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純煦
內容摘要:《儒林外史》感而能諧,婉而多諷,作者吳敬梓用他精妙絕倫的諷刺筆法塑造了科舉陰霾下的儒林眾生相[1]。《范進中舉》節選自《儒林外史》第三回,為部編版語文教材九年級上冊第六單元的一篇課文,是這部小說情節描寫、人物刻畫和社會現實映射最精妙絕倫的一段,筆者就這篇節選課文的諷刺藝術做一些解讀。
關鍵詞:《范進中舉》 吳敬梓 科舉考試 諷刺小說
魯迅先生最早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提到了諷刺小說,這種類型的小說是通過描寫某種環境,以及這一情境中出現的人物和發生的故事情節來反映生活,揭露現實,針砭時弊。晚清時期,官場黑暗,對內壓榨普通百姓,對外割地求和,這樣畸形的政治與社會現狀激怒了一批覺醒的文人,于是他們選擇拿起筆桿,用辛辣,甚至夸張的筆觸,去描繪他們眼中的現象,揭露現象之下的可笑現實,讓我們看到當時的社會對人的可怕戕害。吳敬梓的《儒林外史》就是如此,用喜劇幽默的黑色筆調,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僵化科舉下的扭曲仕林群像圖。
一.以線性情節書寫諷刺藝術
《范進中舉》是非常傳統的古典小說類型,并沒有太復雜的故事線多線并行,只有以“范進中舉”這次事件為線索的一條故事線,完全按照故事發展的先后順序依次排開——從范進久而不中、借錢被罵,發展到中舉喜極而瘋、胡屠戶打臉治瘋,再到最后張鄉紳來拜會送禮,整個故事有開端、有過渡、有高潮、也有結局,按自然順序線狀延伸,其中不同的情節具有不同的審美效果與作用,以其中幾個情節為例:
1.范進集市賣雞
范進按照母親的吩咐去集市賣雞這一情節粗略一看似乎和他中舉沒有一絲關聯,但它卻為范進后面的喜極而瘋埋下了伏筆,我們可以看范進在面對鄰居傳來“捷報”時的兩次狀態——第一次,“范進道是哄他,只裝聽不見,低著頭往前走”;第二次,“范進道‘高鄰,你曉得我今日沒有米,要賣這雞去救命。為什么拿這話來混我?我又不同你頑,你自回去罷,莫誤了我賣雞”。這短短的幾句話將范進反反復復考取功名十幾年卻一次都未曾成功過的麻木心理體現得淋漓盡致,我們可以從這幾句話中看到范進因為長期落榜導致的失望以及羞愧卻又怕別人嘲笑的微妙心理。也正是因為他不斷地失敗、習慣落榜、習慣被譏諷,才會在后文中看到“捷報”,那個自己朝思暮想幾十年的“虛幻之物”真真切切出現在面前后,一瞬間喜極而瘋。這個情節看似與文章主題不符,但實際卻是為后文做鋪墊的重要部分。
2.張鄉紳拜會送禮
課文的主要人物是范進,中心情節也是“范進的中舉”,為什么作者還要大費周章專門描寫張鄉紳這個人物和他專程拜會送禮的情節?似乎這個情節刪掉對文章完整性的影響也不大?
一方面,從故事情節發展的順序來看,這一情節可以算是中舉后的另一小高潮,范進搖身一變成為了老爺,旁人的拜會送禮也算符合實際的生活場景;再者張鄉紳也是“舉人出身,做過一任知縣”,同范進一樣與科舉考試聯系緊密,由他來完成“拜會送禮”,不僅讓讀者感受到科舉帶給讀書人的戕害,還能讓戲劇沖突更加強烈。
另一方面,張鄉紳這段情節也是為了烘托主要故事內容,早在張鄉紳登場前,作者就借胡屠戶之口對其進行了描述,第一次是范進借錢被罵,胡屠戶道“你不看見城里張府上那些老爺,都有萬貫家私,一個個方面大耳”,第二次是扇范進巴掌治瘋后他說“我的這個賢婿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頭那張府、周府那些老爺,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樣貌”。這時候,作者就通過胡屠戶的語言順勢將張鄉紳這個人推了出來,既滿足了讀者的好奇,也使得故事情節更加圓潤,加快其發展。
二.以人物塑造展示諷刺藝術
人物形象的刻畫與塑造,在小說中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技巧嫻熟的作家往往會在人物的各個細節出下功夫,淡筆描彩畫,吳敬梓就選用了諷刺的手法將人物的細節放大、甚至夸張,以一種滑稽的描寫方式來刻畫人物。
在這篇文章中,吳敬梓不僅刻畫了范進這一經典人物,更是塑造了許多經典的次要角色,包括胡屠戶、張鄉紳等。從他們每個人獨特的語言和一些動作的細節描寫上,我們就能很清晰地概括出每個人的人物形象,下面筆者就主要從人物的語言和動作描寫進行解讀。
1.生動傳神的語言
“稱呼”在人物語言中很容易被忽視掉,而稱呼展示的是這個人同對方的情感態度和關系的親疏遠近,反映的是雙方之間關系的變化,有時候我們可以從稱呼中窺探到該人物的性格特征、甚至是人品高低。因此吳敬梓在創作人物語言時,就巧妙地借助不同“稱呼”將眾人對范進中舉前后的態度變化展現了出來,例如我們能夠從胡屠戶對范進稱呼的變化以及張鄉紳對范進故作客套的叫法中,分析出這兩個人物形象的特點。
胡屠戶是故事中除了范進的母親和妻子之外與范進親緣關系最近的人物,作為范進的岳父,在范進沒有中舉前,他喊自己女婿“現世寶”和“爛忠厚沒用的人”,話里話外都是對范進的諷刺和蔑視,在他的認知里,范進中的一個小小秀才都不是靠自己的真才實學而是靠他積德換來的,甚至還不如當屠戶的他,這樣的女婿想考取功名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人說夢。而當他得知范進真的中舉,成為老爺后,態度直接180度大轉變,對待范進從“現世寶”變成了“我的賢婿老爺”、從“不三不四”“尖嘴猴腮”變成了“才學又高、品貌又好”。范進從始至終都是這個人,他們兩人的親屬關系并未發生任何變化,變化的是他們的社會地位,因此胡屠戶對他的稱呼和態度就陡然改變了,但我們能從這些前后迥異的稱呼中品出這位岳父對自己“老爺”女婿極盡諂媚之能事的奉承與討好,概括中胡屠戶趨炎附勢的人物特征。
除了胡屠戶,張鄉紳的語言描寫也值得我們細細品讀——“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親近”“適才看見題名錄,貴房師高要縣湯公,就是先祖的門生,我和你是親切的世弟兄”“你我年誼世好,就如至親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見外了”。張鄉紳三次對范進的稱呼分別是“世先生”“世弟兄”與“至親骨肉”,短短一次拜會,他就轉換了三次對范進的稱呼,將自己與范進的關系從同鄉,拉攏到了同門,最后竟然親切到同根。他真的與范進有著如此深厚的師門情誼嗎?從他的話中,不難發現幾個矛盾的點——既然同鄉,又為何以前不來拜訪?同門師兄弟竟然還需要先查看題名錄才知道,種種跡象都表明,張鄉紳并不是因為找到了范進這個同鄉而驚喜,只是為了前來巴結討好,信口雌黃卻顯得那樣自然流暢,其阿諛奉承、虛偽奉承的個性躍然紙上。
在張鄉紳的基礎之上,我們再來看范進,他半生醉心功名,一朝中舉喜極而瘋。前期的范進窮困潦倒,面對岳父的說教與奚落,他沒有能力反駁,只是唯唯諾諾“岳父見教的是”,岳父辱罵了自己的母親,范進也不還口,可謂是怯懦麻木至極,在家倍受親人的冷落,在外遭遇別人冷眼,這樣的他在看到那仿佛是幻象的捷報會樂極而瘋也是非常夸張但又寫實的描寫了。
后期中舉的范進,在與張鄉紳交談時,面對張鄉紳刻意討好套近乎的客套話,他的回答也十分有深意——張鄉紳說我們是同鄉,范進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無緣,不曾拜會”、張鄉紳說我們是同門,范進答“實在有愧,確幸得出老先生門下,可為欣喜”。事實上二人從未見過面,對面這種虛情假意的假話,兩人卻能做到你一言我一語地侃侃而談,作者僅用幾句話,就將范進逢場作戲、圓滑虛偽的一面也展示給了我們。
2.見微知著的細節動作
吳敬梓在細節的刻畫上也十分精妙,他摘取最能突出人物性格的典型細節,將其放大、夸張,以胡屠戶和范進兩人為例:
例如胡屠戶說教范進后“橫披了衣服,腆著肚子去了”中的“橫披”和“腆”將胡屠戶那種自高自大、不可一世的姿態描寫的生動形象;在知道了范進喜極而瘋要他出手打臉治瘋的時候,他“站在一旁邊,不覺那只手隱隱的疼將起來;自己看時,把個巴掌仰著,再也彎不過來”,看到范進的衣裳皺了,“一路低著頭替他扯了幾十回”,我們從這些細節的動作描寫中看到的是和之前全然不同的胡屠戶,他小心翼翼地趕在女婿面前獻殷勤、費力地討好范進,趨炎附勢、阿諛奉承;在張鄉紳給了范進銀子后,胡屠戶“把銀子攥在手里緊緊地,把拳頭舒過來……”“連忙把拳頭縮了回去,往腰里揣……”,一個“攥”字,生動地刻畫出胡屠戶的貪婪和表里不一,實際上他巴不得趕緊把銀子收起來[2],表面上卻還是大度、云淡風輕的樣子,假惺惺地要把銀子還給女婿,可是當范進再次推辭之后,他就立馬露餡了,可見胡屠戶表情之貪婪,收錢速度之快,一連串順暢的動詞完美地刻畫出了胡屠戶的貪得無厭與自私自利。
我們再來看看范進得知自己中舉時的描寫,“……說著,往后一交跌倒……一腳踹在塘里,掙起來,頭發都跌散了,兩手黃泥,淋淋漓漓一身得水……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一連串的動作描寫和神態描寫都向我們展示著范進喜極而瘋的丑態。對范進自己而言,多年名落孫山,一朝考中功名,明明是天大的樂事,然而在外人看來“落湯雞”一般的范進卻形色瘋魔,仿佛是個笑話。
三.以環境渲染諷刺
首先,《范進中舉》的故事發生在科舉制度逐漸走向僵化的明清時期,和隋唐的生機勃勃不同,此時的科舉考試制度死板、內容晦澀、選拔黑幕,也不愿接受新潮思想與技術,固步自封,逐漸走向了沒落。但這卻是寒門學子踏入仕途地唯一途徑,因此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無數學子依舊“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寒窗苦讀來改變自己貧困僚倒的命運[3]。為了達到自己入仕為官的目的,無數知識分子的身體與靈魂都被這個制度戕害著——他們變成了哭貢院的周進、變成了中舉喜瘋的范進、變成了步步劣變的匡超人……
其次,吳敬梓在《范進中舉》課文中,通過塑造一系列群像,刻畫他們彼此間的相處,描寫出了一個“官本位”和“錢本位”的人際環境,當范進沒中舉,還是五十多歲的老童生時,他的岳父胡屠戶是“……我自倒運,把個女兒嫁于你這現世報窮鬼……不知累了我多少……”“不要失了你的時!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蛤蟆想吃起天鵝肉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其他的村民雖然沒寫到,但我們能從后文范進中舉后大家都趕來喝彩這里大膽推測之前其實根本無人在意范進,也許他們也會像胡屠戶一樣奚落、嘲笑范進十幾年考場沉浮卻一無所獲;
但當范進中舉后,情形瞬間就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胡屠戶是膽戰心驚地抽了范進耳光,在他眼中自己的女婿一下就變得“才學又高,品貌又好”;眾人則是“……快請范老爺出來!恭喜高中了!……二報、三報到了,擠了一屋子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滿了,鄰居都來了,擠著看”“那鄰居飛奔到集上,一地里尋不見……好了,新貴人回來了……”、鄰居們會在范進發瘋上街時“派兩個人跟定范老爺”;當范進跑掉了鞋子,“一個鄰居早把那一只鞋尋了來,替他穿上”。就連那“天上的文曲星”張鄉紳也“下凡”來拜訪,左一個“世先生”,右一個“世弟兄”,最后成功攀上關系成為了“至親骨肉”。
科舉不中就是廢人,一旦高中,就是眾人眼中的“神仙”,這樣的一個生存環境和人際交往,可以說就是科舉桎梏下社會的縮影,吳敬梓將整個故事放在范進家里,實際上是以小見大,投射的整個社會。
四.以敘述方式講述諷刺
1.敘述視角的轉換。
傳統的長篇小說多數采用全知視角進行創作,這也是我們常說的“上帝視角”,《儒林外史》也不例外,《范進中舉》中,我們能夠從各個角度去觀察故事的發生、把握故事中所有人物的所思所想所為。一方面這樣的寫作方式,能讓給我們一次性了解到各種不同的人物,例如主人公范進、胡屠戶、張鄉紳、各個鄰居等,視野開闊延展度大,我們能看到同一時刻多種錯綜復雜的矛盾沖突,例如范進發瘋時另一邊眾人正在與胡屠戶對話、胡屠戶抽范進巴掌時,眾人也有不同的表現……這樣的創作方式讓不同的人物都能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
另一方面,上帝視角也能讓作者全方位得描寫人物與事件,并且能靈活轉換他的描寫視角——例如圍繞本文的主要人物范進,作者用了范進集市賣雞、中舉而瘋、打臉治瘋等等正面直接描寫的事件,但同時也塑造了一系列的次要人物和側面事件進行反襯和烘托,比如胡屠戶對范進的態度變化、張鄉紳對范進虛與委蛇的奉承,以及眾鄰居對范進一家前后態度的差異等,讓讀者可以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走進故事和人物。
其次,作者也會臨時轉換描寫視角,例如胡屠戶治瘋時打了范進嘴巴,他“站在一邊,不覺那只手隱隱的疼將起來,……自己心里懊惱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薩計較起來了。想一想,更疼得很了,連忙問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前面是對胡屠戶言行的描述,從外部表現來塑造人物形象,最后幾句就轉成了胡屠戶自己的心理描寫,來詮釋他心中對自己抽了“賢婿老爺”的懼怕,這樣直接站在胡屠戶視角的心理活動描寫就更能展現其嫌貧愛富、趨炎附勢的個性。
2.敘述語言的黑色幽默。
《范進中舉》的語言非常生活化,我們甚至可以從中讀出一些令人捧腹的話語,比如“我女孩兒也吃些,……這十幾年,不知豬油可曾吃過兩三回哩!”、“……眾人拉他不住,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眾人大眼望小眼,一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瘋了”“眾鄰都拍手道;‘這個主意好得緊妙得緊!范老爺怕的,莫過于肉案子上胡老爹”“罷么,胡老爹!你每日殺豬的營生,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閻王敘功,從地獄里把你提上第十七次層來”“你們不知道,得罪你們說,我小老這一雙眼睛,卻是認得人的……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個老爺,今日果然不錯!”等等,從這些令人發笑的話語中,我們看到的并不似溫馨的畫面,而是“官本位”和“錢本位”下冷漠的世情百態圖。
一言以蔽之,吳敬梓將對比手法加以爐火純青地運用,從環境、人物形象、情節這三個方面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栩栩如生的仕林儒生百態圖,諷刺意味鮮明而又濃烈。
參考文獻
[1]李丹.解析《范進中舉》中諷刺文學的藝術魅力[J].工業技術與職業教育,2012,10(02):54-56
[2]孫紹振.《范進中舉》的雙重喜劇性[J].語文學習,2007(12):48-51.
[3]楊茜.《儒林外史》與科舉制度研究[D].陜西理工學院,2014.
(作者單位:四川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