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紅波 王定全
內容摘要:從愛麗絲·門羅的小說《逃離》中可以看出,父權社會中的“他者”戰術,是女人在超越自己的時候所面對的兩難選擇,也對作為存在者的女性自身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和局限。同時,女性主觀意識的強弱,也會成為左右女性成就自我的一個重要因素。本文將從《逃離》的存在女性主義視角進行深度解讀,析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因父權壓迫而陷入“他者”困境,被內在所束縛,最后遵循內心的選擇而反抗男權社會,雖然卡拉最終沒有擺脫悲慘的命運,但她的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使其對自身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
關鍵詞:愛麗絲·門羅 《逃離》 存在主義女性主義 他者 女性意識
愛麗絲·門羅是一位享譽世界的加拿大作家,她的短篇小說深受讀者喜愛。在大學時期,門羅就開始了她的文學創作,目前她已出版14部短篇小說。《逃離》是門羅的杰作,不僅為她獲得了第3屆國際布克文學獎,而且為她獲得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逃離》是一部短篇小說集,通過不同的視角展現了“逃離”的女性的生活經歷。在同名小說《逃離》的開篇,講述了卡拉十八歲那年,她下定決心要和男友克拉克在一起,以擺脫父母對她的“禁錮”。他們以經營馬場為生,但其生意并不十分紅火。為嘗試新的生活,卡拉再次拋下一切,上了公車,打算與克拉克永別,但與傳統女性的浪漫不同,她在途中突然悔恨,寧愿回到家人身邊。
作為女權主義的倡導者和捍衛者,波伏娃在喚醒世界女性意識方面發揮了教育作用,她的著作《第二性》是一部女性主義的圣經。受存在主義薩特的影響,波伏娃提出了存在主義女性主義的主張。薩特曾說過:“存在先于本質。人首先出現在世界上,然后定義自己。人性是不存在的,因為沒有賦予人觀念的上帝。在將自己投入未來之前,什么都不存在”。基于這一觀點,波伏娃否定了“永恒女性氣質”的概念,并指出,女人作為第二性,并非與生俱來,而是后天養成的。伏娃在《第二性》中圍繞兩性的二元對立和“他者”女性的身份,對存在女性主義進行了詳細闡述。波伏娃指出:“定義和區分女性的參照物是男性,但并非女性對男性的參照物進行定義和區分。她是一個附屬的人,一個與主要者對立的人。他是主體,是絕對,她是他的”。門羅的小說《逃離》描述了一個傳統的父權制社會,在這個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男性使女性屈從。女人的他者地位,是依賴的,是次要的,是柔弱的,是被動的。
本文將以波伏娃的存在主義女性主義視角來解讀《逃離》中卡拉的生活狀態,探討“他者”如何在父權制和種族主義的壓力下做出命運抉擇,以及卡拉如何陷入他者的困境。
一.深陷他者的困境
1.男權社會的束縛
在第一次逃亡之前,卡拉一直受到繼父和哥哥的父權制壓迫。她的母親,作為家庭中的另一個女性,被丈夫的支配所奴役,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識。卡拉總覺得自己被母親和繼父冷落,18歲的她在暑假期間選擇在騎術學校從事兼職工作。在這所學校里,她愛上了名叫克拉克的優秀教練。然而,卡拉的父母對他的態度不太友善。當卡拉和克拉克相識相戀,準備攜手追求美好未來時,繼父企圖以一貫的男性霸權控制卡拉,卡拉的繼父稱他為“失敗者”,“那些流浪者中的一員”,辱罵克拉克是“流氓游民”和“臭蟲”。卡拉在面對繼父的無禮和卑鄙時,終于忍無可忍地爆發出來,竭盡全力捍衛克拉克,并勇敢地挑戰他的權威。而卡拉在與其爭辯時繼父卻表示“我不想和你爭執”。顯而易見,她的繼父對克拉克的態度完全不屑一顧,卡拉的繼父甚至從來沒有真正把卡拉當成自己的女兒,所有這些都對卡拉造成了深遠的傷害。
更糟糕的是,卡拉的母親堅信克拉克一定會傷卡拉的心。卡拉逃跑的直接原因是她的繼父和母親對克拉克的態度,這使得她感受到了被親生家庭孤立的壓力。她開始意識到作為一個個體,她有權追求屬于自己的生活。因此,由于缺乏來自親生家庭的溫暖,卡拉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張紙條,從而逃離了她的親生家庭。從那以后,卡拉再也沒有和父母聯系過。并且當時的男權社會也沒有給予婦女足夠的保護,當賈米森夫人問到卡拉是否考慮過去一個婦女庇護所時,她卻說:“那里是不會被收留的,除非她被打得遍體鱗傷。反而會招惹一身騷,影響我們的事業”。
卡拉在原生家庭中始終受到父權制社會的壓制,成為男權社會的附屬,處于他者的地位,卡拉急于逃離父母的掌控,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最終卡拉成功的逃離了這個家庭,帶著對克拉克無限的愛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這也是卡拉的首次逃離。
2.婚姻與家務勞動
結婚對男女來說,是一種很不一樣的體驗。男性擁有獨立的權利和責任,他們可以獨立于家庭之外,擁有更多的選擇權和決定權。相反,他的存在是由他所生產的東西和他對社會的貢獻來評判的。傳統上,女性將婚姻視為她們一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她們的事業。波伏娃認為這樣女人就被束縛在家庭和生育的角色上,女人沒有獲得與男人相等的尊嚴。
卡拉滿懷憧憬與希望從家中逃出來,想要與克拉克開始美好的生活,然而現實往往事與愿違。他們結婚后,卡拉的生活與她最初的想象相去甚遠。她和克拉克經營一個騎馬場。在故事的開頭,敘述的聲音告訴讀者,“這是一個多雨的夏天”,持續的雨設置了一個普遍的恐怖氣氛,這意味著卡拉和克拉克的騎馬場將失敗。此外,他們還住在活動房屋里,喬伊·塔克是這家馬廄的顧客,他說,“他們的地方就是一個垃圾場”。瑞典民族學教授奧爾瓦·洛夫格倫認為“家是情感、溫暖、安全、和諧、舒適的象征”。而卡拉住在這個移動而雜亂的房子里,沒有任何的歸屬感。
婚后的克拉克脾氣暴躁、自私、易怒,總是與人吵架,卡拉說克拉克的脾氣太火爆了,他卻說“脾氣不火爆還能算男人嗎?”婚后柴米油鹽的瑣碎已經磨滅了卡拉當初的憧憬,做家務、料理馬場似乎成為了婚后的卡拉的全部生活重心,克拉克的大男子主義和窘迫的生活環境使卡拉再一次深陷于他者的境地,更糟糕的是,脾氣暴躁的克拉克經常在外面和別人吵架,在家也很少和卡拉交流。他經常對卡拉發脾氣,讓卡拉感受不到他的關心和愛。為了取悅克拉克,卡拉甚至編造了一個支離破碎的虛構的故事,講述了隔壁垂死的賈米森先生在她幫助賈米森夫人做家務時,如何被她喚醒并對她進行性騷擾。然而,為了勒索賈米森夫人一筆錢,克拉克甚至強迫卡拉詳細描述賈米森先生如何進行性騷擾。克拉克做的這件事讓卡拉覺得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她逐漸意識到她的婚姻是多么悲慘。在無休止的吵架當中卡拉再次萌生了想要反抗男權社會與逃離現狀的念頭。
二.女性的自為選擇與主體意識
在《第二性》中,波伏娃將“自在”和“自為”這兩種狀態引申對應在了男性和女性關系上,揭示了男性的“自為”使其不斷超越自我,成為了世界的主體,而女性“自在”地被動接受,僵化不變無所作為是造成女性成為他者地主要因素。在女人和男人地對抗中,“一旦男人取得較為明確地自我意識,一旦他敢于堅持自己的權利并進行反抗,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利用這種從屬關系”。基于此,波伏娃激勵女性通過“自為”實現對自我的超越,擺脫從屬的地位,但女性作為“他者”“第二性”,“在所給予她們的客體即他者角色和堅持自由之間猶豫不決”。她認為,若想擺脫這種困境,女性就應走出家庭,走進社會,走進生產,超越自我。
長期以來,男權主義一直是社會中的主導力量,女性被迫無奈地依附于男權,即使有了擺脫男權控制的想法,也只能選擇逃避,而這種逃避只會讓女性陷入更大的困境,無法自主解決問題。
除了上文提到的主觀原因之外,卡拉逃跑的客觀原因也不容忽視。一方面,卡拉受到她的情人克拉克的影響,克拉克非常聰明,但他渴望在沒有完成高中學業的情況下進入社會,并與父母完全失去了聯系。他寧愿做艱苦的工作,也不愿呆在家里。這篇短篇小說中沒有提到克拉克的父母,但克拉克的觀點表明,他的親生家庭對他的影響無疑是負面的。遇到卡拉后,他把這種負面影響加在卡拉身上。他讓卡拉誤以為逃離父母后的生活是有希望的,這是卡拉選擇逃離親生家庭,與克拉克開始新生活的重要因素之一。另一方面,卡拉受到她父母個人經歷的影響。她想當然地認為她逃離了她的親生家庭,因為她做了她父母年輕時做的事情。文中沒有太多關于這個的細節,因為這和卡拉的出逃是一樣的。雖然卡拉厭惡父母的一切,但她還是追隨父母的行為,自動走上了同樣的逃避之路。從這個角度來說,卡拉的父母對她的逃脫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卡拉親生家庭的冷漠使她踏上了逃離親生家庭的道路。
卡拉的第一次逃跑確實讓她擺脫了父母的束縛。她的自主意識開始覺醒。她知道自己喜歡什么,并開始計劃未來的職業:“與動物一起工作,住在鄉下”。她對事情有自己的想法。她無視繼父的權威,當繼父嘲笑克拉克時,她試圖為他辯護。卡拉認為自己是一個有理想的自由個體,將生活托付給克拉克。然而,“她掙扎著從親生家庭的束縛中掙脫出來,卻把自己交給了克拉克,將自己的命運又交給了另外一個男人。她把他看作他們前方生活的建筑師,把自己看作俘虜,這表明卡拉此時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獨立。她敏感地意識到她的親生家庭對她的愛情的干涉是不公平的,所以她的自我意識被本能地激活了。就其女性身份而言,由于受教育程度的限制,她的意識是模糊的。她不知道真正的女性意識是什么。她隱約覺得,作為一個成年女性,應該有自己的愛情。原生家庭往往是一個人建構自我認同的第一要素,而對于卡拉來說,她生命中的原生家庭就是她想要逃離的監獄。
在第一次逃亡中,帶著對美好未來的希望,卡拉逃離了父權家庭并嫁給了她選擇的男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卡拉的選擇實際上使她陷入了意想不到的父權統治的漩渦。
讓卡拉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絕望的是弗洛拉的失蹤,“一只卡拉已經產生強烈依戀的小白山羊”。動物形象是精神原型的一種形式,文本中的這一形象不僅超越了人類的智慧和知識,幫助卡拉解決問題,而且象征著卡拉的弱點。在小說中,門羅無意識地暗示山羊弗洛拉實際上是另一個卡拉。起初,山羊完全是克拉克的寵物,到處跟著他,為引起他的注意而跳舞。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山羊似乎對卡拉情有獨鐘。弗洛拉似乎有看透一切的智慧。當卡拉不開心時,弗洛拉會過來陪她。弗洛拉的失蹤意味著卡拉失去了精神支柱,這也是卡拉逃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賈米森夫人的幫助下,卡拉的女性意識初步復蘇。她有了第二次自為的選擇,逃離了她的丈夫。但是卡拉的女性意識很快暴露出弱點和局限性。在敘述卡拉逃跑的場景時,作者用重復敘述來描述公共汽車站,“公共汽車現在停在路上的第一個城鎮”,“這是第三個城鎮了……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通過了第二個城鎮,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重復的敘述技巧告訴讀者卡拉在逃亡途中的內心的激烈斗爭。通過這種敘事技巧,作者向讀者展示了卡拉的內心世界。卡拉清楚地認識到她的丈夫在她的生活中起著重要的作用。沒有克拉克,她的余生將變得毫無意義。卡拉很難放棄她和克拉克過去的婚姻。從這個角度來說,卡拉的回歸是必然的。最終,出于對未知世界的強烈恐懼和無助感,卡拉下了車,并打電話讓克拉克來接她,這表明卡拉絕對放棄了逃跑,回到了過去的婚姻。正如波伏娃所說,女人的不幸是“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所包圍,每一種東西都在誘惑著她,使她走進容易的道路”。
在文中并未描述卡拉回歸后的表現,《逃離》中,門羅詳細描述了克拉克去賈米森太太家指控她的場景。在他們對峙的時候,弗洛拉奇跡般地出現了。弗洛拉的出現化解了克拉克和賈米森太太之間的矛盾。弗洛拉出現的時間正好是卡拉回歸克拉克的時間,這也暗示了卡拉的回歸是必然的。作者故意省略了那天晚上之后弗洛拉去了哪里。直到小說的結尾,卡拉在草叢中發現了一些小骨頭,暗示弗洛拉是被克拉克殺死的。顯然,逃跑的弗洛拉代替卡拉接受了克拉克的處罰,克拉克通過殺死山羊來發泄他的憤怒和羞辱。
根據門羅的觀點,女性在遭遇生活的壓力和困境時,往往會試圖通過逃避來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從而獲得自我解放。然而,這種表象的解放往往難以解決她們內心深處的矛盾,只有當她們的自主意識被喚醒,從內部開始追求自我解放,女權主義才能真正獲得發展和壯大,女性也才能從男權的壓迫和束縛中解放出來。
綜上所述,加拿大是一個有著悠久殖民歷史和艱苦自然生活環境的移民國家,民族認同一直困擾著它。當加拿大作家和批評家承擔起建構加拿大身份的任務時,愛麗絲·門羅也加入了文化建構的潮流。她創作了大量具有民族意識的文學作品,為加拿大身份的建構做出了巨大貢獻。此外,由于深受第二次女權主義浪潮的影響,她用獨特的女權主義視角來解讀加拿大人的身份。她關注女性對自我身份的困惑。本文研究了愛麗絲·門羅如何在其作品《逃離》中表達對自我身份以及女性的他者地位的探索。
作為《逃離》中的代表人物,卡拉的結局不僅反映了她在對自身生活的選擇中所陷入的身體和精神困境,也揭示了門羅對女性的普遍態度。她小說中的女性生活在二十世紀的加拿大,仍然在父權思想的影響下掙扎。通過展示他們的困境,芒羅對他們表示了極大的同情。通過描寫她們反抗父權制的斗爭,她也表達了她對探索和延續女性傳統的溫和而持久的希望。
在小說中描寫了女性普遍面臨的生存困境,在父權制社會中,大多數女性都處于被動地位。因為缺乏愛和歸屬感,他們選擇逃避來探索自我身份,卡拉在某種程度上成功地逃離了她原來的家庭,然而,逃離后的生活與他們所期待的生活完全不同。在第二次逃離時,賈米森太太為卡拉解決了逃離后的經濟問題,但由于卡拉對于丈夫的依賴心理導致了這次逃離的失敗,這證明只有女性在經濟與精神上都獨立,才能使其走出困境,擺脫他者的地位。
但是,卡拉的逃離雖然以失敗告終,但結果并不是評價卡拉逃離的唯一標準。逃離之后,卡拉對自己和自己的處境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對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認識。雖然逃離是逃避生活困難的一種消極方式,但短暫的逃離可以使女性以更客觀的方式處理問題,并更有信心面對未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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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武漢輕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