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清晨

張瑞蘭

很多人喜歡傍晚，喜歡日落晚霞。落日收藏家看到金光輝映的天空，總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按下快門，捕捉美麗的時刻。但是，我總會不自覺地將它跟“日暮近黃昏”聯系起來，然后給它貼上死氣沉沉的標簽。這太片面了，是的，但我只是想把我的偏愛給雨后的清晨。

雨后的清晨清新脫俗，富有智慧。無窮的世界，無盡的時間，在我意識中那個朦朧的虛空里，始終有一場雨和一個清晨，給我帶來心靈療愈的力量。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一場春雨過后，曉晨初上，山林中，樹梢上，彌漫著一層薄紗，不厚不多，多了便顯得模糊，失了幾分清新。伸出手微微觸碰，收回來濕濕的，給人一種涼爽的感覺。泥濘小徑邊，水滴拉扯著綠葉，硬是要她低下高傲的頭。身旁細小的水流看著水滴賣力的勁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嘩啦啦沖過去，和水滴匯成一體，終于拉低了樹葉。不承想，造化弄“水”，水滴還沒來得及哂笑一番，就跟水流一起悄無聲息地墜落，飛濺成水花，最后滲入到土壤。林中的一切像一個個有生命的精靈，用我們聽不見的話溝通，形成另一個世界。

伯伯帶著我，踩著略微泥濘的山路，繼續往上。樹就這樣安靜地長著，山筍悄悄破土而出。藍色的衣衫角輕輕劃過路邊的枝葉，發出窸窣的聲響。等走到略微開闊的地方后，四周又陷入了寂靜，只剩下沙沙的腳步聲、起伏的呼吸聲，還有幾聲鳥鳴。繼續往前，我似乎聽見了流水的聲音，也許在這山林的某個地方，有一條清淺的小溪、一股甘洌的清泉呢！于是，我循著那聲音找去—在路的盡頭，果然有一條彎曲的小溪從山上延伸下來，小溪中間不規則地散落著的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曾經，只是一些普通的石塊，靠著一些不知名的緣分來到了這里，溪水長年累月地沖刷，磨平了它們的棱角，最后變成了光滑的石塊，在陽光下越發好看。晚來的石塊，棱角還沒被磨平，溪水從山上流淌下來，遇到這樣的石塊，也不減速，直直地沖擊上去，硬要把它的棱角磨平。石塊也不肯服軟，與溪水對沖，碰撞出雪白的水花。要不是昨夜的雨將更多泥沙裹挾到溪流當中，這流水會更清透吧。

雨后清晨的竹林別有一番風味。經過夜雨的沖刷，枝干綠葉上依附著的灰塵不見了，水滴還躺在葉子的懷抱里。地面濕漉漉的，土壤吸足了水分，顏色更深了。一堆腐葉下面，春筍正醞釀著什么時候破土而出。向天高高延展的竹子，一簇簇地長著，籠罩成一個密林。晨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照射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伯伯帶著我走小路穿進竹林，挑了一簇竹子，教我怎樣辨別味道鮮美的春筍，然后就挖了起來。在伯伯熟練的動作下，裹著層層“衣服”的春筍被剝離出地表。那時候，我已經垂涎欲滴了，心想待會兒要油燜、干炒，還是腌制呢？炒五花肉，做酸筍，都好好吃啊。

穿過竹林，在山的那頭兒，薄霧籠罩著的是伯伯種植的李子林。越來越多人離開小鄉村進城了，伯伯舍不得生養他的那片土地，也就留在了家里管理果園。站在山的這頭兒，我不禁想，要是早幾個月碰上開花就好了。一眼望過去，整片都是白色的李花，真謂“南國香雪”。要是再晚一點兒碰上李子成熟，還能坐在果樹下吃果子。我站在山上，俯瞰大地，視野可以延伸到很遠的地方。曾經的灰綠在雨水沖刷后變成了新綠，整個世界好像換上了新面貌。我偶爾會想，如果以后在人生的某個節點陷入了思想困境，那就回山林老家吧：把手機關掉，帶上幾本書，安靜一段時間再離開，也挺好的。

相較于山林里的雨后清晨，城市里的顯得更清爽。小時候，扎著小辮子的我很喜歡雨后的清晨，因為可以到公園玩兒水，跟其他朋友嬉戲。長大了些，我還是喜歡雨后的清晨。這座城市經受過夜雨的洗禮，棱角變得潤滑起來。我跟幾個小伙伴騎著自行車，不管東南西北，也不管會不會迷路，反正就一直騎，任由微濕的空氣不斷拍打在臉上，和這座城市共同享受著清爽的早晨和沿途意想不到的風景，心情也在這片魚肚色的天空逐漸沉淀。小學畢業后，我們各自奔走，像斷了線的風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但雨后清晨相約騎行的畫面一直印刻在腦海中。我想，可能也是因為喜歡那些人，喜歡那些美好的記憶，才會偏愛雨后的清晨吧。再長大些，無憂無慮的時光少了。有一段時間，我一會兒像泄了氣的皮球，像松了的皮筋兒，提不起勁兒；一會兒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慮地忙東忙西，最后還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人總會有這樣的時候：感到心累和迷茫，想去改變，又覺得無力。往往這時，我就會去尋找雨后的清晨。

很幸運，昨晚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起床，走在經過雨水沖刷的校道上。清晨的空氣格外清新，夾帶著梔子花的香味，沁人心脾。樹葉綠得亮眼，鳥兒的聲音也格外清脆。在有限的空間里，無法形成廣闊的視野，但沒關系，即使是小山丘，在綠樹蔭蔽的某個角落，雨水也正滋潤著一棵苗子破土、成長。眼睛明亮了，頭腦清晰了，壓抑的氣氛、肩上的包袱、不愉快的心情被一掃而空。一切都很干凈，一切都是一副要重新出發的樣子。“一日之計在于晨”，我決定輕裝上路，一點點做，一步步來。

我喜歡綠，喜歡新，喜歡干凈，喜歡輕松，喜歡雨后的清晨。為什么每天都要壓抑地過日子？不，這不是我想要的。偶爾下場雨，洗盡污濁，卸下包袱，整理自己，重新出發，這是雨后清晨告訴我的智慧。要是沒有雨，那就自己下場雨吧。那一場雨，屬于我們自己；那個清晨，藏著我們的世界。

山林中的雨后清晨和城市里的雨后清晨是我對雨后清晨最熟悉的樣子，那海邊的雨后清晨又會是怎樣的呢？會不會藏著些別的智慧呢？如果有時間，我要去海邊，看雨后的大海，看清晨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