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國
熬過閩南酷熱、漫長的夏天后,立秋扯著處暑硬是把白露攥進了九月。涼爽的季節如約而至,微風習習,夜晚添衣也添意。九月下旬,中秋節也款款步來。時令讓人變得多愁善感,在這愁緒滿懷的時刻,我不由得想起了并不遙遠的家鄉,牽掛著家中的老母親。該回老家看看了,月圓中秋,情絲萬縷,故鄉像一條河,流淌在我的心中,未曾干涸過。
我的故鄉法石村是閩南惠安的一個不大也不小的村莊,先人自中原南遷后,不知何時何代扎根在這個世代農耕的村落里,具體已無從考證,族譜也早已散落。自打我懂事起,對家鄉的印象就是一片青山綠水的田園風光,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坦肥沃的土地、祥和的家園,在我的腦海和心中刻下了朦朧而又難以忘懷的印記。家鄉的中秋月是那樣圓,那么美,它映照著我蹣跚前行的腳步。鄉愁繞著村莊的巷子穿梭,沿著鄉間的小路蔓延,馱在牛背上哼唱,和著雞鴨牛羊的叫聲,恰似那吱吱作響的古老水車,在清澈彎彎的河道里卷起一條條白花花的玉帶,汩汩流淌……
鄉愁,是一條流淌的河。我的家鄉沒有完整的文獻記載,只能從《惠安縣志》《楓亭志》里找尋零星的片段。遺留在歷史記錄和鄉親們傳說中的,有一條河道金釵圳和兩座廟宇(鳳山寺、法石寺)。明代惠安縣令葉春及所撰《惠安政書》里有提及金釵圳,新編的《惠安縣志·閘壩》條下有“明隆慶四年(1570年)至萬歷二年(1574年),惠安知縣葉春及……又在輞川筑承天壩(即金釵圳)”記載。而最早的“金釵買圳”,則是家喻戶曉的美麗傳說。宋初,清源郡王仙游人陳洪進及女兒陳璣發動法石村民興修水利,家鄉的《許厝鳳山社》文中說,“父女四處查看,認為應從北邊引水入田。但因溝渠太窄,水流不暢,須開渠疏圳。丕璣沿岸遍插金釵,作為開渠疏圳的民工代價,發動村民興修水利,但與民眾事先約定:疏圳通水后,才能拔下金釵作為己有,不得違約。村民樸實誠信,積極挖渠開溝,大功告成后,嘩嘩流水入田,在民眾上岸拔釵之時,金釵全成竹釵。民眾深感陳姑娘用心良苦,勞苦功高,毫不計較。”金釵變成竹釵,當是神話而已。陳璣變賣首飾挖渠開溝,造福一方百姓的行為,在這一千多年間,代代相傳,源遠流長,村民將其奉為一社之神,供奉廟宇佛位,香火不滅,鳳山社中一副楹聯“滄海成田昔日英靈如在,金釵買圳于今德澤弗諼”佐證了傳說的神奇。小時候,我曾在金釵圳河道摸魚戲水,那時的河道雖然不很寬,也不是很深,但河水清澈、冰涼,逶迤橫亙在村前,日夜灌溉、滋養著家鄉的沃土良田。
鄉愁,是一汪深藍的水。我的家鄉法石村位于大泉州灣走馬埭平原的西北部,錦洋溪下游,這里有獨特的自然區位優勢—地勢平坦開闊、土地肥沃、水源豐富,且適宜大面積種植水稻,是我們鎮水稻的主產區,素有“魚米之鄉”的美稱。近年來,外地種植大戶競相前來承包經營,大棚蔬菜、花卉種植,以及蝦、魚養殖基地發展迅猛,農村單一的產業結構已經在轉移變化。一條三公里長的水泥路,把五個自然村連成一片,東連泉州灣沿海大通道,西接國道324線和沈海高速公路,東北連通泉港區,交通便捷四射。村中風景秀麗,寺廟數座,聞名的宋代鳳山古寺幾經修繕,龍盤鳳舞,金碧輝煌,每逢節日和廟會,善男信女絡繹不絕,社中的楹聯“東輞水西瑁水二水瀠洄振洛水,左獅山右麟山二山排撻朝鳳山”,可見當年的雄渾壯美。優越的地理環境和交叉縱橫的水網河海,形成了村前涵蓋六個行政村域,面積達五平方公里,全長達十公里的海口河道紅樹林濕地綠色長廊,經過幾年的培育,紅樹林已基本形成規模。坐落于紅樹林濕地南面的麒麟山,經過幾年的封山育林,如今,植被茂密,引來了不少的保護動物,白鷺常年棲息林間,鷺翔鷗飛燕呢喃。麒麟山南麓,是我的高中母校—輞川中學。當年十七歲的我,就是從這所學校步入軍營的。美麗畫卷鋪展開,鄉愁融匯于青山綠水里……
鄉愁,是一首無聲的歌。我的家鄉自然村由三個村民小組組成,現有人口一千多人,過去是一個典型的農業村落。現在,在黨的新農村建設春風的吹拂下,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如今,座座小高樓、小洋樓拔地而起,鄉親們一改過去純粹的農耕,紛紛走出村莊,走出縣域、省城,走出國門,融入了世界經濟一體化的洪流大潮中。多年來,縣域經濟綜合實力一直位居全國中小城市“百強”、福建省“十強”之列。2007年,漳泉線肖厝鐵路支線至肖厝港碼頭的延伸線漳泉肖通港鐵路建成通車,一列列滿載石油等貨物的列車從村莊面前呼嘯而過。如今,家門口的福廈高鐵客運專線,也在如火如荼地建設中,家鄉新姿和魅力正在展現。
鄉愁,是先人的夢,后來者的歌。道光元年(1821年)辛巳恩科舉人程道南,賜進士史部備案選縣正堂。傳說,程道南赴京考試高中進士,道光帝審閱榜文名單時看到有個“道”字,頓時怒火沖天,準備治罪,朝中一大臣提議皇上先查清再治罪也不遲。后來,經過調查才發現,程道南的名字從小就有了,并先于帝才作罷。只是,調查清楚過后,已過了開榜之日。最后,道光帝就“恩賜”個進士,但程道南至死都未得到重用。據說,現在村中那塊摩崖石刻的“仙掌峰”,就是當年程道南留下的遺墨。逝水東流,文脈厚重,先人已作古,后輩當自強。家鄉已展翅凌空,騰飛指日可待,鄉愁寄托在未來的日子。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屈指算來,我離開家鄉已有三十八載了,游子老殘。故鄉,是游子漂泊歇腳的驛站和最終歸航的港灣,木落歸本,葉落歸根。哦,驀然回首,已月掛中天。玉兔難逃萬家詩,鄉愁悠悠月正圓。唯愿家鄉燈火闌珊,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