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海

袁形

一直以來，草海像個古老的傳說一樣，被自己身邊的人樂此不疲地傳誦著。

自打我記事起，便聽過父輩們提起過草海的威名。而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我還未曾涉足草海的邊上，走上一朝一夕，或者半個來回，一睹其真容。于我而言，我像個土生土長的鄉巴佬，越是離自己最近的風景，往往來不及顧及和欣賞，天時地利人和還差一些，時機尚未成熟，我似乎也習慣于慢條斯理、不緊不慢的生活節奏，不會擔心那些亮麗的風景從我手心里跑掉。曾有多少次，我下定決心，想到高原之巔—威寧，這座陽光城里，看最藍的天空、最潔白的云朵、最秀麗的草海模樣。它或許光彩奪目，明亮無比；又或許云霧迷蒙，恍若仙境。在我無數個夢里，我嘗試用水和草編織草海畫面，陽光交相輝映，四處鳥語花香，我的腦海里，草海呈現出不同的版本，越來越神秘，越來越遙不可及。

于是，有好些時日，在吃著威寧蕎酥的時候，我想草海一次；在超市里看到威寧火腿的時候，我想草海一次；看到威寧又肥又胖的土豆時，我又想草海一次；尤其看見直通威寧的大巴車時，我的心像被草海揪疼了一下，何時能抵達那個魂牽夢縈的腹地。我恨不得買張票跳上大巴車，來場一個人遠走高飛的旅行，雖然沿途會有難忍的孤獨寂寞，但耳邊清靜，自由自在，最重要的是能和草海悄悄地談一場戀愛，來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約會。

須臾之間，我又把那自私的想法收回，連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明白的道理，好東西要懂得與人分享，好的景致何嘗能缺少家人和朋友的陪伴。雖然草海的旅行一次一次地被生活瑣事延誤，可往往留有想象空間的風景才是最美的，充滿著無限的誘惑力。我們出門游玩也要定好日子，絕不能倉促隨意，要像籌備一場酒席那樣時間充裕，切忌匆忙、浮躁、走馬觀花。年歲短暫，時間有限，有些景致賞過一遍，就再也沒時間和機會重新來過了。

當車緩緩地開出畢節城，前往草海方向。在畢威高速路上，我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激情四射，瘋狂飛奔，像被原來的這座熟悉的老城束縛了千年萬年之久。十月的畢節霧蒙蒙的，還伴隨著雨水的洗禮和沖刷，秋意漸涼，卻絲毫沒降去我們前往草海的熱度，也不能冷卻內心火熱的激情。車，一路穿山越嶺，高歌猛進，云霧逐漸散開，到達赫章的時候，視線開始明朗起來。在這條平穩的高速路上，我們感覺不到海拔上升。離草海越近，山勢龐大，橫臥眼前，盡顯逶迤之勢。這時的陽光已經從車窗里照進來，聽說山頂上一排排的大風車正是威寧的標志。風車一個接一個，均勻地排列，勻速地轉動，在燦爛的陽光里形成了獨具魅力的一道風景。

抵達草海時，并沒有大費周折，她就靜靜地躺在威寧縣城的邊上。起初，我以為還要走那繞來繞去的鄉道。眾多出名的地方，并不一定輕易見到，唾手可得，而是繞來繞去，設下懸念，心兒也跟著車輛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草海在這點上絕對是令人稱贊的，我們剛從城里的高樓大廈穿過，導航便提示右轉進入小路了。小路也只緩行了兩三分鐘，草海的終點就在眼前。

下了車，看不到草海的影兒，這時我們可急了，找了個路邊擺攤的大姐問路。其實草海就在我們的正對面，被路邊一排排的柳樹遮擋著，鏡頭從樹與樹之間的間隙里照過去，能夠依稀地看到一片草叢，但不見海的身影。只見一條白線纏繞在山邊，距離太遠，那大概是草海的輪廓。哪怕現在正值秋天，這些草也顯得蔥綠，夾雜著少許的金黃。這一片寬闊的草地已經構成了草的世界，毛茸茸的一片，在微風里搖擺，獨具一格。

透過路邊的柳簾照過去，拍出的草海畫卷實在美極了，有藍天的映襯，云朵的點綴。柳條是一個天然的背景框，豐腴的草地一片一片，綠里透著金黃油亮的光，溝壑的池水鑲嵌在綠草中間兒，各種水藻漂浮于水面，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水草已經融為一體了，很難把水和草硬性區分，隔離開來。偶爾會有一小處不被水草覆蓋的地方，透著綠藍色的光芒。我想水藻下面一定有成群結隊的魚，在草海下面吃飽喝足，興奮地游過沒完沒了。

草海不要門票，我們深感榮幸，慶幸之余，我們倒想到草海中央去，置身其中，乘船觀賞。以前聽朋友說是可行的，但現在進不去，四周都被圍起來，還有工作人員沿途執勤。我想其封閉的原因，是為了草海的生態環境不受破壞。她不像那些洶涌澎湃的海面，可以穿梭幾十個來回，一切原封原樣，毫發未損。她像個美麗的少女，美得叫人舍不得去觸碰，只能遠觀不可褻玩；她又像高原之上的一朵巨蓮，出淤泥而不染，冰清玉潔，亭亭玉立，文靜地綻放在城市與山川之間，秀美中又不失大家風范。

前面就是草海岸邊了，眼睛和草面仿佛又拉近了十萬八千里，這時的草海一片開闊，白茫茫的一片延伸開去。天空比之前更藍了，云朵也顯得格外白，太陽從云層的縫隙里斜照下來，海面閃閃發亮，那些稀稀疏疏的水草清晰可見，在海中央擺弄著各種舞姿。時而妖艷，時而含蓄，時而嬌羞，有些略顯含情脈脈之態。此時整個海面的水藻都已被陽光激活，有些地段白亮得如雪，有些地方散發著金黃，像成片的麥田里沉甸甸的麥穗。沒被水藻覆蓋的海面，亮堂堂的，倒映著天空里的白云，折射著太陽光線，顯得格外養眼。如此良辰佳景，我們的心情也豁然開朗起來，如釋重負，一陣歡呼和驚叫，望洋興嘆。

這么多秀麗的景色，免不了要拍照。隔著護欄，有些礙手礙腳，拍出來的畫面不盡如人意。在某些缺口處，游人三三兩兩，索性沖到草海上去了，和水草靠得很近，湖面也更加清晰可見。他們擺弄著各種姿勢，融入草海的懷里。女人們笑里透著嬌氣，男人們與水草相偎相依。在激情與喜悅面前，工作人員也不好拉下臉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人們十來分鐘的近海賞光。我們的身體被安放在草海里，心兒仿佛貼在軟綿綿的草上，海面上的葉子像一只只小船一樣在眼睛里忽閃忽閃，似乎要載著我們在水草里暢游。四面的蘆葦隨風舞蹈，也許遠處凸起的小島，那便是蟲鳥的棲息之地，即使離海中央太遠，偶爾也能聽到遠處傳來鳥叫聲，那應該是黑頸鶴表達歡迎與祝福之意。

站在離草地不遠的小山丘上，喜獲草海的全貌，這時的草海更加寬闊無邊，幽深而浩瀚。周圍的草地成片地簇擁著，溝壑里的水與其相互映襯，海中央有些地方白茫茫的一片，亮得刺眼，有的地方泛著金黃的光芒，已經分不出那是海水，還是海草。水和草已經渾然一體，仿佛天空撒下數不清的真金白銀鋪了厚厚一層，表面看似平靜充滿誘惑，其實下面暗藏著無底深淵。有了藍天、云朵的映襯和太陽公公的鼎力扶持，草海美如仙境一樣。

在草海這幅美妙的畫卷里，我早已把身體拋向那遙遠的海面，靈魂已經被美不停地侵蝕和吞沒，我甘愿做一片綠葉、一朵鮮花，甚至是一株卑微的水草，與草海沐浴高原之巔，匯集萬物之靈氣，盡顯天然之美。或許，你曾在云貴高原之上，游過洱海，賞過滇池，被那博大洶涌的陣勢所震撼。可當我們抵達威寧，草海這顆璀璨的明珠絕對會帶來前所未有的驚艷，放慢前行的步伐，細細地觀賞獨一無二的草海，品味那與眾不同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