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見,人皆有之,但各人的成見又千差萬別,且有時候并沒有什么來由。只聽說名字,可能會討厭某人。又或者只見一面,可能會喜歡某人。反之也是如此。
人的奇妙或者自討沒趣,就在于此成見,在于莫名其妙的先入為主的觀念。我想,成見表述為執念更為合適。
執念,如果只影響自己,本無所謂對錯。但是如果加諸他人,執念就有了殺傷力,有了破壞力。這時候,執念就需要受到規范,一個人就要懂得有自知之明,特別是要懂得自己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自己有不知道的時候,自己有錯的時候。
而人的執念到底從何而來呢?是從娘胎里帶來的,還是在喝孟婆湯前就刻在腦海的,抑或是后天環境里鍛造出來的?我想,古往今來的圣賢之人,恐怕都說不出標準答案。
凡人皆有七情六欲,情緒萬端。喜怒哀樂,喜悅或憎惡,悲傷或歡樂,也許深藏在一個人的內心,也許起意于一念之間,從不會停駐腦海一成不變,總還是要轉瞬變化的。每一個情緒的變化,或許在某一個瞬間成為了執念的統領。
慶幸的是,上帝是公平的,給予人莫名的執念,同時也給予人愛的能力。人類最純真的情感——愛,也無法天長地久,也會與日月俱飛馳,一刻不停歇。
人世間,愛之深,莫若母子情深;愛之重,莫若父愛如山;愛之蜜,莫若如膠似漆。或濃或淡,或深或淺,或久或短,愛不會在歲月的長河里濺起同樣的一片浪花。
無論一個人有多深的執念,總能在人世間尋找到愛的種子、愛的對象、愛的精神,獲得愛的能力。愛跨越任何人為觀念的區隔,總能突然冒出璀璨火花,點亮生命的空間。這便是愛的能量。
須知,在愛的世界里,執念不可用強,是非對錯不得不退居其次,包容與理解才是第一位的。是非對錯是屬于理性世界的,如果投入于愛的世界,便可能造成毫無必要的比權量力的傷害。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如果一個人在愛的世界里過分地計較對錯,那么彼此遵循的大道理便要被磨損掉了。在莊子看來,這大道理當然是天地萬物運行的大道理。要我來說,這大道理也可以說是愛的真諦。如果愛的真諦磨損掉了,偏私、狹隘的愛欲便會泛濫,如猛獸奇鬼一般,森然可怖。
人世間的愛恨情仇之所以走上迷途,大多就是因為欲求欲得、偏執成狂的執念在作祟。有的人誤以為是愛,實則誤入歧途的禁錮,害人又害己。
愛的真諦,不偏私,不促狹,不過分,不極端,而且還要保持開通的心胸、包容的心態、中和的心情,才能呈現出順暢順遂的和之氣象。
如果懂得了包容與理解,是否就有和之氣象呢?我以為不盡然。愛總是變化的,包容得了一時,理解不了一世,人與人之間的愛,需要可持續地演化下去,僅僅是言語的包容、心靈的理解,恐怕還是不夠的。
世人都以為,一個完好的東西,從始至終都是完好的,那只是懶癌的幻覺罷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新生之物,也沒有完敗之物。一切新生之物,蘊藏了敗壞的因子。而一切完敗之物,也包孕了新生的種子。生之得,死之失,周而復始,循環往復,不會停歇。
當下,一切真正完好之物,總是在破舊、立新之間不斷彌合、努力的結果。愛亦然。要求得愛的完好,也需要保持彌合努力的狀態,改變不可或缺。為了愛而改變,才是一切愛保鮮的法寶,也是愛的能力的表現。
愛如卵,外形圓滿,內在卻脆弱。卵看似完整如一,但終究抵不過滄海桑田,裂縫不可避免。愛的裂縫,隨著時間的推移,總會慢慢擴大的。如果對于愛的裂縫,熟視無睹,那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裂縫之斷裂的地步了。
要讓愛保持完好,就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彌合裂縫。一絲裂縫,對應一份虧損,也對應著一份改變的可能,自然對應著一份愛的能力。
愛的世界無所謂對錯,指望別人改變而自己巋然不動,那是不現實的。愛的能力,首要的是改變自己的能力。
悲觀的時候,我在想,在這個世界上,改變一個人談何容易?哪怕是你的父親、母親、兒子、女兒這樣至親至信至愛之人,改變他們都是難于上青天,何況其他人。每個人執念天生已注定,若想改變,除非是上帝親自出面斡旋,否則難免要破產的。
改變別人難,那么改變自己是不是很容易呢?我看,也不盡然。如果要我回想自己走過的歲月,想一想自己曾經立下的宏偉目標或者瑣碎計劃,難保不汗顏羞赧啊、志大才疏、心大勁小,觀念與行為之間脫鉤過無數次。這不算太壞的,畢竟只害了自己。
然而,一成不變的人是不存在的。人之初,本有愛,后來被社會所浸染,有的愛的能力尚存,且愈發強大。有的愛的能力消減,竟至于負數。因為愛而改變,便是人之為人的偉大之處。喚醒愛的能力,且不斷加持愛的能量,或許在一念之間,又或許是一生的修行。為了愛人,也為了愛己,一個人應該努力改變自己,向美向善,回溯到自己的本心,回溯到愛的初衷,回溯到生命的本真。
陳智富,華中科技大學本科,武漢大學碩士,在《文藝報》《文學報》《博覽群書》等發表作品逾百萬字。已出版《湖北當代文學口述史》(合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