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招搖山上去

文/姚偌姿

圖/奈兒

招搖山上有一棵會發光的樹，人們把它的樹枝折下來一截，帶在身上，就再也不會迷路了。

月亮在窗外越升越高，昭昭卻怎么也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想起白天在醫院，看見姥爺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如紙……

忽然聽見門響，昭昭驚喜地發現姥爺回來了，換上了爬山時才會穿的衣服。姥爺說：“我要到招搖山上去。你可以護送我去嗎？”

“招搖山在哪里？”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以前一起看過的《山海經》？”

昭昭點點頭，說：“招搖山上有一棵會發光的樹，人們把它的樹枝折下來一截，帶在身上，就再也不會迷路了。”

姥爺笑了，說：“對，咱們就是要去找那棵樹。”

不知什么時候天亮了，昭昭隱約看到遼遠的天空化為一團模糊的光暈。姥爺牽起她的手，領著她往前走。

昭昭高興起來，她搖晃著姥爺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晃著晃著，她突然變成了一只小蛟，約有三寸長，纏繞在姥爺的手腕上。姥爺步履未停，趕路般大步向前。昭昭感到身體隨著姥爺的步伐而震顫起來，她小小的爪子用力地扒著姥爺的胳膊，生怕自己掉在地上。

他們走出樹林，眼前是遼闊無邊的平原與綿延不絕的河流。天光傾瀉在水面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姥爺說，順著河流一直往西走，就能走到西海，招搖山就在西海旁邊。

沒走幾步，昭昭看到河流的對岸，有匹馬在吃草。它的身體是白色的，長著紅色的鬃毛，目若黃金，炯炯有神。

“姥爺，你看！是吉良！”昭昭興奮地大喊。吉良是犬戎國的神馬，人騎上它就能長壽千歲。可是她一晃眼，馬兒就消失了。

姥爺安慰她：“順著河流的方向，我們還能再見到它。”

他們繼續向前，走著走著，昭昭發現，原來自己的身體一直在長大，不知不覺她已經跟姥爺的胸口一樣高了。

等到河流終于又出現在前方。昭昭眼尖，一眼就看見不遠處的河水中有個木盆隨著水波起起伏伏，耳邊隱約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姥爺走近岸邊，扔了塊石頭下去，只聽得沉悶的聲響。石頭隱入水中，緩慢地蕩起一圈圈巨大的波紋。河水深不見底，木盆卻在水中央。祖孫倆束手無策。

此時，水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由遠及近。一群人面怪魚馱著木盆到了岸邊，姥爺抱起木盆里尚在襁褓中的嬰兒，朝魚群微笑致意。這些面孔格外眼熟，昭昭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好像是下象棋的陳爺爺，練八段錦的吳大爺……他們都是姥爺的好朋友。

魚群簇擁至岸邊，向姥爺道別。姥爺一手抱著小娃娃，另一只手朝他們用力地揮了揮，瀟灑地離開了。

昭昭問：“姥爺，他們怎么都變成魚了？”

姥爺回答：“你不是也變成蛟了嗎？”

昭昭甩動尾巴，在岸邊沾了水，渾身又熱又脹，她感到某種奇異的變化正在發生。

河流在他們前面分叉。昭昭不知道應該走哪一邊。西邊的河水平靜無波，和來時的路沒什么兩樣。這時，她看到靠東邊一側的岸邊，又出現了吉良的身影。

吉良立于岸邊，濕潤的金眸倒映出昭昭和姥爺的身影。有風吹過，吉良的紅色鬃毛飄揚起來，像一面紅色的旗幟。

昭昭想要游到對岸，讓吉良馱著他們，疾馳千里。姥爺卻說他們應該往西走，到招搖山上去。

祖孫倆僵持不下的時候，半空中突然傳來了沉悶的咳嗽聲。

他們循聲望去，只見虎頭龍身的神獸端正地坐在祥云之上。那神獸集萬物之像于一身，面容慈悲。

昭昭問：“我們應該往哪邊走呢？”

神獸的聲音渾厚有力：“你們要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祥云降落在姥爺面前。神獸俯身，后蹄著地，前足從懷里掏出一個聽診器來。姥爺接過聽診頭，放在自己的心口處。聽診器的耳掛里傳來姥姥的聲音，好像擴音喇叭。“老李，別再帶著昭昭瞎胡鬧了！飯熟了，趕緊回家。”

姥爺說：“你聽，你姥姥在山上等著我呢。”

吉良在對岸，蹄子用力地刨著腳下的泥土。塵土飛揚中，它涉水過河，發出了一聲不舍的哀鳴。姥爺把小娃娃放在馬背上，說：“好孩子，你們回去吧。”

吉良朝著東邊去了。昭昭一步三回頭，直到馬背上的孩子徹底消失在朦朧的霧氣里。

再往前走，昭昭依稀聽到了海浪翻騰的聲響。岸邊有一艘船，剛好能容納他們。

昭昭的身形已經變得非常龐大，可以毫不費力地把船推進海里。待到船體沉入海中，她翻身登上甲板，巨大的尾巴驚起滿地水花，打濕了姥爺的衣角。

忽然之間，有艘大船飛快地迫近他們，沖撞著他們的船頭，晃得姥爺跌坐在甲板上。流彈不斷地落在甲板上，迸射出一地火花。

昭昭感到自己的身體越脹越大，直到沖破船艙，落進海水里。她的頭頂冒出分叉的長犄角，雙目鼓起，尾巴生出槳葉狀的魚鰭。她的巨尾用力地擊打著兩艘船的底部，將船身的木板拍得四分五裂。

烏云籠罩天際，大雨已至。昭昭將全身濕透的姥爺馱在頭頂，緩慢地上潛，向西海岸邊游去。

昭昭拖著哭腔問：“姥爺，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姥爺伸出手來，愛憐地撫摸著昭昭頭頂的鱗片，說，“昭昭，你從小蛟變成真龍了。”

招搖山高聳入云，山頂隱沒于繚繞的白霧中，半山腰處金光熠熠，迷谷樹環繞其中。山底僅有一個小口，仿佛若有光，只能供一人進出。

昭昭變成龍以后，身體太過龐大，難以通行。她急得哭了出來。

姥爺跟她說：“不要著急，姥爺先去幫你探探路，看看里面有沒有什么好玩的。”

昭昭哭著說：“姥爺，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姥爺說：“昭昭，你會長大，變得跟你表哥一樣大，跟你媽媽一樣大，最后跟姥爺一樣大。到了那時候，咱們就能在招搖山上見啦。”

昭昭的眼淚“吧噠吧噠”地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小水坑。淚眼模糊中，她看到姥爺朝她揮了揮手，轉過身，消失在耀眼的光暈里。

她在心里輕聲說：“姥爺，再見啦。”

昭昭坐在海岸，注視著山底發光的洞口。暮色四合，落日的余暉逐漸消失在海平面。她想，再不回去，爸爸媽媽就該擔心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馬嘶。吉良踏水而來，凌空飛翔，環繞招搖山一周，而后口銜迷谷樹的金枝，降落在昭昭面前，示意她坐上馬背。昭昭犯愁，自己如今這么大塊頭，怎么上得去呢？一低頭，她才看到海水映出的自己，又變回了一個小孩子。

吉良的腳程極快，昭昭在劇烈的顛簸中抓緊它赤色的鬃毛，把臉貼在它毛茸茸的脖頸處。他們飛越西海，掠過分叉的河流，穿梭密林……

昭昭忽然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床上，媽媽正在撫去自己眼角的淚水。

晨光熹微，照亮了媽媽的面孔。昭昭忍不住露出微笑，她說：“姥爺到招搖山上去了。”媽媽緊緊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