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哲教授辨治中青年脫發經驗擷要*

河南中醫藥大學

彭蒙蒙 李夢君 劉向哲△(鄭州 450000)

提要 脫發是臨床常見的難治性、慢性疾病，中青年人脫發愈來愈多。劉向哲教授認為中青年脫發主要與中青年生活飲食習慣密切相關，其病機總屬本虛標實，與肝、脾、腎三臟關系最為密切，病理因素為水濕瘀血阻絡，中醫臨床治療重在疏肝健脾補腎，兼以祛濕降濁、活血化瘀，靈活運用基礎方，隨癥加減，臨床療效顯著。

脫發即指頭發脫落，據統計目前我國超2.5億人受脫發困擾[1]，平均每6人中就有1人脫發，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熬夜等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加速了脫發的年輕化，中青年人脫發愈來愈多。脫發可分為生理性脫發和病理性脫發[2]。生理性脫發是屬于頭發生理新陳代謝，掉發的同時長出新發，頭發新舊更替，整體保持數量動態平衡。病理性脫發一般是由于疾病導致的短時間出現明顯的頭發稀疏或者是局部斑禿。西醫認為脫發是一個由多種因素共同作用而引起疾病發生的過程，與毛囊的炎癥性損害密切相關，導致發病的主要影響因素有遺傳、激素、免疫、感染及精神情志等[3]。脂溢性脫發和斑禿是最為常見的脫發類型[4]。現代臨床多從內分泌-免疫-神經系統功能紊亂方面來治療脫發，多以口服非那雄胺等抑制特定激素的藥物，外噴米諾地爾治療[3，5-6]，由于其副作用不可避免且難以根治，患者難以長期堅持。手術植發療效雖立竿見影，但并不適用于所有脫發患者，且價格昂貴。中醫中藥是以辨證論治為核心的個性化治療，在臨床治療中具有獨特的優勢。

劉向哲教授是河南省中醫藥學科領軍人才，師從中國中醫科學院王永炎院士、國醫大師李振華教授、岐黃學者、全國名老中醫王新志教授。劉教授從事中醫臨床工作三十余年，具有扎實的中醫理論知識和豐富的臨床診療經驗，在診治疾病上具其獨到之處。現將其治療中青年脫發經驗介紹如下，并附臨床驗案以供借鑒和學習。

1 中青年脫發病機辨識

本病可歸屬于中醫學發落、油風、鬼剃頭、發墜等范疇，其病因病機較為復雜，多虛實夾雜，古代文獻多有記載。中青年人作為社會中堅力量，因生活壓力大和不良飲食及生活習慣，體質多為濕熱質、氣郁質[7]，濕熱上蒸于頭面，腐蝕皮毛，氣郁則肝失疏泄，毛發失養等均易導致脫發。《內經》已有關于脫發的記載，認為頭發生長衰落隨年齡及腎氣盛衰而變化[8]，中青年常奔波勞累，勞則耗氣，損傷腎氣以致發落。《外科正宗》中記載油風的病因是血虛風燥，血虛無以滋養皮膚，風邪侵襲腠理，發根失養遂成片脫落[9]。另有古代醫案記載血虛和血瘀可致使頭發失養而脫落。《儒門事親》中提到“至如年少，發早白落，或白屑者，此血熱而太過也”。脫發雖病位在頭部，但與五臟密切相關，發為血之余，肝有貯藏血液、調節血量功能；心主血脈，心氣可以推動、調控血液在脈道中運行，達到營養全身之功；肺在體合皮，其華在毛；脾的運化之功可為皮毛提供充足的營養。故飲食不節、氣血虧虛、腎虛瘀血等都可導致脫發，其病機屬虛實夾雜，病變臟腑與五臟皆有關。劉教授總結前人經驗并結合多年臨床經驗認為，中青年脫發與肝、脾、腎關系最為密切，常見病理因素為痰、濕、熱、瘀。

1.1 肝氣郁滯，阻礙氣血運行 肝在志為怒，郁怒不解則傷肝。情志郁怒，肝疏泄功能失常，肝氣郁結，氣郁則血行不暢；肝郁則難以有充足的血液上達巔頂來滋養頭發及發根而致頭發失養脫落。從經脈循行角度看來，肝經循行至頭頂，《靈樞·經脈》曰：“肝足厥陰之脈……上出額，與督脈會于巔。”肝經氣血運行不暢亦可導致脫發。肝郁則會影響肝調暢情志之功能，從而引起焦慮抑郁情緒，繼而引發失眠等癥狀。“肝和則生氣，發育萬物，為諸臟之生化”。

1.2 脾胃虛弱，氣血虧虛 脾主升清，脾氣向上將精微物質上輸與頭面，澤榮于發。脾虛則精微匱乏無以榮發，遂發脫且生長無源，并出現頭暈、乏力癥狀，脾胃虧虛可出現納差、不欲飲食等癥狀。脾健氣血旺盛，脾虛則血生化無源，血少則發不得生。劉教授強調脾為氣機之中樞，《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記載：“清陽出上竅，濁陰出下竅；清陽發腠理，濁陰走五臟。”[10]頭竅為清陽之府，腠理為發之所貯，發之所養在于腠理得榮，故在治療脫發時常用健脾補氣、升清降濁的治法。劉教授認為肝脾二臟在生理上相克，病理上易于相互影響，肝屬木，脾屬土，肝郁則木不克土，木旺則乘土，土虛則木乘。

1.3 腎氣不足，生機無根 腎者其華在發，華有榮華外露之意，發即頭發，腎氣盛衰，可從頭發色澤、疏密等表現出來。發為血之余，腎藏精，精生血，頭發的生長有賴血的滋養，精血旺盛，則毛發濃密、粗壯而潤澤。頭發的營養來源于血，但生機根源于腎。《素問·上古天真論》提到頭發的生長衰落跟隨肌體生長發育，與腎氣的盛衰有直接和密切的關系。青壯年生理上腎氣旺盛，頭發茂密且潤澤，老年人腎氣虧虛，頭發變白且易脫落，都屬于常理。而臨床中所見中青年未老先衰，頭發枯萎、過早變白脫落，出現典型腎虛的臨床特征應從腎論治。

1.4 濕瘀阻絡，無以生發 《血證論》中說：“瘀血不行，則新血斷無生理……蓋瘀血去則新血易生，新血生而瘀血自去。”[11]提示瘀血阻滯與新血生成之間的關系，瘀血日久不散，影響氣血運行，臟腑失于濡養，久瘀之人，常出現肌膚甲錯，毛發不榮等失于濡養的癥狀。濕邪上泛頭面，則頭發油膩；濕邪具有黏滯之性，氣不行則濕不化，易使病癥反復發作，纏綿不愈。水濕瘀血阻滯氣機，氣血運行不暢，臟腑氣機升降失調，精微物質輸布異常，毛發及臟腑形體官竅失養，而出現脫發、生長緩慢及發落不生，臨證治療常需祛濕降濁、活血化瘀。

2 中青年脫發中醫辨治思路

劉教授強調治療中青年脫發需審癥求因，經多年臨床實踐與總結，常用以下2種方法進行辨治。

2.1 疏肝健脾，輔以祛濕降濁法 中青年群體是社會的中堅力量，常生活工作壓力大且作息不規律。壓力過大與脫發密切相關[12]，壓力過大以致肝郁，肝木乘脾土，木郁不達而至脾虛不運，脾虛則運化失司，津液輸布無權，濕邪阻滯，治療當以疏肝健脾、祛濕降濁。疏肝則能協調和促進脾胃之氣的升降，以助脾胃之氣運化，保持正常的消化、吸收功能，使得水谷化以精微以濡養頭發及發根；實土以御木乘，遂健脾，使得營血化生有源，脾氣健旺，則能為化生氣、血等提供充足的原料，毛發則得以滋養；祛濕降濁，臟腑、經絡氣機調達，以助氣血運行暢達。常見臨床癥狀：脫發，情緒急躁易怒，多夢難眠，時有頭暈、乏力，大便不成形，舌質黯、苔白微膩，脈弦細或弦滑。擬基礎方：柴胡、白芍、當歸、炒白術、黃芪、黨參、生薏苡仁、茯神、陳皮、香附、澤瀉、炙甘草。臨證加減：肝郁化熱，加梔子、牡丹皮以清熱；濕熱阻滯，去黃芪、黨參加黃連、黃芩、金銀花等清熱祛濕；濕盛可加重薏苡仁用量。

2.2 補腎健脾，輔以活血化瘀法 中青年常奔波勞累，致先后天功能失常，氣血運行不暢，脾腎虧虛，瘀血阻絡，發落而不生。腎為先天之本，主藏精氣；脾為后天之本，主生化氣血。后天與先天，相互資生，相互促進。劉教授強調“扶正固本”，治以補腎健脾，輔以活血化瘀法。常見臨床癥狀：脫發，伴有腰膝痠耎，腹脹，食欲減退，四肢無力，小便清長，大便溏泄，舌質黯、或有瘀斑瘀點、舌苔白膩，脈澀或細弱等脾腎虧虛，瘀血阻絡典型特征。擬基礎方：黃芪、黨參、白術、桑寄生、杜仲、懷牛膝、肉蓯蓉、丹參、茯苓、川芎、桃仁、紅花、炙甘草。臨證加減：不思飲食、脘腹脹滿重甚可加用焦三仙；痰濁壅盛加二陳湯；瘀血較重可加蜈蚣、全蝎、地龍等蟲類活血化瘀通絡。

3 典型病案

患者韓某，女，34歲，初診時間：2020年6月3日。主訴：頭發大量脫落至無發1年余。患者自述1年前因壓力過大、情緒急躁與家人生氣后出現頭發大量脫落，遂就診于當地醫院，經中西醫治療后病情稍有好轉，日脫發量較前減少，但癥狀仍反復出現，尤以情緒激動及生氣后加重。后于多地就診，療效欠佳，癥狀未見好轉。刻下癥見：頭發基本完全脫落，時有頭暈、乏力，無視物旋轉等癥，情緒焦慮，納眠欠佳，大便不成形，日1次。舌黯、舌形胖大、苔白微膩，脈滑、弦。西醫診斷：脫發；中醫診斷：脫發，證型：肝郁脾虛兼濕阻。治宜：疏肝健脾、祛濕降濁。處方：逍遙散合補中益氣湯加減。柴胡、白芍、當歸、炒白術各12 g，黃芪30 g，黨參15 g，生薏苡仁、茯神各30 g，陳皮、香附各12 g，澤瀉15 g，炙甘草3 g，共14劑，水煎服。2020年6月20日二診：頭皮依稀可見稀疏新生絨發，質軟色黃，仍有頭暈、乏力癥狀，情緒好轉，納差，睡眠欠佳，睡時夢多，小便可，大便稀溏，舌偏黯、苔稍膩微黃。在上方加用升麻9 g，合歡花10 g。2020年7月7日三診：清晰可見新生絨發，較之前稠密，質軟，色黃，頭暈、乏力稍有改善，情緒較為平穩，納差，眠欠佳，便溏癥狀減輕，舌質黯、苔稍黃膩。為增加療效，上方加用何首烏15 g，炒蒼術12 g。2020年7月31日四診：頭發較之前濃密，未再出現大量脫發癥狀，頭皮出現油膩癥狀，皮屑增多，頭暈、乏力較前較前改善，納差，不欲飲食，眠可，二便調，舌質淡、苔白膩。上方生薏苡仁用量加至45 g，加茯苓15 g，炒山楂、炒麥芽、炒神曲各15 g。2020年10月6日五診：患者短發增長，且更為濃密，質硬色黑，夾雜新生絨發，頭皮油膩減輕，皮屑明顯減少，納眠可，舌淡、苔白膩。上方生薏苡仁用量加至60 g，去焦三仙。3個月后隨訪，患者頭發濃密且質硬色黑，癥狀未再反復發作，其余伴隨諸癥皆消。

按：本案患者為女性，脫發癥狀已1年有余，因郁怒不舒而發病，結合患者時有頭暈、乏力，情緒焦慮，大便不成形，舌胖大、苔白膩等特點，屬肝郁脾虛之候，女子以肝為先天，郁怒不舒以致肝氣郁結，血液循環不暢，發失所養；肝木乘脾土，則脾氣不足，氣血生化乏源，脾虛運化失司，濕邪泛溢使氣血運行不暢，而致脫發。劉教授詳詢其病史后，結合患者體征及舌脈象，予以逍遙散合補中益氣湯加減，寓疏肝健脾、升清降濁之法。方中柴胡疏肝解郁，使肝氣以調達，又可引諸藥上行，白芍、當歸養血柔肝，助柴胡疏通肝氣使其順達，三者合用補肝體而助肝用；炒白術較生白術相比，其健脾胃、補脾氣效果更甚[13]；黃芪、黨參健脾胃、補氣血，黃芪稟少陽之氣而升舉陽氣，合薏苡仁、澤瀉起到升清降濁之效；陳皮理氣健脾；薏苡仁利濕健脾，現代研究發現脾虛濕盛與胃腸運動及激素分泌關系密切，而薏苡仁中的抗性淀粉及多酚可通過調節腸道菌群以改善胃腸動力不足達到利濕健脾之效[14]；茯神寧心安神；香附疏肝解郁；炙甘草調和諸藥。二診時患者頭上絨發見長，肝郁脾虛之癥仍有，遂加升麻、合歡花，升麻為脾胃引經要藥，引氣上升，合歡花以解郁安神；三診時患者絨發較之前稠密，但質軟色黃，上方加何首烏以養血烏發，現代藥理學表明何首烏在促進毛發和黑色素生成等方面具有生物活性[15]，加炒蒼術以健脾燥濕；四診時患者出現頭皮油膩、飲食不佳癥狀，乃為濕邪蘊結于中上二焦，繼上方增加生薏苡仁用量且添加茯苓，以增全方健脾利水滲濕之效，予焦三仙以健脾和胃、調中消食。五診患者癥狀明顯改善，繼續增加生薏苡仁用量，《本草新編》中記載薏苡仁善利水，而不至損耗真陰之氣[16]，薏苡仁安全范圍較廣[17]。多次復診，遵照“效不更方”“隨證加減”的原則，在用藥上進行適當的加減，諸藥合用，以取得更好的療效。早期以肝郁脾虛為主，予以疏肝健脾，后期體內濕邪為患，重用薏苡仁以祛濕。

4 小結

中青年脫發在臨床越來越常見，除脫發癥狀外，常伴有工作壓力大、精神易緊張、失眠等特點，治療過程中見效較慢，這與患者所處環境及個人生活習慣息息相關。脫發嚴重影響患者的生活質量，臨床治療該病，除遣方用藥外，還應將患者的心理調護和生活調護貫穿疾病治療的始末，養成健康的生活習慣。本病治療周期較長，少則3個月，多達1～2年，所以臨床治療該病，應循序漸進，不可急于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