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酒、人生

黃琳

在文學史上，酒不僅是一種經過發酵的飲品，更是一種文化現象，在文雅輕慢的宋代更為突出。宋人愛酒，愛到一種什么程度呢？在《清明上河圖》中，當時的汴梁城里酒家林立，每隔幾間房屋便會出現一座酒樓，顯貴人物或平民百姓在其中推杯換盞，好不熱鬧。酒稅的收入一度占了國家總稅收的六分之一。在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中，有“在京正店七十二戶”的說法。

飲酒不僅是宋人現實生活的展示，還是一種生活態度，好似低訴著若有若無的情思，形成了文學上獨屬于宋的醉態思維。在男性居多的文壇，李清照作為“婉約派”的代表作家，無疑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而其愛酒之深，也可以與晉之陶潛、唐之李白等人媲美。觀其文學作品，“酒”出現頻率之高令人驚嘆。縷縷情思皆寄意于酒，酒承載著李清照的情感世界，也成了其精神上的一大寄托。把酒言歡，從酒走近李清照，由此看來，是最不唐突的方式。

一、無憂無慮的少女時期

李清照出身名門。其父李格非深受蘇軾器重，為人正直，文采出眾，一度身居高位，任禮部員外郎之職；其母是著名詩人王拱辰的孫女。正因如此良好的家庭環境，李清照并未受到嚴格禮法的約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年少成名。關于李格非父女倆，明朝文學家錢謙益有如此評論：“‘中郎有女堪傳業，文叔之謂也。”“中郎有女能傳業”本是王安石的詩句，寫的是東漢蔡邕、蔡文姬父女二人文采俱佳、德行傳授的文壇佳話。在他看來，李清照的文學水平與成就，完全能夠像蔡文姬那樣傳承父親。現在看來，李清照不僅夠得上“傳承”二字，還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不光是在文學上有所體現，在對酒的喜愛上，也有后浪之姿。

李清照少女時期即好酒，在其處女作《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中，在溪亭日暮下，“沉醉不知歸路”是其少女時代縱情于酒的縮影。她放情恣意，縱情宴飲，酩酊大醉，絲毫不顧世俗目光而踏著暮色“誤入藕花深處”，在天地水澤間驚起“一灘鷗鷺”，是生命飛躍的痕跡，綻放青春的歡樂并怡然自得。盡管李清照后半生曲曲折折，但在其少女時期，流年深處，因其純粹，因其自在，不得不說是簡單的快樂。

除了純粹的快樂，多愁善感、傷春悲秋，也是少女的另一份情愫。

《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這首小令的格調明顯由明快轉為因惜春而起的淡淡感傷。春來春又去，雨疏風狂，四季更替，最易激發一個人的憂思。

風雨入春夜，醉意催人睡。李清照第二天醒來，依稀記得昨晚任性的獨酌。回想昨夜風雨，突然惦記起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不知它們現在可好？詢問身旁侍女，院中那些開得正好的海棠花有沒有被雨打風吹去。侍女對此并不在意，只是輕松地安慰了她一句：那些海棠能有什么事，小姐不必擔心。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曾寫下一句很美的話，“凌晨四點鐘，海棠花未眠”（《花未眠》）。不同的國度，不同的時代，是兩顆同樣憂愁浪漫的心靈。這樣敏感多思的生命意識，在李清照的詞中多有體現，如《好事近·風定落花深》中“酒闌歌罷玉尊空”，也觀察到了傷春時節的海棠，發出“魂夢不堪幽怨”的感慨。

李清照描寫沉醉的詞作表面上不涉及詞人的角色身份，詞中卻隱藏著鮮明的自我意識，那是對自然有著敏感體悟的女子情懷。在少女的嬌羞時期，李清照對周圍環境有著敏銳的感知力，常借自然興發個人的生命感悟，將自我的生命認知寄于物象變遷之中。

二、琴瑟和鳴的婚后生活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決定婚姻的時代之下，李清照無疑是幸運的，她嫁給了趙明誠。才子佳人珠聯璧合，無論是從李清照自己留下的詞，還是從歷史上的記載來看，二人的婚后生活都是幸福的。賭書潑茶的佳話，到愿意共同歸隱，可以看出夫妻之間的深情。更重要的是，二人趣味相投，同為愛詩、愛酒的知己。這一時期李清照雖已嫁作人婦，卻仍保留著少女的那份靈性與才情，如《慶清朝·禁幄低張》下闋：

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競走香輪。綺筵散日，誰人可繼芳塵。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金尊倒，拚了盡燭，不管黃昏。

賞花時節，明光宮苑之處，李清照與友人對花傾觴，自朝至暮直到秉燭而興致未減，“金尊倒，拚了盡燭，不管黃昏”，伴著清酒，賞花惜春，春光將盡，不愿負此良時，于是干脆忘卻黃昏，喝得酩酊大醉。此時的李清照與丈夫新婚宴爾，愜意柔情全都寓于盞盞酒影之中。

婚后不久，趙明誠走進仕途，外出任職，夫妻倆不得不分別。傳統佳節，最易相思。李清照于重陽寫下了《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寄給在外的丈夫：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夕陽雖美，一個人的黃昏，時間總會變得難以消磨。暮色黃昏，是一天當中最容易讓人心柔的時刻。“東籬把酒黃昏后”，李清照斟上一盞酒，且酌且思。她對丈夫的思念積壓在胸，化為無邊愁緒，藏于酒中，發出了“人比黃花瘦”的感慨。

因受到黨派斗爭的影響，趙明誠受到牽連，李清照與其一起屏居青州，看似失意，卻也是一種成全。在遠離官場的難得的清靜中，夫婦醉心于金石字畫事業，雖然也有“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這樣的小別心緒，但大部分時光都可以稱得上是怡然自樂的。

在閑居多年之后，因政壇變動，趙明誠再度出仕，留下李清照獨自一人在青州，“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江淹《別賦》）。和風暖雨，湖面冰層已慢慢融化。柳葉發新芽，梅花綻放，春天將近。“酒意詩情誰與共？”（《蝶戀花·暖雨晴風初破凍》）女詞人的細膩、敏感的思緒與感悟進一步強化，面對大好春光，自然便聯想到自己獨處深閨，孤棲寂寞，這與往日和丈夫一起把玩金石、烹茗煮酒、賞析詩文的溫馨氣氛形成強烈反差。一個“誰與共”，道出此刻詞人內心的苦澀。

不久后，詞人自青州赴萊州探望丈夫趙明誠，途中寫下《蝶戀花·晚止昌樂館寄姊妹》：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李清照一個人在旅途，暫歇于陌生驛館。秋雨瀟瀟，一陣寂寥涌上心頭。想起離別之際，姊妹為她餞行。送別的歌曲唱了一遍又一遍，彼此說著山高水長，不知下一次相聚要待何時。有千言萬語想叮囑，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能化在歌聲與酒盞之中。“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與丈夫的團聚，意味著與家人的別離，心中惆悵以至于忘記了離別時酒杯斟的深淺。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李清照不只有思念之愁，也有壯志豪情。

薄露初零，長宵共、永書分停。繞水樓臺，高聳萬丈蓬瀛。芝蘭為壽，相輝映、簪笏盈庭。花柔玉凈，捧觴別有娉婷。

鶴瘦松青，精神與、秋月爭明。德行文章，素馳日下聲名。東山高蹈，雖卿相、不足為榮。安石須起，要蘇天下蒼生。

—《新荷葉·薄露初零》

李清照受邀來為別人祝壽。壽筵開始，氣氛自是十分熱烈，但詞人避開了這些必然現象，轉向了筵席間穿梭的傾酒捧觴的侍女們。在禮教名為約束實為禁錮的古時，女人飲酒并不如男性那樣雅士化，女性并不能逾越道德束縛和性別角色，而“花柔玉凈，捧觴別有娉婷”之句，頗有“巾幗不讓須眉”之豪情，“捧觴”與“娉婷”，看似格格不入，李清照卻從另一視角看待，寫得自然，抒寫了其獨特的女性意識。

三、國破家亡的漂泊晚年

女性意識還突出體現在南渡之后，如果說李清照前期的生活還可以算得上是平靜安樂，那么南渡就是一個轉折點。宋朝統治階級軟弱無能，金兵入侵，李清照被無情地拋向動蕩危難的社會中。或許是時事造之，李清照一改之前含蓄雋永的風格，如憂國憂民的士大夫一般，大膽表達對于國家社稷的關懷。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蝶戀花·上巳召親族》

上巳佳節時，詞人心情不愉，歡意甚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長夜輾轉反側，夢見汴京（今河南省開封市），然而實不可到，故說“空”，抒寫汴京被占的哀思和沉痛。此時的李清照，美酒在側，都不能使她歡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酸梅釀成的酒，和自己辛酸的懷抱相稱，這里的酸，到底是梅酸還是心酸，詞人自己也分不清了。這兩句，貌似率直，其實極婉轉，極沉痛，點明國破家亡之恨，寄寓詞人對國家社稷的赤子之情。

這一時期的作品，都有著沉郁蒼涼的基調。在“共賞金尊沈綠蟻”（《漁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這樣的拳拳心志之下，國土淪喪之悲，離鄉背井之痛，時時郁結于懷，因國家動亂而引來的夫妻再次分離，是無可避免的。“夜來沉醉卸妝遲”（《訴衷情·夜來沉醉卸妝遲》），夜里大醉，和衣而睡，發髻上還插著梅花殘枝。詞人做了一個美夢，卻因花香而醒，“夢遠不成歸”，對故鄉的思戀無法排解。

如果說，之前的酒是助興的輔助品，書寫著“沉醉不知歸路”的少女之樂，低訴著“酒意詩情誰與共”的相思之苦，發出過“捧觴別有娉婷”的女性之音；那么如今的酒，更像是一種忘卻愁情的工具，如“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鷓鴣天·寒日蕭蕭上瑣窗》）。詞人在大醉里企圖忘卻國破之痛，沖淡對家鄉的思念，試圖說服自己夢中才是真實的；可詞人不知，借酒消愁恰恰說明愁意難消，亦不知，丈夫會突然離去，徒留自己悲苦于世。“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憶秦娥·臨高閣》），詞人運用“殘酒”“西風”“梧桐”這些意象寫盡了自身的孤寂凄苦。秋風蕭瑟，丈夫早逝，常年流離，詞人只能借助酒來麻痹自己，喝了一夜，杯中僅剩殘酒，愁情卻并未絲毫消減。

宋朝統治者偏安一隅，卻不知金兵野心遠不止于此，接著入侵浙東、浙西。詞人把丈夫安葬以后，追隨流亡中的朝廷避難奔走，飽嘗顛沛流離之苦。國破家亡，丈夫去世，境況極為凄涼，一連串的打擊使詞人嘗盡了苦痛，亡國之恨，喪夫之哀，孀居之苦，凝集心頭，無法排遣，于是寫下了《聲聲慢·尋尋覓覓》：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詞人想用熱酒暖身，可“乍暖還寒”并不是全由寒冷引起，也是由于孤獨引發的，獨自一人只會覺得分外凄涼，因此酒難澆愁，甚至無法與之前一樣使自己暫時忘卻苦痛，愁意與寒意一樣，“最難將息”。

芳草池塘，綠陰庭院，晚晴寒透窗紗。玉鉤金鎖，管是客來唦。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能留否？酴釄落盡，猶賴有梨花。

當年曾勝賞，生香熏袖，活火分茶。極目猶龍驕馬，流水輕車。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箋花。如今也，不成懷抱，得似舊時那？

—《轉調滿庭芳·芳草池塘》

詞人經歷了宋廷南渡、亡夫之痛、騙婚之傷之后，晚年輾轉由金華到臨安定居。“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座上無客，杯中無酒，詞人獨坐，發出了“能留否”的感嘆，感嘆世間萬物，不過是虛空。詞人突然想到了自己“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箋花”的少年時代，發出“得似舊時那”的感慨，感嘆身世浮沉，過去的美好生活和今日的凄涼憔悴不可同日而語。在《怨王孫·夢斷漏悄》中，“夢斷漏悄，愁濃酒惱”，夢醒起句，夢斷之時，自然也就無所依托，“愁濃酒惱”，追憶過往，道盡索然獨居的寂寞無助。

李清照的一生以酒貫之，酒詞中的審美意象沉淀著她強烈的生命體驗，印刻著她生命的痕跡，記錄了她從青春時光到少婦歲月再到晚年南渡的人生經歷和情感歷程，展現的是一位女性的心靈之旅。讀完李清照酒詞，仿佛也隨李清照走完了她的一生，感受到她的少女之樂、伉儷情深和家國之恨。李清照將悲歡離合融注于杯酒中，奏響了生命的絕唱。身在其中，方知其味，李清照與酒，大抵也是互相成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