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轉型金融標準的國內外實踐和探索

談櫻佳 劉孟娟

摘? ?要：金融標準可為金融活動提供規則與指引。2022年1月，中國人民銀行牽頭印發《金融標準化“十四五”發展規劃》，明確指出加快研究制定轉型金融標準。本文梳理了國內外轉型金融標準的構建實踐，研究發現：目前對轉型金融的概念已達成了初步共識，轉型金融支持的主體范圍普遍較廣，且對轉型主體設定了較為明確的減碳量化目標和時間表。但我國轉型金融標準建設仍面臨標準層級較低、標準類型和數量有限、與國家行業分類對應較弱、對動態更新要求較低等問題，據此提出了盡快統一轉型金融概念定義、完善轉型金融標準框架、制定基于行業的分類標準、保持轉型金融標準的動態調整等政策建議。

關鍵詞：轉型金融；金融標準；國際經驗；國內實踐

DOI：10.3969/j.issn.1003-9031.2023.01.005

中圖分類號：F830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9031（2023）01－0057－08

目前我國綠色金融標準體系已經取得很大進展，但轉型金融作為綠色金融的有效補充，發展時間較短，轉型金融標準體系建設還處在起步階段。完善的轉型金融標準體系不僅是推動我國轉型金融有序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金融更好地服務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支撐。因此，本文對國內外轉型金融標準實踐開展研究，以期為構建一套嚴格、明確、細致的轉型金融標準體系提供參考。

一、轉型金融標準構建的國際實踐

（一）轉型金融的概念界定逐步明晰

轉型金融的概念是在應對氣候變化、實現氣候目標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2019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首次提出轉型金融，認為轉型金融是指在經濟主體向可持續發展目標轉型的進程中，向其提供融資以幫助其轉型的金融活動。近年來，隨著轉型金融的不斷發展，國際上已經形成了一批轉型金融的規范性文件，為轉型金融的概念界定奠定了基礎（見表1）。

（二）轉型金融支持的主體范圍十分廣泛

根據既有的轉型金融規范性文件，可以將轉型金融的支持范圍分為四類。一是支持國家低碳轉型。OECD提出轉型金融是為了幫助不同經濟主體實現經濟轉型升級和可持續發展，關注的是國家層面的低碳轉型。二是支持經濟活動轉型。歐盟《可持續金融分類方案》認為對歐盟環境目標的最實質性貢獻是將現有活動轉變為更可持續的基礎，關注的是能夠為減緩或適應氣候變化做出重大貢獻，同時避免對其他環境目標造成重大損害的經濟活動，因此是經濟活動層面的轉型。三是支持經濟實體轉型。匯豐銀行轉型融資應專門用于幫助企業減少對整體氣候的影響，更強調經濟實體的轉型。四是支持經濟實體、經濟活動和項目等全方位轉型。日本環境金融研究院認為轉型金融為棕色的項目、資產和活動提供金融支持，同時關注經濟實體和經濟活動的轉型。星展銀行（DBS）《可持續和轉型金融框架和分類法》指出轉型金融募集資金應用于兩個方面：一是用于符合條件的綠色、可持續或轉型經濟活動，二是用于幫助企業轉型到低碳運營。CBI《為可信的低碳轉型提供金融支持（白皮書）》明確指出，轉型這一概念（及其標簽）適用于所有實體及其所進行的一切經濟活動。

（三）轉型金融標準的框架構成較為齊全

目前國際上轉型金融標準體系已涵蓋轉型金融產品標準、信息披露標準、行業標準等，這些標準不僅能夠激發金融機構發展轉型金融的動力，還為轉型金融的發展路徑提供了規范。首先，轉型金融產品標準既能簡化轉型金融產品發行流程，還能引導投資者重點關注債務資本市場上可信賴的氣候變化解決方案。國際資本市場協會（ICMA）《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原則》是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的發行參考，提供了發行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所需滿足的關鍵要素內容指引，并通過引導市場參與者提供、披露必要的信息，促使更多的資本流向此類金融產品。其次，轉型金融信息披露標準相比綠色金融標準更為嚴格，需要體現轉型金融所支持對象與氣候目標的一致性，要求有效量化轉型資金產生的環境效益。ICMA《氣候轉型金融手冊》是使用較為廣泛的一項信息披露標準。當發行人通過發行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等債務融資工具為氣候轉型進行融資時，該標準可以為發行人層面的信息披露提供指引和建議，以增加融資的可信度，特別是來自“難以減碳”（碳密集）行業的債券發行。再者，轉型金融行業標準是轉型金融標準體系的重要支撐，能夠為轉型活動提供清晰的轉型路徑和目標。轉型路徑倡議（TPI）為石油和天然氣、電力設施、汽車、航空、水泥、鋼鐵、鋁、紙和航運等九個行業提供了碳績效基準，這些基準情景包括符合巴黎承諾的國家自主貢獻情景和低于2攝氏度溫升情景。全球氣候變化投資者聯盟（GICC）與其區域同行（Ceres、IGCC、AIGCC）①合作制定了針對房地產、建筑材料、鋼鐵、石油和天然氣、汽車、電力、采礦業等多個棕色行業的指導，給出了當前的最佳實踐以及替代技術或方法，以提供對未來轉型潛力和變化速度的對比基準。加拿大標準協會（CSA）為石油和天然氣、公用事業、農業、林業、運輸、材料、礦物開采等七個部門制定加拿大國家轉型金融標準，包括旨在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活動分類法，以符合加拿大向低碳經濟轉型。

（四）分類標準建立的清單覆蓋行業較多，且強調動態更新

轉型金融分類標準是指一套適用于高溫室氣體排放活動和行業的分類標準，以指引相關經濟活動在氣候科學要求的時間框架內達到與《巴黎協定》相一致的目標（即實現凈零排放）②。因此，與綠色分類標準類似，轉型分類標準也是一個分類系統，通過建立轉型經濟活動的清單，從而為高碳排實體和項目低碳轉型提供全面的指引，將有限的政策和資金引導到最重要、最關鍵、最緊迫的市場主體、經濟活動和項目上。如CBI《氣候債券分類方案》、EU《可持續金融分類方案》、DBS《可持續和轉型金融框架和分類法》等文件均給出了一些行業的轉型路徑，用以評估經濟活動是否符合目標。

此外，轉型金融分類標準注重動態更新，以適應最新的科學證據、技術進步和政策變化。CBI《氣候債券分類方案》首次發布是在2013年，并根據最新的氣候科學和技術發展以及氣候債券標準等定期更新，現行方案于2018年7月發布。歐盟在2018年3月發布首份可持續金融文件《歐盟可持續金融增長行動計劃》，隨后又陸續發布了《關于制定建立可持續融資框架的法規（提案）》《分類法規》《授權法案》等，直到2020年3月確定了《歐盟可持續金融分類方案》最終報告與政策建議。此外，歐盟委員會還會定期審查所有篩選標準，至少每三年審查一次“轉型活動”。

二、轉型金融標準構建的國內實踐

（一）轉型金融的概念界定處于探索階段

近兩年國內對轉型金融關注度逐步提升，開展了一系列研究，并對轉型金融的概念加以界定。地方政府層面，湖州市在全國率先出臺支持轉型金融的指導性文件，將轉型金融定義為一種創新工具集合。金融機構層面，中國銀行和中國建設銀行推出轉型債券規范性框架，二者提出的轉型金融概念基本一致。專家學者層面，劉柏麟和李琳琳（2022）、劉曉曙和楊敬成（2022）等也分別給出了轉型金融的概念，支持范圍略有差異。

（二）轉型金融支持的主體范圍較為廣泛

根據前述轉型金融概念，目前國內轉型金融支持的主體主要包括三類：一是支持經濟活動轉型。如中國建設銀行《轉型債券框架》（以下簡稱《框架》）規定募集資金支持項目參考歐盟《分類方案》中有關氣候轉型的行業經濟活動分類，因此更關注對經濟活動的轉型支持。二是支持市場主體轉型。劉柏麟等（2022）學者認為轉型金融支持不符合綠色金融支持目錄但具有減污降碳效應的市場主體和項目，如化石能源清潔利用，傾向于對市場主體和項目的支持。三是支持市場主體、經濟活動和項目轉型。如湖州市政府（2022）指出轉型金融是聚焦碳密集行業低碳轉型、高碳高效企業發展、低碳轉型技術應用，支持范圍包括市場實體、經濟活動和資產項目。

（三）轉型金融標準框架構成比較單一

國內轉型金融標準框架體系還未建立，目前以轉型金融產品標準為主，仍缺少轉型金融信息披露等方面的標準。其中，轉型金融產品標準較為有代表性的是中國銀行《轉型債券管理聲明》（以下簡稱《聲明》）和中國建設銀行《轉型債券框架》。這兩個文件提供了選取合格項目的主要原則，即根據項目所在國家或地區碳中和目標實現路徑，同時參考各國家或地區項目數據可獲得性、歐盟《分類方案》行業活動分類等最佳實踐原則，設定可衡量的量化指標閾值來選取合格項目。此外，二者均對轉型債券的募集資金用途作出規定，即用于合格項目的融資或再融資，包括但不限于支持合格項目類別的收購、研發、制造、建設、設備運營和（或）維護、設備和相關設施的采購和安裝。然而，這兩個標準都是轉型債券標準，而按照產品類型劃分，轉型金融產品標準還應該包括轉型貸款標準、轉型保險標準等，但目前都未涉及，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轉型金融產品的創新與發展。

（四）結合實際建立支持項目清單，并明確量化指標

首先，金融機構或政府部門結合自身客戶群體行業分類或產業結構特征，制定符合相關標準的合格項目類別，如中國銀行《聲明》中合格項目類別包括公用事業行業、水泥行業、鋁業、鋼鐵行業、化肥制造業；中國建設銀行《框架》中合格項目類別包括電力、燃氣、蒸汽及空調行業、建材行業、有色行業、鋼鐵行業、石化行業、化工行業、造紙行業、航空行業；湖州市《轉型金融支持目錄（2022年版）》（以下簡稱《目錄》）根據當地產業結構特征，納入紡織業、造紙和紙制品業、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等九大行業、三十項細分領域的實體及項目清單。其次，分類標準大多明確了是否具有轉型資格的準則或指標，如《聲明》給出了各項目類別的資格標準、具體量化指標和資格門檻，《框架》給出了各項目類別的具體合格條件，《目錄》規定了較為詳細的低碳轉型技術路徑，以及低碳轉型基準值與目標區間等量化指標。此外，《聲明》和《框架》還制定了“明確排除項目”清單，如煤炭相關項目①、核燃料相關項目、采礦和采石相關項目等。

三、國內外轉型金融標準體系構建的對比分析

（一）共性方面

1.轉型金融的概念形成了初步共識。目前全球范圍內還未形成統一、權威的轉型金融定義，但已有轉型金融概念體現了以下共性：轉型金融向著一個共同的氣候目標，即《巴黎協定》凈零排放目標；轉型金融支持領域是具有減排潛力的高碳或“棕色”行業；轉型金融概念具有靈活性，能適應不同國情，如CBI所述，現有文件沒有給出轉型金融的明確定義，主要是希望轉型金融能更靈活地適應不同國家和社會的需要。

2.轉型金融支持的主體應盡可能廣泛。轉型金融可以是支持國家低碳轉型、支持經濟活動轉型、支持經濟實體轉型以及支持經濟實體、經濟活動和項目轉型等多種主體轉型，并針對不同主體的轉型制定差異化標準。

3.分類標準明確了減碳的量化目標和時間表。分類標準不僅給出了轉型金融支持的具體目錄和清單，且制定了科學的、有時間規劃的行業基準路徑，并提供了量化指標。

（二）差異方面

1.國內轉型金融標準層級較低、類型和數量有限。從層級看，國際上部分經濟體已給出了轉型金融相關概念和規范性指導文件，推動轉型金融標準化取得了不同的進展。我國仍未有權威部門對轉型金融的概念進行官方定義，雖然也有少數地方政府提出了轉型金融的概念，但層級相對較低，適用范圍有限。從類型看，國際上轉型金融標準已全面覆蓋轉型金融產品標準、轉型金融信息披露標準等各類標準，而國內轉型金融標準還僅集中于轉型金融產品標準。從數量上看，國內轉型金融標準數量明顯少于國外。

2.國內轉型金融標準與國家行業分類的對應性較弱。歐盟的分類目錄是基于《歐盟產業分類體系》確定的，且《歐盟產業分類體系》是對聯合國的產業分類體系進一步細化，因此歐盟分類目錄不僅能夠很好地與歐盟經濟體內各行業對應接軌，還能方便開展國際轉型金融支持目錄研究工作。而我國目前出臺的兩個轉型債券標準，主要是參考歐盟可持續金融分類目錄，雖然也圍繞我國鋼鐵、水泥、電解鋁等高污染、高能耗、高碳行業進行了調整，但并未與我國《國民經濟行業分類》等官方目錄形成對應關系，不便于從既有的國民經濟運行分類情況動態了解高碳行業的降碳情況。

3.國內轉型金融標準對動態更新的要求較低。不同企業由于生產方式和技術水平不一，對轉型資金的使用差異較大，這就要求金融機構長期追蹤和動態評價企業碳減排路徑。從國外實踐看，歐盟分類方案、氣候債券分類方案、渣打銀行轉型金融框架等國際標準都要求進行定期更新。因此，轉型金融標準需要考慮較長時間的跨度，但國內現有轉型金融標準并未提出明確的時序更新要求。

四、完善轉型金融標準體系的思考與建議

（一）統一轉型金融概念定義

盡快研究制定符合我國產業結構特點的轉型金融標準，雖然目前還沒有對轉型金融形成一致的概念界定，但我國以傳統能源產業為主的產業結構決定了轉型金融的概念應體現以下幾點：一是轉型金融是對碳密集、高環境影響的行業提供金融服務，從我國實際來看，轉型金融涉及范圍應是綠色金融未能覆蓋的棕色領域。二是轉型金融資金使用關注的是轉型資金募集的必要性，需要轉型主體明確轉型目標及實現路徑，強調的是支持對象能實現明確的減排效果，這與綠色金融資金投向低碳零碳領域是不同的。三是轉型金融支持范圍應具有廣泛性，既要包括具有低碳、減碳效應的資產項目和經濟活動，也應包括建立了明確減碳目標和實施路徑的市場主體。

（二）完善轉型金融標準框架

完善的轉型金融標準體系既需要國家標準、行業標準在宏觀、中觀層面提供綱領性指引，也需要地方標準、企業標準等結合自身特性及發展需要形成補充與呼應。因此，轉型金融標準體系構建應充分參考綠色金融標準經驗，從轉型金融的支持對象、轉型標準的適用范圍、轉型金融的工具類型等多方面、全方位構建轉型金融標準，如按照支持對象的不同，應制定轉型項目標準、轉型企業標準和轉型活動標準等；按照工具類型的不同，應制定轉型貸款標準、轉型債券標準等；按照適用范圍的不同，應制定國家標準、地方標準、行業標準等。

（三）制定基于行業的分類標準

轉型金融可促進市場主體、經濟活動和項目向低碳、零碳轉型，與各行業長期減排路徑密切相關，因此轉型金融的分類標準應在參考國際上已有分類目錄編制方法的同時，更加突出“分行業”特性，制定出能夠覆蓋我國高碳行業尤其是傳統能源行業的轉型金融支持項目清單或目錄，如按照國民經濟行業分類，高耗能行業包括石油、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業、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非金屬礦物制品業、黑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有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應明確這些行業可以獲得轉型金融支持的市場主體、經濟活動或資產項目明細。此外，分類目錄應給出判斷支持對象轉型目標是否符合我國氣候總目標的具體量化指標。可以參考IPSF發布的中歐《可持續金融共同分類目錄》對重點支持活動清單的量化指標描述。

（四）動態調整轉型金融標準

轉型金融的發展還處于初級階段，轉型金融標準的界定也不可能一步到位。因此，轉型金融標準構建應遵循循序漸進的原則，首先，應制定國家層面的通用基礎標準，為地方標準、行業標準等其他標準提供參考；其次，應緊跟高碳行業向低碳或零碳轉型的路徑，以及企業轉型程度，定期評估標準是否符合時宜，及時淘汰不再合格或過時項目；最后，應關注國際轉型標準最新動態、低碳技術進步情況等，盡力確保轉型金融標準與國際標準接軌，提高國內標準在國際市場的話語權。

（責任編輯：孟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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