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天然氣消費首次下降

徐沛宇

中國天然氣市場發展近二十年來，年度天然氣消費量首次出現下降。國家發改委統計數據顯示，2022年全國天然氣表觀消費量3663億立方米，同比下降1.7%。

國內經濟增長放緩和國際天然氣價格高企是造成天然氣消費負增長的兩大主因。隨著疫情消散經濟復蘇，中國天然氣消費在2023年預計將恢復正增長。但業界仍擔憂，2022年的負增長會在未來產生更深影響。

“如果業界不想辦法提升天然氣市場需求，天然氣有可能邊緣化，被新能源跨越，被煤炭‘反革命。”北京世創能源咨詢有限公司（下稱世創能源）副總工程師徐博說對《財經》記者說。

天然氣消費量下降的同時，煤炭卻產銷兩旺。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2年，全國原煤生產較快增長，產量創歷史新高，達45.0億噸，比上年增長9.0%，增速加快4.3個百分點。

2022年天然氣和煤炭一降一升的現象凸顯了能源轉型的曲折。天然氣被視為當前以及未來十余年最重要的能源品種。俄烏沖突造成國際天然氣供需形勢劇變，天然氣的重要性有被削弱的苗頭。

《財經》記者采訪的多位業內人士認為，包括中國在內，全球能源向更加低碳的方向轉型沒有動搖，天然氣的市場潛力中期仍然看好，但短期內市場的供需形勢將會更加復雜。

天然氣產業進入低潮期了嗎？

在油氣公司紛紛減油增氣加碼天然氣的背景下，中國年度天然氣消費量首次下降的情形給業界潑了一盆冷水。

2022年，天然氣市場需求從上半年就開始呈現頹勢：3月-6月全國天然氣消費量同比均為負增長。1月-7月，全國天然氣表觀消費量2132.9億立方米，同比下降0.7%；下半年的市場需求仍未有明顯反彈，全年消費量同比下降1.7%，僅為3663億立方米。

在天然氣利用終端的各類細分市場里，工業燃料消費下降是年度天然氣消費量首次下降的主要原因。世創能源報告顯示，2022年，城鎮燃氣消費量同比增加1.7個百分點；發電用氣量同比微降0.1個百分點；化工用氣量同比基本持平。占總用氣量約三分之一的工業燃料用氣量2022年為1310億立方米，同比減少89億立方米，下降2個百分點。

由于國產氣價格較低，進口氣價格較高，需求下降導致天然氣進口量下滑。據山東來佰特數據科技有限公司統計，2022年國產天然氣增產8%，進口液化天然氣（LNG）同比大幅下降20%。2021年中國LNG進口均價為557美元/噸，折合人民幣約3845元/噸；2022年中國LNG進口均價為821美元/噸，折合人民幣約5483元/噸，同比上漲42.6%。

長三角、珠三角地區因進口LNG供應占比高，價格大幅上升導致消費下降幅度大。世創能源統計顯示，長三角、珠三角地區2022年天然氣消費量同比分別下降27.3%和11.7%，環渤海地區與去年基本持平，而以國產氣為主的大部分地區消費量略有增長。

2022年天然氣消費總量下降的情形是否會持續下去？綜合《財經》記者采訪的多位業內人士觀點：預計2023年度全國天然氣消費量將恢復正增長，但鑒于當前的國際天然氣供需形勢，中國天然氣市場未來兩年增長空間不大。

管道氣增產難度較大，LNG的國際貿易更加靈活，因此國際市場LNG的供應增量將是歐盟和中國提高國內天然氣供應的主要來源。牛津能源研究所2023年1月發布《2023全球能源經濟關鍵問題》報告認為，通過過境烏克蘭和土耳其管道出口至歐洲的天然氣將進一步縮減，歐洲勢必繼續增加LNG的全球采購。預計2023年全球LNG市場將增加300億立方米的供應，歐洲至少會買走其中一半。

世創能源預計2023年中國進口LNG氣量為960億立方米，比2022年增加139億立方米，仍低于2021年的進口量。

圖1：中國天然氣消費量首次下降（億立方米）

資料來源：中國統計年鑒、來佰特數據 制圖：張玲

圖2：中國天然氣消費量預測（億立方米）

資料來源：中國統計年鑒、來佰特數據

中國進口LNG的規模預計三年后進入高速增長期。國際新增LNG供應產能也將在未來三年到五年內達產。屆時全球LNG的供需形勢將由緊張變為緩和。

卓創資訊統計數據顯示，目前中國進口LNG的接卸產能為11705萬噸/年，約合1639億方/年。在建LNG接收站總產能約6500萬噸/年，約合910億方/年。

不僅中國的天然氣消費量在下滑，全球亦是如此。國際能源署（IEA）預計2022年全球天然氣消費同比下降0.78%；中石油經濟技術研究院預計，2022年全球天然氣消費量同比減少0.8%。

能源轉型不會倒退

能源轉型的方向是由低碳、零碳排放的清潔能源替代高碳排放的化石能源。在化石能源里，天然氣碳排放量最低，煤炭最高，近幾年中國能源轉型的重點都是以天然氣替代煤炭。

2012年至2021年，煤炭占中國能源消費總量的比重由68.5%降低到56.0%；天然氣占比由4.8%上升到8.9%。中國政府主管部門設定的目標是：到2030年，力爭將天然氣在一次能源消費中的占比提高到15%左右。BP《世界能源統計年鑒2022》顯示，2021年全球天然氣消費量在一次能源消費中的占比為24%。

山東來佰特的《十四五能源發展展望》顯示，2016年-2020年，煤炭消費增速只有0.42%，天然氣消費增速為10.7%，天然氣替煤作用明顯。2021年后，煤炭成為能源安全的壓艙石，2022年煤炭消費增速提升至1.24%，天然氣定位于緩速補煤、與新能源融合，增速雖然下降至5.89%，但仍是增長最快的化石能源。

2022年，上述趨勢出現逆轉。據國家統計局初步測算，2022年能源消費總量里煤炭占比提高0.2個百分點，天然氣比重下降0.4個百分點。

業內人士認為，這不能說明能源轉型的進程在倒退。中國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的目標沒有動搖，但天然氣產業的確遇到了瓶頸。

分析人士認為，全球天然氣資源緊缺、價格高企不是一個短期問題。中國信達首席能源研究員左前明對《財經》記者表示，過去五年到十年，國際油氣公司資本開支下滑明顯，而不少地區對能源轉型的進程設想過于激進，尤其是歐洲，導致全球天然氣供需緊張。預計這一輪緊張周期的持續時間會比較長，因為上游公司增加資本開支的意愿普遍不足，且產能建設需要較長時間周期。

在中國，三大油氣央企雖沒有減少上游的資本開支，但國內天然氣增產潛力有限，對外依存度超過40%。如何保障海外天然氣資源的安全供應和經濟性是個難題。

即便如此，業界仍然對天然氣的前景表示樂觀。卓創資訊分析師國建對《財經》記者表示，盡管國際天然氣價格短期內難以下降，但天然氣的清潔、低碳，仍然是國內綠色發展、實現碳中和目標的重要支撐，國內天然氣市場發展仍存較大潛力。

徐博表示，發展天然氣是當前能源轉型階段最為現實的選擇。近兩年，由于國際天然氣價格高漲，進口天然氣成本高漲，國內重視煤炭保障能源安全的呼聲很高。正確認識天然氣發展對中國能源轉型的意義，清晰定位天然氣的作用十分必要。這是穩定天然氣價值鏈各環節的重要步驟。

在天然氣相關的諸多政策里，最關鍵的是價格機制。近期河北部分地區出現的氣荒，本質問題是缺少低價氣源。左前明表示，中國天然氣價格改革還需要進一步推進，比如在經濟比較發達的省市或者地區放開門站價。市場有利可圖，企業才有增產、提高供應的積極性。

（《財經》記者韓舒淋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