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快晴帖（外二十首）

伍昌榮

一個人山中行走? 蒼茫

如一滴墨? 驚現在白紙上

在白紙上? 一個人走著

陽光初雪似的? 披頭散發

大 雪

青山? 今晨不見了

昨天? 它分明還在那里

大雪也按捺不住

幾只錦雞? 一樹紅梅

一節枯枝? 活了

走月亮

月出中天? 上了廳堂

月是供桌? 反復擦拭鏡框的母親

笑容姣好? 且沒有眼淚

月是靜寂? 鮮活的墻角

不動又走動的一叢月季

母親說? 它們也叫月月紅花

月如水澆灌? 醍醐人間

宛如時間? 肌膚? 雪

身體自下而上? 有一寸一寸的寒涼

月 季

你沉默趺坐? 如悶雷滾過的天空

墻壁斑駁脫落? 閃現歲月的手腳

亮光是院子里的一叢月季

母親的雙手是陽光? 覆雨的云

也是今晚的月色

影子們成團成茬生長收獲

流水般又推進了幾十年

伸向我們的日子深處

回憶相聚? 耳語青春

看得見一條泥土親近的路

路? 從腳下出現

又在路上? 逐漸消失

夜 雨

你乃響器? 洗練耳朵

而后? 遍布全身

里外都是? 不眠的夜

黑? 摁亮村中央的一間木屋

一盞燈昏黃? 生活四十瓦

掛在梁上? 飄搖卻不滅

你反復不停地敲打? 行軍走著夜路

有鼓陣? 注腳

濺射? 都落入一個人的內心

仿佛一個人的奮斗史

書寫著? 青春不老的扉頁

永不放棄? 輕易言敗

大 雨

黑云壓寨拔城

像蒸飯蓋子? 沒有好臉色

輪不到你我開口說話

那棵廟門口的大樹

不停用力搖晃身體

枝葉呼嘯紛飛? 弄得怪嚇人的

那些田野上的人? 牲畜

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雷電趕著誰的腳后跟? 即刻便到眼前

一些鴨子? 卻在河塘中叫得更歡

這些坡上的野花小草沒地方去

任憑大雨往死里摧殘

大雨? 頃刻間醍醐灌頂

讓世界自然生動親近起來

大 雨

大雨? 鼓點有詞

在天空與大地間書寫狂野

茫茫一片白霧? 回家的路

是風雨裹挾雷電? 集體出逃的方向

夏夜? 閃爍其詞

今夜? 月亮涉水而來? 水聲淙淙

水聲是治愈人類孤獨的良藥

孤獨洗練溪水? 石頭? 仿佛向天外流

流著? 流著? 有一葉漁船晚渡

漁火閃爍其語? 溫暖村莊和樹林

撐竿是流水? 一段自然的樂章

能從有? 聽到無

今晚? 月亮渾圓高掛

安靜輕撫? 搖晃著人間

雨從白天下到夜里? 還沒停

雨從白天下到夜里? 你走過團結巷時

路燈亮了? 雨還沒停

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你濕漉漉的

我沒能把水分全部擰干

你點燃了一支香煙? 明滅之間

我看見你的深褐色的臉? 半邊淪陷

接下來是夜? 最后是雨? 自己

青石? 瓦礫不停地追打? 叩問

天亮了? 誰知道

昨天? 下沒下過一場雨呢

站在太平古寨的最高處

這是下午

兩只鷹盤旋點亮村莊天空的下午

一群人上山走入古遺址的下午

喘息著山路趕腳? 時間聚散的下午

鳥鳴濺落林間靜寂的下午

這是一群人的下午

站在太平古寨的最高處

看得見風塵和時間腳趾頭的下午

看得見山峰連綿致遠的下午

山下人間煙火照常升起的下午

一群人有一句沒一句談論悶熱的下午

追問石頭高筑? 沒有回應的下午

這是人群走向人群? 揮手致意的下午

陳氏一門在此? 繁衍六百多年了

一次又一次感覺到

鄉野? 每個人物走動

天空和大地? 都很鮮活

停留片刻

不是誰都需要這一片開闊的河灣

不是誰都需要叢生的蘆葦順著風

深秋? 已經植入日子的身體? 骨頭

于是? 寒冷便有了硬度和指向

倘若在此處? 降霜或雪

我愿像小獸一樣

一直安靜沉潛著

小 姜

小姜是誰?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姓姜? 1994年出生

一位年輕美麗的姑娘

一張冰刀的臉? 卻掛不住一絲微笑

走路? 一陣微風

進入這個房間以來

一直低著頭摸衣角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回答? 語言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我感覺到空氣的細密? 板狀般凝結

陽光下的窗簾? 風掀動它們

光線? 一陣明? 一陣暗

小 艾

有段時間? 沒見小艾了

突然很想她? “小艾? 小艾”

朝辦公室喊幾聲

前前后后貼心的小艾

唉? 沒來上班兩個月了

聲音? 在空氣中凝聚不飄散

陽光穿透云朵? 樹木? 窗戶

地上的影子? 很抓狂

小 馬

小馬是一名快遞員

鄉下人? 城里上班

看手機? 接單? 路上跑

很忙? 瞎忙

東西? 一開始還輕拿輕放

后來麻木了? 一切隨意

反正我感覺? 他停不下來

山茶花開

山茶? 山坡的眼睛

開著屬于自己的花

它腳下是泥土

此刻溫暖回流? 像土里

全身流淌血液的樹根

上升天空的楔形文字

我被緊緊抓牢? 固型

收入花蕊? 春天盛大

看得見的寬

季節的忙碌? 奔跑

新年的幾片枇杷葉

枇杷樹已開花? 葉子墨綠

新年的幾片枇杷葉

從樹枝上邁步走了下來? 來到廚房

自導自演? 化為一碗熱茶

遞送至你的床前? 服侍你喝下

讓咳嗽好過一些? 讓咳嗽消停一會兒

讓咳嗽不再咳嗽

窗外? 枇杷樹迎著寒冷的硬度開著花

陽光又照進了屋里

仿佛已是三月? 回到了從前

南寨? 也記不清

已記不清爬了多少次了

上次和老李? 這次和小趙

爬上南寨? 自然想到北寨

北寨已推平? 建成一所向陽小學

南寨草木凄涼? 看得見的坍塌

仍有一些沒倒? 如墻基遺址一樣立著

有兩種厚薄不同的青磚

競相向我們泣血演繹走來

像兩個朝代及其他

開啟了清流縣城的歷史

雨 水

雨水? 一個節氣

是親愛的一滴? 可以遇見另外一滴

回頭望時? 整個江南迷蒙一片

黑瓦? 土墻? 那口長滿青苔的老井說話了

芽爬上枝頭? 花含著苞

有幾枝? 一定是誰家不聽話的頑皮孩子

迫不及待? 提前開放了

雨水依次出現? 敲打春天

走出家門? 就能看見她的倩影

消除筆

在一張白紙上寫紅字? 字跡是黑的

煙雨空蒙? 村莊若隱若現

只見一條來去的水路漫漫

定眼一看? 什么都沒有了

卻又真實存在過

仿佛寫的是一片天空的空無

入冬? 遇雪

入冬? 畢竟不是入夜

遇見冷? 草木的枯敗

蘋果的紅? 芥菜的甜

山頂的寺廟? 旌旗如風

看見山下? 一座南方的城

走動的小小煙火? 盲腸一樣的街道

山白? 夜的驚呼? 幾只飛鳥

與一場大雪? 相遇文字

有真實的溫度? 寒爐煮茶

但往窗外一望? 唯見一片雪域茫茫

山 中

我倒下去? 一座山崗便立了起來

山中樹木生長? 天空更替

白云悠悠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