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針花開

林緒雍

又到了金針花開的季節。小區門前雉河沿岸的綠化帶，那一片片碧綠的金針花格外惹眼。一叢叢，一簇簇，挨挨擠擠，蓬蓬勃勃。頎長肥厚的葉片間，“噌噌噌”躥出一根根青蔥柔軟的花葶，有高有矮，壯壯實實。莖頂一枝枝青里透黃的喇叭狀花蕾，或含苞欲放，或吐蕊舒馨，給澄凈的通羊河增添了無盡的絢麗生機。

這些淡淡的青黃，不經意間勾起了我兒時的記憶。

金針花在我的眼里一直就是一種平常的蔬菜，母親又稱之為黃花菜。老家的房前屋后，菜園的地邊墈沿兒，甚至亂墳崗上，到處是它的居所。金針花，無須每年下種，也無須施肥打理。它們一蓬一蓬叢生，緘默地守候那一方泥土，從綠意葳蕤到裊娜娉婷，從花開朵朵到花葉殆盡，在風雨中獨自輪回。

大概我六七歲時吧，母親就帶我到菜園，教我侍弄菜地。挖地、下種、移栽、施肥、除草，母親言傳身教，我見樣學樣。慢慢地，一個剛握得住鋤頭把兒的孩童，竟成了莊稼好把式。母子共同努力，我家菜地里一年四季綠油油的，一茬接一茬的時蔬整整齊齊、郁郁蔥蔥、果實累累。

母親說：“有菜半年糧。”所以，母親對待莊稼的情感就像對待她的親生兒女一樣，適時播種，精心培育，從不馬虎。而唯獨金針花不被母親待見，從不特意下種，也不見施肥，更不懂的是，金針花從來就不種在菜地里，它待的地方永遠是地頭、地邊、荒坡、陡墈，與雜草相伴相生，好像就不是菜。也有一些金針花，沒心沒肺地將根須蔓延到菜地里，肆意生長。母親看到后，毫不留情地連蔸刨去，丟棄一邊。很長時間，我都無法理會母親的用意。

其實，母親內心還是喜歡種植金針花的。這可以從我家所有菜園里的地頭、地邊，包括房前屋后，甚至新砌好的溝渠邊沿兒全都有金針花的身影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來。金針花耐瘠、耐旱，且隨遇而安，根系十分發達，根連著根，緊抱成團，根莖容易分生，繁殖力強。金針花這份不計肥瘦、平和隨性的特質，根本不需傾注過多人力。或許，這也是母親不屑于將其種植于菜地的一個原因吧。母親說：“將金針種植在地邊，更能有效防止水土流失，作用大著呢。”

記憶里，當二月春風剛剛剪出修長的柳葉，金針花便急不可耐地從泥土的罅隙間探出了頭，舒展著纖纖的鵝黃和嫩綠。經過縷縷煦暖的陽光，或一場綿密的細雨，它便濃密起來，深綠起來，鬧騰起來，隨地勢或連成一片，或立成一排，像鋪展的巨毯，又像系在地頭的絲帶。

等到五月底，金針花便次第開放。天還未亮，母親便摘回了一籃子芬芳的果蔬，有長長的豆角、憨憨的茄子、圓嘟嘟的豐瓜、黃燦燦的金針花，還有那將開未開的花蕾。這些便是一家人一天的美味菜肴了。母親將菜一一擇好，然后燒開水，將金針花焯水，大部分晾曬，留適量趁鮮食用。當一盤青青黃黃的金針花炒臘肉端上飯桌，散發出一屋的清香，等不及盛上米飯，我們便大快朵頤起來。

對于金針花的美味，我更喜愛的還是曬干的金針花。為應對來日無菜之炊，母親一直有曬干菜的習慣。干竹筍、干辣椒皮、干豆角、干蘿卜絲，家里一樣不缺。這些榨干了水分，又吸滿陽光的“干貨”，絕對會驚艷你的味蕾。而對于曬金針花，母親向來是最上心的。夏日的太陽似乎也知道母親的心事，當母親將焯過的金針花整齊地平鋪在簸籮里，陽光便釋放出它全部的熱情，熱烈地炙烤著這些花蕾。待金針花徹底干透，母親便一小把一小把地扎好，放在布袋子里。母親說，曬干的金針花沒了青澀，增添了綿長的干香。吃的時候，用涼水發泡，或葷或素，可爆炒，亦可煲湯。就是清湯寡水的面條，加幾根干金針花一起煮，味道也立刻鮮美起來。

金針花，以菜中珍品的形象，深深植入我兒時的記憶，母親卻不僅僅如此。那年，我的兒子出生，母親舟車勞頓，背著兩面粉袋干金針花，提著兩只老母雞，從老家來到縣城我的小家。一罐香噴噴的土雞燉金針花，擺在了我媳婦的床前。母親經驗老到，金針花對產后恢復，尤其對催乳有很大的幫助。

一晃，多年過去了。隨著知識和閱歷的增長，金針花在我的腦海里愈加豐滿起來。金針花味鮮質嫩，且營養豐富，含有蛋白質、鈣、磷、鐵、胡蘿卜素、維生素C等多種人體所需營養元素。它的根、葉均可入藥，具有清熱解毒、活血利尿等效用，被冠以“觀為花，食為菜，用為藥”之美譽。

“萱草雖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亂葉中，一一勞心插。”這是蘇東坡描繪的金針花。孟郊也說：“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親倚堂門，不見萱草花。”古時候，游子遠行，必在北堂種萱草，希望母親有一株萱草相伴，給母親以精神慰藉，忘卻思子之愁。故，我又懂得了金針花另一美麗的名字—“母親花”的含義。

眼下，這原本待在鄉下的金針花，被接納到城里的街道公園，與張揚的桃李、燦爛的茶花、雍容的牡丹一起，被溫柔以待。或許，生命承載的意義在一點點改變，但從不心虛氣短。它以頑強的生命力，歷盡磨難，矢志不渝，堅守在新的天地間。憋著一股勁兒，把全身心的精力，都用在如何生長、如何蔓延、如何繁茂上，心無旁騖地奉獻綠色，恬靜綻放，默默出彩。一如，我那操勞一生的母親！

從花開到花落，從鄉村到城市，從現實到夢幻，金針花開滿心坎，一朵一朵都帶著光陰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