三以來，小王經常上課打瞌睡，甚至被發現在自習課上偷偷玩手機，學習成績嚴重下滑。我從她的同桌那里了解到，小王最近沉迷于網絡聊天，經常和網友聊天到深夜。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于是，我告訴小王，我打算去她家家訪，請她跟家里人說一聲。

深冬時節，傍晚時分更覺寒風刺骨，在迷宮似的老城區小巷里尋覓了半天，終于看到了小王奶奶的身影。原來，老人家擔心我找不到地方，早早地就在這等著了。剛進門，小王奶奶就端來一碗魚湯，不好意思地說：“從來沒有老師到我們家來家訪過，我也不知道該準備點什么。我平時在菜場幫忙殺魚，所以特意選了一條大鯽魚燒湯。老師，你趁熱喝！”魚湯很燙，我端在手里，環顧著這個貧寒的小家，卻沒有看到小王的父母，小王也沒露面。小王奶奶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絮絮叨叨地述說：“孩子爸媽一起出了車禍，早就不在了。小王從6 歲一直跟著我，我不容易，孩子也不容易啊！湯要冷了，老師你趕快喝吧。我家小王沒給你添麻煩吧？”驚訝與心疼這兩種情緒同時在胸腔中翻滾，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趕緊掩飾性地低頭喝了口湯。魚湯很鮮美，喝一口，身體瞬間暖和起來了。

這時，小王突然從屋里跑出來，對奶奶大聲嚷著：“不要見人就讓人家喝魚湯，丟人不丟人啊！我受夠魚湯了！”往常安靜乖巧的小王，突然爆發出強烈的情緒，她幾乎是怒吼著對我說：“老師，我知道你今天為什么來家訪，實話告訴你，我的確是不想高考了。我沒有別的同學聰明，我家也上不起課外培訓班，上學還不如出去打工賺錢。反正我在班里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你還是多關心關心其他同學吧！”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女孩連珠炮似的話語，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手里的魚湯似乎變得非常燙，我都有些端不住了，只能在尷尬中匆匆結束了家訪。

第二天，還沒等我考慮好怎么面對這個孩子，就傳來小王離家出走的消息。幸好，在警察的幫助下，小王被及時找到了，但是她回家后就非常抗拒上學。無論大家怎么勸說，這個孩子就是不為所動，每天從早到晚抱著手機聊天，她奶奶也急得病倒了。為了讓小王“回頭”，我又一次去了小王家，鄭重地告訴她：“如果你堅持放棄學業，學校會尊重你的決定，但老師想給你一個緩沖期，你再考慮考慮。你奶奶現在也病倒了，每個月幾百塊錢的低保是不能滿足家庭生活需求的，你正好到外面工作歷練一下，賺賺生活費。但是你現在只有初中文憑，只能從事一些體力勞動，我已經聯系了你奶奶工作的魚攤的老板，你可以先去菜場接替殺魚的工作。如果你能把這份工作堅持下來，我會幫你辦退學手續。”小王有些驚訝，但還是半信半疑地點頭答應了。

于是，小王開始上班了。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我有些不放心，便每天早晨陪她一起去菜場。第一天的上班路上，她一言不發，我們安靜地走完了一路。那天晚上，我給魚攤老板打電話了解情況，才知道小王因為動作慢被顧客抱怨，還不小心割破了手。第二天早晨，我帶去了創可貼，小王默默接過。第三天上班，小王手上又多了一道傷口，身上也多了一些讓人無法忽視的魚腥味。走了許久，她輕聲跟我說道：“我過去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現在才知道自己太幼稚了。”第四天的上班路上，小王主動跟我說：“老師，我錯了！”第五天、第六天，我們可以像朋友一樣正常聊天了，我跟她分享班里的趣事，她也會向我抱怨某個難纏的顧客。第七天的上班路上，小王一直欲言又止，進菜場前她終于開口，認真地問我：“老師，我現在想努力學習，還來得及嗎？”我壓住內心的狂喜，摸了摸她的頭，肯定地回答道：“來得及！”她又接著跟我袒露道：“因為奶奶的工作，我最討厭魚湯了。這段時間在菜場工作，我終于理解了奶奶的艱辛，她把我撫養長大真的太不容易了。在菜場工作并不丟人，但是我不想自己的人生永遠留在菜場，也不想永遠帶著魚腥味生活。”

小王又回到學校了，她一直有些不安，擔心同學會排斥她，也擔心會跟不上學習進度。恰好小王的生日快到了，我和班委們商量給她辦場生日會。我準備了一張生日賀卡，里面寫滿了全班同學和所有任課老師對她的祝福。當天的晚自習上，同學們拿出了秘密準備的蛋糕，一起唱起了生日歌，教室里一片歡樂。小王又是驚喜又是感動，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后來，在同學和老師們的幫助下，再加上自身的不懈努力，她克服了對手機的依賴，成績穩步提升，人也變得積極陽光了。

高考成績公布后，小王的分數超過了一本線不少，但她沒有選擇熱門專業，而是報考了師范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后，小王和奶奶給我送來了一罐魚湯和一封信。小王在信中寫道：“老師，我作為一個孤兒，因為有學校和國家的幫助，才能走進大學。但我從來沒有對您說過一聲‘謝謝’，因為我想用行動來報答您，把您給予我的溫暖傳遞給更多人，我覺得這是對您最好的感謝。”

現在的小王，也成了一名宏志班的班主任，我相信她作為一名曾經的“宏志生”，一定能夠更好地理解這個崗位的意義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