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琪

明清之際中國社會環境發生了較大的轉變,思想的解放也為女性的創作提供了助推力,在這種環境下,女性文人大量涌現,商景蘭便是其中一位。前期家學淵源培養了她的才華,而后期所經歷的變故賦予了她的作品更大的價值,融進了深沉的痛苦和深沉的生命思考,也使她能夠在千余年后仍能以女性文人的身份受到關注。
一、商景蘭清初文學創作風貌
經歷人生變故后的文人,往往由于心境和生活環境的變化而引發創作上的不同。對于封建時代的女性而言,國破夫亡可以說是人生中的巨大打擊,商景蘭正是在這種痛苦的經歷下賦予了作品更加深厚的內容和更加沉重的情感內涵。
(一)更為豐富的作品內容
人生的變故給商景蘭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變化,與此同時,這些經歷反映在商景蘭清初的作品中就是作品內容的更加豐富。商景蘭在經歷了家國劇變之后,對于社會、對于愛情,都有了異于以往的感受。
1.對社會動亂的哀嘆
盛世歌太平,亂世嘆悲苦,朝代的更替不僅是政權的交替,背后更隱含著無數平民百姓與文人朝臣的苦難與血淚。國家覆滅,美滿的家庭不復存在,以往的閑情和歡愉對于商景蘭來說再難以企及;但正是這種人生的巨變使她的詩詞呈現出了新的風貌,蘊含了更為豐富的內容,也融入了對社會家國的關注。
《燭影搖紅》一詞中,商景蘭感嘆時光如箭,繁華未斷,今夕相對,國家和丈夫都已經不復存在,只留自己一人感受著風云的變化和時光的滄桑。游賞池臺,曾經自己生長的土地已經改換了王朝,其中既包含著國破家亡之痛,又包含著時光流逝的孤寂之情,也為她后期作品增添了一抹沉重的色彩。“中宵笳角惱人腸,泣向庭闈遠”更出現了女性詞中少有的“笳角”這一意象,該意象一般在邊塞詩或是愛國詩詞中出現得較多,而這種意象出現在商景蘭的詞作,表現的是她對社會動亂、朝代更替投以了目光。對商景蘭這一詞作,趙尊岳評價為“若《卜算子·春日寓山》《生查子·春日晚妝》《長相思·春景》諸闋,并皆雅令可誦。至《燭影搖紅》一闋,以樸語寫至情,寓家國之感于變徵之音。視蓮社諸作,庶幾趾美,而得之金閨碩媛,尤非易易也”(《明詞匯刊》),點明了該詞中所蘊含的作者對社會國家的深沉情感。此外,“曉來無意整紅妝,獨倚危樓望故鄉”(《九曲寓中作》)表現的是商景蘭在高樓上望向遠處時勾起的對故國家鄉的思念之情和無可奈何的悲痛之感,這種感情在《中秋泛舟》其三等作品中也皆有體現。
2.夫君殉節的悲思
商景蘭與祁彪佳的愛情在當時被視為一樁美談,朱彝尊在《靜志居詩話》中記載:“祁公彪佳之配,祁商作配,鄉里有金童玉女之目,伉儷相重,未嘗有妾媵也。”由于祁彪佳以身殉國,商景蘭的愛情也從此蒙上了悲傷的陰影,在此后的作品當中,對丈夫的思念,對以往生活的回憶,成了重要的內容。
寓園為祁彪佳親自主持建造,商景蘭在經歷夫妻生死離別之后故地重游,觸景生情,景色依舊如同當年,但人不在了,只發出“金谷依然,景在人難見。閑游遍。深深庭院。半是蟏蛸罥”(《點絳唇·春日游寓園》)的無奈之語,舊物舊景都成了商景蘭傾訴相思的媒介。“清秋節。金風陡起悲離別。長天月影,常圓常缺”(《憶秦娥·懷遠》),這本應該是闔家團圓的節日,然而面對圓月商景蘭只有哀思,字里行間更是凝結著她對丈夫的無限思念。
《悼亡二首》不像前面的詞作一樣觸景生情,而是直接將自己對丈夫的思念傾訴出來。商景蘭理解丈夫的殉節,甚至為丈夫的氣節所打動,但作為妻子,她對丈夫的死亡有著無盡的悲痛。“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悼亡二首》其一),忠君愛國之情為情,夫妻之情也是情,即便陰陽兩隔,也阻斷不了商景蘭的思念;“自古悲荀息,于今吊屈平”(《悼亡二首》其二),這兩句更是將祁彪佳與荀息、屈原相比,歌頌他的節氣,而在這背后流露出一位妻子對已亡的丈夫的愛慕和思念。
商景蘭的后期作品呈現的內容和情感基調表現出了祁彪佳的殉國給她帶來的長久痛苦,琴瑟和鳴的夫妻只留她一人在余生中感受孤獨痛苦。從這時起,商景蘭的作品多是表現物是人非和思念之苦。
(二)意象中濃厚的感傷情調
商景蘭作品當中出現的意象大多是被其自身的情感所浸潤的,在其心境的統攝之下,后期作品中的意象具有濃厚的感傷情調。家庭的破碎和國家的飄搖使她的內心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這種心境對商景蘭的影響反映在作品當中便是不同意象的選擇。
商景蘭的前期作品多是“落花”“小鳥”“艷陽”“流水”“鶯啼”“燕子”“芙蓉”一類的意象,自從國破夫亡,“寒波”“子規”“殘蠟”“殘妝”“孤鳥”“瘦梅”“弱鶯”“愁腸”“淚”“哀雁”這類蕭索凄涼的意象便成了商景蘭作品中的主導,與她作品的整體情調融為一體。《上西樓·夜闌聞雨》一詞中,商景蘭選取的“暗云”“孤鳥”和“殘綠瘦紅”,這些意象都缺乏生命力,顯示出一種衰敗荒蕪的情調,浸染著商景蘭內心的哀傷。對商景蘭后期的作品進行分析,多數意象都給人以凄涼之感,這也奠定了她后期作品的整體情調。
除了自覺選擇一些具有感傷情調的意象,即便是在傳統詩詞中表現積極美好的情感的意象,由于觀賞角度不同,也呈現了不同的色彩。“鴛鴦”意象本身象征的是美好的愛情,但“高唐路杳,楚臺無夢,何處寫鴛鴦”(《少年游·冬景》)飽含著商景蘭對國家破滅的悲痛和對丈夫的思念,鴛鴦所象征的愛情更是她難以觸及的。
春日景物給人帶來生機之感,“青山”“翠柳”這些意象表現的也大多是主人公的閑賞之情。然而,面對“柳外小鶯啼,花鳥聲相斗”(《卜算子·春日寓山看花》)的熱鬧景象,商景蘭卻只能“喚起當年萬種愁,淚濕青衫袖”(《卜算子·春日寓山看花》),這些美好而充滿生機的意象更反襯了她內心的悲情。在《釵頭鳳·春游》一詞中,商景蘭選取的意象也大多是“東風”“花”“柳”“鶯”等春日意象。春日景象,本應生機盎然,但她寫的鶯鳥是羸弱的,詞中浮現的更是一種孤獨的傷感,引發她對自我生命的哀嘆。在這一時期的商景蘭眼中,即便本身具有明快色彩的意象,也染上了濃厚的感傷色彩。
(三)女性生命意識的呈現
從眾多學者對生命意識的思考與定義可以總結出,所謂“生命意識”,其實表現了人在精神層面上對自身價值的體認及自身生命的體驗。文學創作作為抒發作者情感、表現思想的特殊方式,自然包含著作者自身的認知與體悟。
歷經了種種變故,商景蘭在后期的作品當中表現出了自己對女性生命價值的思索,這主要表現在她對女性的文學創作權利的肯定,對女性在社會和家庭中身份角色的思索兩個方面。
對女性的生存價值和意義的表現在商景蘭后期作品中體現較為明顯,尤其是在與黃媛介交往的詩歌中。據毛奇齡的《梅市倡和詩抄稿書后》考據,黃媛介與山陰祁氏女性文學群體結識,并居住于祁家是在順治十三年(1656),這時的商景蘭已然經歷過國破夫亡之痛。《贈閨塾師黃媛介》一詩中,商景蘭以“才華直接班姬后,風雅平欺左氏余”肯定了黃媛介的文學才華,將其與班昭、左芬和薛濤相比。這首詩表現出了商景蘭對女性才華的肯定和對女性也具有文學創作權利的肯定。在《琴樓遺稿序》中,商景蘭以“女之夭,不夭于天而夭于多才。是蓋有莫之為而為者。使槎云享富貴、壽耆頤,而無所稱于后世,又何以為槎云者乎?”表明了自己對文學與生命價值的追求。明清時期,雖有些開明之士對女性創作給予支持,但絕大多數的女性還是需要男性的支持才能夠使作品得以傳世。從這一層面來看,商景蘭表現出的是女性自我生命意識的覺醒和對生命價值的追求。
商景蘭的后期作品也表現出其對女性社會角色和地位的思考。“兔絲附高松,自不成琴瑟”(《代卞容閨怨》)是商景蘭對夫妻關系當中女性保持獨立的重要性的思考,女性如果只依附男性,那么最終只會剩下愁怨與傷心;而《西施山懷古》則表現了商景蘭對女性社會角色、家庭角色的思考。在中國歷史上,文人對西施的贊頌大多停留于她的美貌。當商景蘭置身西施山時,引發了她無限的感慨。在詩中,西施并不是以傾城的美貌而居,而是作為助越王勾踐滅吳的巾幗英雄而被贊美的。拋開美麗的外表而將目光停留于西施的社會功績,這是對女性也可以保家衛國、名垂青史的肯定,更是對女性生命意義和價值的肯定。
商景蘭女性生命意識的不斷覺醒,既是國和家的變故給她帶來的沖擊,更是在經歷了世事變遷之后她對人生的一種認知和思考。
二、商景蘭的清初作品的創作意義
(一)展現了女性自身的生命價值
商景蘭的清初作品展現了封建時代當中生存的女性的生命價值。商景蘭清初作品風格的變化引起了眾多文人學者的關注,朱彝尊在《靜志居詩話》中就點明了其作品中呈現的變徵之感,而正是這些關注讓她的名字沒有被歷史的風塵所湮沒,讓她更多地出現在史料當中,為后人所知。
僅作為愛國名臣的妻子,商景蘭在后世研究當中不會占有太多的筆墨。從現有的學界研究來看,大多數學者在研究祁彪佳時,會將更多的關注點放置在其事業、文學創作甚至是寓園的建造上,作為祁彪佳妻子的商景蘭,在研究當中更多的是簡單被提及。正是由于商景蘭在清初創作了大量優秀的作品,讓她在后世研究中有了自己的獨立的生命價值,出現了許多以商景蘭自身為中心的研究,讓她在歷史上的身份不僅是祁彪佳的妻子,更是一位優秀的文人。
在以男性為主導的封建社會,男性可以在更多的方面投入自己的精力,其生命價值也可以體現在各個方面。魏征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華成為千古名相,霍去病大破匈奴成為一代名將,不需要其他的加持,他們就足以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是,這些政治軍事領域都是女性難以涉足的,她們的許多活動也受到限制,家庭的打理成了她們的主要活動。然而,對于這些家庭中的女性,歷史不會留下太多空間,她們的生命價值也不會被多少人知曉。
文學創作提供給了女性自身生命價值體現的一種方式,商景蘭后期許多優秀的作品讓她在文學史上被關注到,也引起了人們對她生平和思想的研究,讓商景蘭的生命價值和生命歷程得到更好的展現。
(二)豐富了女子閨音的文化長廊
長久以來,很多男性文人為了含蓄委婉地表現自己的情感,常常在作品中塑造一些閨閣女子或棄婦思婦的形象,借助于這種方式或表現自身的懷才不遇,或表現社會的黑暗,這些閨怨詩和思婦詩雖然以女性的口吻來抒情,但究其本質抒發的仍是男性的情感抱負,男性“閨音”也并非真正的閨音。女性文人的創作才真正地以女性立場抒發她們的思想情感,表現女性的生活狀態和內心世界。鐘惺就以“男子之巧,洵不及婦人”(《名媛詩歸》)來肯定女性創作在表現細膩情感真切性方面存在的優勢。
在女性閨音的文化長廊被不斷填充的過程中,商景蘭無疑是不可或缺的一筆。她站在妻子的立場上比較了愛國之情和夫妻之情,表現出既理解又難以釋懷的矛盾心理,也表現了她站在女性的角度上對家與國兩者之間的情感糾結,蘊含了女性對生命的獨特感受,是男性所無法達到的真正對女性情感的探究。
祁彪佳死后,商景蘭以一人之力打理整個家庭,組織開展文學活動。商景蘭在清初許多作品中表現出對女性文學創作的支持,正是在這種思想的主導下,她才能積極地組織家人和好友進行文學創作,后逐漸形成了山陰祁氏女性文學群體,并使之成為當時極具影響力的文學群體。陶元藻贊嘆“越中閨閫工詩者又莫勝于祁氏”(《全浙詩話》),如今也仍舊有許多學者以山陰祁氏女性文學群體為中心開展文學研究。正是由于商景蘭后期優秀的文學創作及在她帶領下的山陰祁氏女性文學群體的活動,為中國文學史當中的女性文學創作添加了絢麗的光彩,讓文學創作中呈現出更多的女性聲音。
人生的變故使商景蘭的生命走上了別樣的歷程,也凝聚成了更為深沉的作品。通覽商景蘭清初時期的文學創作,更多的是失意,是傷心,是孤獨,是對生命更深的思考,也是一位女性在封建社會中生活的真實寫照,蘊含了她對女性生命價值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