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彩慶
劉勰在《文心雕龍·事類》中認為,用典就是“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用典是一種傳統的修辭手法,被廣泛應用于古代詩歌、駢文、散文等文體。受篇幅字數和格律的限制,詞人在創作時經常使用典故。詞人借助典故抒發內心感受,使作品構思巧妙又意蘊深邃。宋代典型的作詞方式就是使用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的用典手法。辛棄疾堪稱南宋詞史上用典較多的詞人,通過精湛的用典藝術將備受壓抑的個人志意婉曲發攄,既達到以古慨今之目的,又顯沉郁豪壯之氣。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是辛棄疾用典藝術的典范,作于開禧元年(1205)春,詞人時任鎮江知府。南歸四十三年以來,詞人備受摧殘的英雄豪杰志意借助典故自喻,以情鑄典。此詞共一百零四個字,但用典多達五處,可謂將典故運用得恰到好處,產生了詞人與典故合而為一的效果,結尾則以廉頗自喻,是五處用典中的亮點。本文試以詞人廉頗自喻的妙處深入探究辛棄疾詞作的用典藝術。
一、“典”何以見“我”
用典必須為作品及詞人本身服務,切合詞意。在《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中,雖然詞人用典多達五處,但正如《南宋詞史》所評:“用典雖多,但所有典故均與京口地方特點、與用兵北伐這一中心密切相關。所以,時地、史實、人物、心境均能渾融一體,在詞人高峰體驗中重新敞顯、化解、編組、整合成大氣包舉、生氣遠出的審美靈境。含蓄深婉,沉郁激壯,不得不言又不能盡言,幽情苦緒,味之無極。”《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曾被明代楊慎譽為“稼軒詞中第一”。此首詞按內容可分為“懷古”“追憶”“現實”“抒懷”四部分,在“懷古”“抒懷”這兩部分就涉及孫權、劉裕、劉義隆及廉頗四位歷史人物的典故,而“追憶”“現實”兩部分也包含今典或暗典。
辛棄疾選擇在鎮江名勝的北固亭進行懷古,面對北固亭的無限風光,為何不選擇其他歷史人物,反而在末句中精心選擇了與自己具有諸多相似性的廉頗進行自喻?答案是用以抒發自己心中含蓄已久的復雜情感,詞人借廉頗訴心中憂思。從詞人與廉頗的生平經歷及作詞背景不難看出,詞人之所以以廉頗自喻,與蘇軾在《江城子·密州出獵》中的“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的感慨,有異曲同工之妙。詞人是如何運用典故中的歷史人物看到了“我”?其中的相似性,詞人迫于當時嚴峻的外部環境壓力和長期以來朝廷上的讒毀摧抑,故作詞多婉曲述懷,亦有含蓄蘊藉的美感,需要讀者反復咀嚼品味。
1205年秋,辛棄疾登臨鎮江名勝北固亭寫下《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時年二十三歲的辛棄疾自山東起義南歸以來,有著滿腔報國熱情,在南歸后沉郁四十余載,屢受主和派的言毀和打擊,被迫閑退多年。詞人曾在《淳熙己亥論盜賊札子》中袒露他備遭讒毀、不敢直言的外部環境時言:“臣孤危一身久矣,荷陛下保全,事有可為,殺身不顧……但臣生平則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顧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彼時,韓侂胄把持朝政大權,企圖用北伐中原來提高自己的聲譽,于嘉泰三年(1203)起用閑居的抗金派代表人物辛棄疾。韓侂胄先任命辛棄疾為紹興知府、浙東安撫使,次年調任鎮江知府。鎮江,古名京口,是歷來軍事重鎮,處于北伐抗金的關鍵地段。韓侂胄的抗金主張符合詞人歷來盼望收復失地、南北統一的殷切盼望,但“韓侂胄之倡議對金用兵,乃專為自身之聲名權位計,非真有意要恢復,故對稼軒旋用旋罷”(鄧廣銘《辛稼軒評傳·辛稼軒年譜》)。面對這憂心忡忡的局面,詞人深思熟慮,認為此時不能北伐,但韓侂胄聽不進詞人的勸說,此后就把他調離了鎮江。這首詞從某種意義上說,相當于是給韓侂胄的一封“諫書”。詞的上片即景抒情,由景物聯想到古代兩位著名的英雄人物—孫權和劉裕,吟詠他們的業績,借以對韓侂胄進行諷喻和勸諫。下片追述歷史上的沉痛教訓和親身經歷,表現出詞人對韓侂胄等當權者輕敵冒進的擔憂,強調把握時機的重要性,傾吐自己壯志難酬的抑郁不平。不久之后,韓侂胄便借故將直諫忠言的辛棄疾罷職。詞人返回鉛山,赍志以歿。
廉頗,戰國時趙國的名將,戰功赫赫,是一位“以勇氣聞于諸侯”(司馬遷《廉頗藺相如列傳》)的愛國勇將,在趙國和秦國長期相持的戰爭中,他作為趙國戰將能攻能守,英勇而不孟浪,持重而非畏縮,是秦國畏服的老將。后來,趙悼襄王聽信奸臣郭開的讒言,廉頗被排擠。廉頗來到魏國,得到魏王的賞識,但魏王對廉頗的忠心有所懷疑,故多年來亦未給予真正的器重。趙悼襄王“思復得廉頗”,也皆因“數困于秦兵”,想謀求廉頗抗擊秦國強敵,因廉頗關系到趙、秦抗爭的局勢,趙國國運的興衰。但最終廉頗未被征用。趙王曾派唐玖去了解廉頗的情況,廉頗一心想為趙國效力,就在唐玖面前吃了一斗半米飯、十斤肉,而后披上戰甲,跨上戰馬,其浴血殺敵及威風凜凜的氣勢絲毫不減當年—表示自己年紀雖老,但精神尚健,依舊可上馬殺敵。使者唐玖回國后,卻罔顧事實被小人郭開收買,對趙悼襄王信口雌黃:“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其老,便棄之不用。廉頗好生遺憾,終因不得志郁郁而終。
反復閱讀后比較辛棄疾與廉頗的切身經歷,不難看出詞人借廉頗自喻是因其與自身有五點相似性:其一,相同的社會背景。辛棄疾被重新征用是因韓侂胄想要以此為旗北伐,而廉頗被趙王再次征用也是因趙國受困于秦國。其二,忠臣的身份背景。辛棄疾與廉頗皆是功勛卓越的愛國戰將。其三,壯志未酬的憤懣。辛棄疾御馬殺敵的渴望,廉頗欲上戰馬的期盼。其四,英雄垂暮的悲哀。辛棄疾時值六十六歲,此次北伐將是這名愛國老將最后一次的為國出征;廉頗也是英雄垂暮之年,縱有萬般不舍,曾經的常勝將軍時代也將落下帷幕。其五,伯樂難尋的苦悶。辛棄疾對韓侂胄的多次勸說,廉頗對趙王的殷切期盼,皆可看出統治者對愛國老將的忽視和不理解。
透過這五種相似性,不難看出辛棄疾借由廉頗自喻,皆因透過廉頗看到了自身不可言說的影子。正如葉嘉瑩在《唐詩宋詞十七講》中所言:“辛棄疾的詞喜歡用典故,是因為他讀書多,而且對所讀的書都有真切的感受。……而人家辛棄疾則可以信手拈來,都是典故,每個典故都是帶著他的生命和感情。”辛棄疾將自我心中奮發的志意和郁積的悲憤借由廉頗流溢于楮墨間,借與自身具有五種相似性的廉頗抒寫自我復雜的人生感慨,通過典故即可看到“我”,可謂以情鑄典,不斷創新用典技巧,創作出烙上鮮明的情感印記和自身的個性風采的詞,凝練而含蓄,筆力婉曲,意境卻尤為深遠。
二、“我”何以見“典”
辛棄疾在詞中運用典故并非簡單堆砌,而是為表達自身復雜深沉的思想情感服務的。詞人借古喻今的手法,言難明之志,抒憂憤之情,寓情于典,寓理于典。由廉頗自喻,我們可以想象出詞人登上京口北固亭時的思緒萬千,百感交集。為了能在有限的篇幅中將豐富復雜的情感得到曲折、詳盡的表現,更為了使個人鮮明的政治傾向與含蓄濃烈的復雜情感得到表達,讓當朝掌權者韓侂胄能夠讀懂此封特殊的“諫書”,詞人大膽運用與自身具有五種相似性的歷史人物廉頗自喻,巧妙移接自身情感,可謂將陳言舊事化腐朽為神奇,托志于所用典故,借古人舊事抒胸中郁悶,也謂辛棄疾詞的一大語言藝術特色。在辛棄疾與廉頗五種相似性的用典上,我們反復咀嚼品味,才能讀懂詞人千錘百煉之后抒發的情感。
正所謂“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蘇軾《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反復深思辛棄疾、廉頗相同的社會背景及忠臣的身份背景,不難讀出詞人英雄自信的壯志感及渴望重用的期待感。辛棄疾對自己的能力是胸有成竹的,他以軍事家的雄韜武略對此次北伐的敵我形勢分析可謂了然于心。但是,每每想到韓侂胄大權獨攬,急于事功,借助與廉頗壯志未酬的憤懣及伯樂難尋的苦悶,兩種相似性抒發出內心的失落無助感、伯樂難尋的孤獨感。登臨俯瞰北固亭,耳畔的風拂過發白的鬢角,昔日愛國老將廉頗英雄垂暮的景象出現在眼前,縱使再給“我”戰馬、戰刀、戰斧,“我”真的能如年輕時一般浴血殺敵嗎?一種英雄垂暮的無力感不禁涌上心頭。忠臣老將廉頗最終不被征用而客死他鄉及趙國滅亡的結局,讓辛棄疾的內心憂愁。自己的國家被韓侂胄這樣昏庸無能、急于冒進的無能者掌權,是否能夠國泰民安,更不知自己是否會如落得廉頗一般客死他鄉、郁郁而終的下場,憂國憂己的憂慮感縈繞心頭、遲遲不散。復雜特殊的情感在這個愛國老將的心間五味雜陳,不能以鐵血將軍的身份為國效力,便以蓋世英雄的身份闖入詞壇,以廉頗自喻,舉起如椽巨筆,酣暢淋漓地揮灑著愛國熾熱的胸懷及內心不得志的憤慨。
在典故的情感抒發上,辛棄疾充分發揮典故“辭約意豐”之所長,借助自己精心選擇的廉頗的典故,以儉省的筆墨表達了復雜的思想內涵,在典故中即見到“我”的所思、所想、所感。同時,運用廉頗的典故使詞語言含蓄、蘊藉,“言有盡而意無窮”(嚴羽《滄浪詩話》),給讀者留下廣闊的品味、思考的空間,更給這封“諫書”增加一份神秘色彩。
三、“典”由心生
用典是辛棄疾言情明志的特殊手段,托己志于所用之典,借古人陳事抒胸中憤懣,是辛棄疾詞的一大語言藝術特色。但是,以廉頗自喻放在尾句究竟妙在何處?
首先,尾句與詞開頭“英雄無覓”的感慨相呼應,首尾銜接,既能振起全篇,又以廉頗的自喻與詞中孫權、劉裕的典故相互照應,表達詞人心中的無限感慨。首尾呼應,既抒發了詞人對明君賢才的期盼,又反襯出詞人對怯懦無能、毫無胸懷大略的南宋當局懦弱表現的不恥,更是表達詞人對眾多抗金戰士得不到重用的無限悲哀。這暗含了詞人渴望浴血殺敵、一心報國的迫切愿望,以及身為愛國戰將的英雄情結。
其次,尾句十一個字,情感蘊含更為豐富深刻。“憑誰問”簡簡單單三個字,筆力千鈞,直白有力地追問出詞人英雄沒落的惆悵及報國無門的悲愴,道出了千里馬難尋伯樂的悲痛!其中,更包含了渴望在英雄垂暮的有生之年得到重用的殷切企盼。“尚能飯否?”一個簡單的問號體現了詞人雖年事已高,但還有廉頗一般的鴻鵠之志。一代愛國老將誰曾注意到“我”,來問“我”,來重用“我”?此時詞人的滿腔悲憤溢于言表,對國家動蕩形勢的深思遠慮、對南宋子民的深切憂慮,讓詞人如鯁在喉,復雜情感糾結心中。由于特殊的身份與經歷,詞人難以直抒胸臆,便假借廉頗自喻將其注入了撫時感事的情感內容,激發讀者言語之外的不盡聯想。
最后,南宋詞人姜夔認為,詩詞“一篇全在尾句”(《白石道人詩說》)。辛棄疾以問語結尾,言此及彼集典議一體,含蓄蘊藉又意味深長,言無不盡之意促人深思,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魅力。有“詞中之龍”之稱的辛棄疾不為用典而用典,緊扣詩意,俯瞰古今,熔鑄經史,堪稱用典妙手。尾句十一字可謂言簡意賅,意味悠久,盡顯蜿蜒曲折之意。
長于用典,以古慨今,是辛棄疾詞豪放跌宕又有詩詞獨有之美的重要寫作手法。《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并無其他豪放詞人直抒胸臆卻流于粗獷喧鬧的弊病。我們從十一字尾句用廉頗的典故自喻便可“窺一斑而知全豹”,亦知此詞高超的用典藝術詮釋了辛詞用典萬殊一本的共同特征。這既是辛棄疾駕馭典故、極詠古能事的過人之處,也是這首詞尤為突出的藝術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