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 梁芹
詩話不僅在中國古代興盛,還影響到古朝鮮。《詩家點燈》是古朝鮮后期實學派思想家李圭景創作的詩話著作。在《詩家點燈》中,有關詩歌本質的論述延續了中國古代詩學中“詩言志”“詩緣情”的主題。李圭景詩歌批評體系中的創作論、文本論、接受論呈現出對中國宋代詩話的借鑒與融合。
《詩家點燈》于1850年問世,是李圭景在借鑒中國文化的基礎上,融合古朝鮮文化創作而成。本文從創作論、文本論與接受論出發,將《詩家點燈》與宋代詩話進行對比,剖析《詩家點燈》對中國宋代詩話的借鑒與創新。
一、《詩家點燈》在創作論方面與宋代詩話的淵源
在文學創作過程中,情感體驗和感性直觀是文學創作中主體把握客體的特殊心理活動形式。李圭景認為,在創作前對客體的把握上做到觸境與體物及創作態度上的興會與妙悟,同時在創作過程中達到虛靜與物我合一的狀態,這樣才能創作出經典的詩歌。這與宋代詩話的詩學主張有極大的相似性。
(一)詩歌創作的真實性—觸境體物
李圭景認為,詩歌創作構思的第一個特點便是觸境體物,而觸境體物的一個重要特點便是在實事功夫上窮究,詩歌創作要真正接觸大自然才能釀出好詩。李圭景《詩家點燈》卷一的《詩當觸境》提到:“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這是王維寫給裴迪的《山中與裴秀才迪書》。李圭景認為,這些文字雖然不能稱為好詩句,但是詩人可以通過觸境體物,從大自然中感受美,由此創造出清新自然而真實的詩歌。
李圭景的觸境體物詩學理念與宋代陳師道提倡作家的體驗性很類似。陳師道的《后山詩話》提到“望夫石在處有之……以顧況為第一云:‘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陳師道主張詩人應有身臨其境的真實體會。詠望夫石的作品有那么多,唯顧況(根據考證,實為王建。這里是陳師道筆誤)詩為第一,這是由于他親身體驗過“不風即雨”的情境。
此外,洪邁的《容齋詩話》也提倡詩歌創作的真實性:“江山登臨之美,泉石賞玩之勝,世間佳境也。觀者必曰‘如畫。”故有“江山如畫”“天開圖畫即江山”“身在畫圖中”之語。洪邁提出繪畫之妙在于逼真,而詩歌之美也在于真實的觸境體驗。
(二)詩歌創造的傳承與借鑒—興會與妙悟
在中國古代詩論中,興會與妙悟指在藝術創作中表達靈感最有代表性的詞。興會在此指偶有所感而產生的意趣,妙悟則來源于禪宗,主要指通過參禪來達到心靈的凈化與頓悟。
李圭景在《詩家點燈》中引用《嘯虹筆記》中后人模仿杜甫的《秋興八首》詩來闡釋興會的詩學觀念。《詩家點燈》引用《嘯虹筆記》所載“自杜工部《秋興詩》一時興會恰成《八律》,后人漫不論章法,每湊八首,輒謂慕杜。豈知詩寫性情,興盡即止,獨不可減而為四、為六、為七,增而為九、為十乎?”這里則很明確地指出杜甫的《秋興八首》是在特殊的情境創作,“詩寫性情,興盡即止”,強調興會的重要性,即創作的隨意而至和轉瞬即逝,不可強求。
在中國詩歌創作中同樣提倡興會。陳師道的《后山詩話》提到“杜子美《九日詩》云:‘羞將短發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其文雅曠達,不減昔人。故謂詩非力學可致,正須胸肚中泄爾”。這則詩話借杜甫的詩歌,點出作詩不能靠學力,關鍵靠抒發胸臆,靠主觀的情性。好詩并不是從詩人所學的書本中得來的,而是出于詩人此時此地的心境,是主觀有感于物而生發感情,再借詩的形象宣泄出來。
(三)詩歌創作的心理狀態:虛靜與物我合一
虛靜是指人的精神進入一種無欲無求的極端平靜狀態,而物我合一是指將藝術對象(物)與主觀創造(我)融合、統一。在古代,虛靜和物我合一是詩歌創作的重要心理狀態,李圭景同樣贊同這一創作心理。李圭景在《詩家點燈》中提到:“山居者,靜中虛心,聽視自有妙諦。”
這則詩話主要表明在詩歌創作中讀書的重要性,同時也要保持內心的清靜,讓聽覺與視覺達到最好的狀態,進而感知事物的妙諦。此外,作詩者還要與自然達成“物我兩忘”“物我交融”“物我合一”的境界。李圭景特別崇拜那些達到物我合一而努力的詩人,因此他在《詩家點燈》中多次提及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作詩方式。
李圭景主張的虛靜與物我合一很明顯受到中國詩話影響。宋代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評價歐陽修的詩歌創作自出胸臆,不重復、不模仿前人。這是緣于個人才華高,因而沒有斧鑿的痕跡,毫無勉強感,即自然,尊崇內心而創作。苕溪漁隱曰:“歐公作詩,蓋欲自出胸臆,不肯蹈襲前人,亦其才高,故不見牽強之跡耳。”
二、《詩家點燈》在文本論方面與宋代詩話的淵源
《詩家點燈》的詩學文本論在詩歌語言、詩歌審美意蘊、詩體論等方面也受宋代詩話影響。
(一)詩歌語言
《詩家點燈》使用方言、用典等問題與宋代詩話有鮮明的相似度。這里重點分析詩歌方言的使用問題。
《詩家點燈》提出了詩歌創作中關于方言、俚語,以及俗語的使用問題。李圭景在《詩家點燈》的“詩文用俚俗字”詩話條目稱:“我國人謂同氣之男曰甥,石棧曰遷,水田曰沓。此等字東人所創,文人或用于文字間,誤矣……愚按如此者,指不勝摟。以大賢而用此俗字,顧可得議之軟?我東人所見甚狹,故松溪之言出自濡染,而出此方隅之言也。”
在宋代詩話中,對詩歌語言的討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歐陽修的《六一詩話》強調詩歌語言的凝練之美,批評淺率、直白的語言,提倡用語精練、意工語新、工于用韻。《六一詩話》載,“圣俞嘗云:詩句義理雖通,語涉淺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這表明,詩歌要能經受住推敲錘煉,語言淺俗會被人嘲諷。
(二)詩歌審美
李圭景對詩歌的審視堅持清新自然的美學觀點。在《詩家點燈》中,李圭景多次提到關于詩歌意蘊的“清”,如“清警超脫”“清淡”“清新警拔”“清絕可詠”“語頗清新”“清淡可詠”“清警可誦”“清新可傳”“清曠”“清楚可詠”“閑雅清警”“清健幽雅”“清磐”“差可清脾”等。
李圭景在《詩家點燈》中提到:“興觀群怨,皆一一委之于草木鳥獸,而不敢正言之。臣子之誼,當如是也。《離騷》蕭艾蘭芷龍蛇虹蜺其著矣,不得已也,無可奈何之詞也。若夫文之為體,如雷之奮迅搏擊從心,如云之卷舒起滅如意,何用幽深?何用隱譎……”按即作詩文貴在自然。這則詩話體現了李圭景的詩歌審美觀。他認為,詩歌的美來源于自然中的草木鳥獸。作詩者在自然中體驗這些事物,冥心一生,便能奮筆疾書,同時在創作過程中不要刻意為之,應該追求“天然去雕飾”,這樣所作詩文便是自然的。
宋代詩話關于詩歌審美系統討論雖不多,但亦散見于各詩話對具體詩人和作品的審美鑒賞。歐陽修的《六一詩話》認為,陶淵明的山水田園詩,絢爛之極歸于平淡,他的詩歌語言頗具平淡、沖淡之美,是一種極其成熟的詩性語言。歐陽修的詩學觀念是強調詩歌言之有物,不過分雕琢,但也不能太淺陋。所以,他推崇梅圣俞的“意新語工”,講究“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推崇詩歌作品的意味、意境。歐陽修的詩話所追尋的審美旨趣是平淡的美學風格,追求外枯中膏,這也看出歐陽修受道家審美思想的影響,晚年的觀點偏于道家。
在宋代詩話中,對詩歌體裁闡釋較為清楚的則為嚴羽的《滄浪詩話》。《滄浪詩話》詩學作品論主要體現為詩體的文體論,這也是對詩法“以辨體為主”的詳細展開和詩體枚舉。文體論內容龐雜,涉及諸多詩類,《滄浪詩話》的詩體分類選擇了多個角度,歸納頗為系統:一是以語言多少劃分詩體,二是以朝代劃分詩體,三是以詩人的個體風格劃分詩體,四是以遴選文集和風格命名的特殊的文體類型,五是更為復雜的詩體劃分,六是論雜體。由此可見,嚴羽的《滄浪詩話》對詩體作了較為系統的劃分,雖然有些類目劃分有待商榷,但這為后來的詩歌研究者提供了珍貴的理論參考。李圭景對詩體的系統討論顯然與宋代嚴羽《滄浪詩話》的辨體詩學有著相似性和密切的關聯。
此外,李圭景的詩體詩學論也與宋代詩話后期喜歡探討詩體類型頗為相似。李圭景認為,詩歌體裁應該多元化,古體詩、近體詩、樂府、歌謠、絕句、律詩等類型都應涉及。《詩家點燈》中,他對以上詩歌文體都有討論,并摘錄了相關作品。
三、《詩家點燈》在接受論方面與宋代詩話的淵源
《詩家點燈》詩學接受論在批評主體修養、批評客體選擇等方面亦受宋代詩話影響。
(一)博學端正的主體
李圭景秉承傳統內省修身、研閱讀書等個人文學素養,同樣的,他在篩選詩人時也秉承這樣的標準,注重詩人的學識及個人文學修養。
首先,李圭景認為博學是創作詩歌的必備條件。“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古代詩人都有抄書的習慣,目的是在抄寫的過程中積累知識,達到博學。在《詩家點燈》中也有關于博學的詩話,如劉巖《雜詩》中的“積金不積書,守財一何鄙!書多弗能讀,賈肆浪奢侈。能讀弗能行,蠹枯成敝紙”。這則詩話說明了讀書的重要性—有錢不如去買書,增加自身的知識儲備量;如果有書不去讀,書就變成了廢紙。由此看來,李圭景很看重讀書,同時也批評了當下不讀書之人。宋代詩話中也有不少作品強調了讀書的重要性,如苕溪漁隱曰,“王直方何鹵莽如此?方論古詩事,初不論杜詩,遽云信乎不行一萬里,不讀萬卷書,不可看老杜詩,此語真可發一笑也”(胡仔《漁隱叢話》)。
其次,李圭景在注重讀書的同時也看重詩人的個人修養。他在摘錄詩人的相關詩歌作品時,也會深入研究詩人的個人修養。同時,他認為文人應該具備忠孝的品質,文人之間應該相互欣賞、建立深厚的友誼,不相互猜忌,不恃才傲物。
在宋代詩話中,有關文人素養的問題在詩歌創作中進行了具體的闡釋,如《苕溪漁隱叢話》中的“剽竊他人詩句,以為己出,終當敗露,不可不戒”,這則詩話觀點鮮明地提出了主體的修養問題,反對詩歌創作的抄襲、剽竊現象,強調詩歌要獨創。
(二)新奇怪異的客體
詩歌批評的客體,主要是指批評過程中選取的作品內容。在《詩家點燈》中,李圭景傾向于客體的“奇”,這是因為李圭景生活的古朝鮮沒有中國古代中原那樣地大物博,所以有很多新奇的事物讓李圭景充滿了好奇心理。這與宋代詩話詩學強調詩文寫作要“格物致知”類似。
《詩家點燈》云:“木綿,中國亦有之,不若艸綿之盛。且衣錦帛,故不甚種植也。安南則處處蕃廡,而我東獨無此種,故不識其狀。適見屈翁山大均《南海神祠古木綿花歌》,甚奇之,采錄,使我后生有所考焉。”這則詩話寫到中國的特有物種—木棉。李圭景對木棉有一定了解后,記錄下來為后人提供參考資料,希望后人可以學習和考證。正是因為李圭景對事物的好奇心理,讓他對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有興趣。
宋代詩話內容包括“格物致知”,有大量名物記載,呈現出尚奇的特點。當然,宋代詩話對詩歌中“奇”的討論并不局限于物種的新奇,還有語句的奇、事件的奇。例如,歐陽修的《六一詩話》中有神仙鬼怪的逸事,“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見之者,云:‘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為神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騎一素騾去如飛”。《六一詩話》《珊瑚鉤詩話》這樣的宋代詩話內容包括奇聞逸事、器物文化記載與考證,顯現出宋代詩話注重文人學問學養的積淀,也是蘇軾、黃庭堅等人為代表的以學問為詩的具體體現,即寫詩要格物致知。而《詩家點燈》中的不少篇章也多有器物記載,應是受宋代詩話這一體例的影響。
總體而言,李圭景的《詩家點燈》在創作論、文本論、接受論三方面對宋代詩話進行借鑒,其詩學觀念有著宋代詩話顯性和隱性的痕跡。李圭景吸收宋代詩文創作經驗,影響了李氏朝鮮詩歌的創作和詩學批評。
本文系金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宋代詩話在韓國的傳播及影響研究”(項目編號:20BWW024)的階段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