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溪

徐軍

我的雙腳已經很多年沒有踏入村子前面那條叫青山溪的河流了。自從我穿上皮鞋后，就沒有再親近過青山溪。我和青山溪越離越遠了。現在我開車回家，在青山溪邊停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五秒。對青山溪而言，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我們遠離曾經和我們朝夕相處的朋友，把他們忘得干干凈凈，好像這一生我們從未曾相處過。

青山溪一定還記得我。河流是有靈性的，它記得發(fā)生在它身邊的任何一件事兒，記得人們曾對它做過的每一件事兒。

在青山溪的上游還未曾有造紙廠時，青山溪的水清澈透明，它是山泉水，它的源頭在山里，它一路走來，接納每一股山澗的清流，從不拒絕。春夏秋冬，萬物在河流里生長。魚蝦、黃鱔、泥鰍、螃蟹、水草、水牛、鴨子還有人，河流是母親，她創(chuàng)造萬物，也養(yǎng)育萬物，再沒有一樣事物能像河流這樣慷慨仁慈。

我們的童年因為有了溪流而散發(fā)光澤。在溪流里，我們翻開一塊塊石頭尋找螃蟹；在溪流里，我們拾取村民遺落的鴨蛋；在溪流里，我們偷偷拿走魚籠里的魚；在溪流里，我們跟著母親撈水藻……我們最開心的事情是在放學后鉆入溪流邊上的桑樹林里采桑果。桑樹林依賴溪水的潤澤長得郁郁蔥蔥，桑葉翠綠，桑果烏紫。

村里的老人坐在溪上的橋頭打發(fā)寂寞的時光，河流整日陪伴老人從不嫌棄。老人在溪邊種植茭白、南瓜藤，茭白肥嫩，瓜藤茂盛。蜿蜒的河堤伴著潺潺的溪水帶給人足夠的美感，勞累一天的農人一走在回家的堤壩上，腳步就格外輕松了。

村里人用青山溪的水灌溉農田。早期用木水車車水，用古老的方式將溪里的水一點一點地引進干涸的水田里，給田野以生機，給村民以希望；后來用抽水機抽水，用現代化的方式向河流索要溪水，直到它幾近干涸。青山溪和村民們同甘共苦，走過河水充沛的春天，走過鵝卵石發(fā)白的炎炎夏日。但現在，木水車和抽水機都不見了蹤影，河流明白，田園牧歌的農耕時代逐漸遠去了。

青山溪里有許許多多從上游沖下來的泥沙、鵝卵石，村子里要修路了，有人想到了溪里的泥沙和鵝卵石。一條幾里長的村路，除了水泥，其他東西都是青山溪供給的。我們回家，是踩著青山溪的身子回家的。這條路，于我而言，意義又是非同尋常的，我美麗的新娘就是在村路澆好后迎娶的。后來，村里更多后生（方言：指青年男子）的新娘也是踩著這條用青山溪的沙石澆筑的路，來到我們這個叫青山頭的小山村的。我們永遠感激這條河流，感激它賜予我們幸福。

青山溪是有靈性的。有人偷偷將溪里的沙石運出去賣錢，一車又一車，挖掘機停在溪流里，在溪流的身上挖呀挖，挖出一個又一個幾米深的大坑。那年夏天的夜晚，村里有個人到溪里去捕魚，到深坑里去電魚，再也沒有上來。溪流以這種方式懲罰人們的貪婪。

后來，青山溪的上游建了幾個造紙廠。溪流里的水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清澈了，渾濁的溪水是溪流渾濁的眼淚。所有河流里的生命都大難臨頭，連生命力最強的水草也奄奄一息，河流已無力再給它的子民提供庇護。上游的造紙廠沒支撐幾年就破產了，負責人負債累累，聲名狼藉。

青山溪護佑它的子民，也以時間考驗人們的良知。偷工減料的護河堤經不起溪水的沖刷，年代古老的泄洪閘堅不可摧，五水共治后的青山溪美麗如畫。青山溪無語，卻是一本史書，它記錄每個時代，它記住人們的誠實與狡詐、善良與丑惡、高尚與卑劣、明智與無知。

青山溪的水滿了又淺，淺了又滿；青山溪的水清了又濁，濁了又清。我離開了青山溪，但我從未走遠。我一定會再次踏入這條河流，讓溪水洗濯我那疲倦而世俗的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