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的滋味

黃婉婷

散步是一種真實與鮮活的生活體驗。

放假回家的時候，最快樂的事情就是戴著耳機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看路邊的小攤販、匆匆忙忙的行人，特別有電影感。

有時候，我會經過天橋，橋上擺滿了各種小攤兒，是小縣城獨有的煙火氣。每個小攤販的吆喝聲都極具創意，如“蟑螂藥、螞蟻藥、臭蟲藥，鋪角落里全死掉”“波羅蜜，波羅蜜，吃完心里甜蜜蜜”“貼膜貼膜，手機貼膜，貼了膜再買殼”……走在他們中間，會有一種強烈的社會融入感，讓你感覺到這個世界的熱鬧與你分享，盡收眼底，滿是滋味。

在熱鬧的農貿市場，叫賣聲，講價聲，甚至是爭吵聲，生活氣息撲面而來。這時，我很認同一種觀點：人還是要適當地從互聯網的信息繭房里探出頭來，去看看身邊的真實世界，在當下生活中感受身邊具體的人事和四季變化，呼吸新鮮的空氣，感受鮮活的生命。

散步是一種私密的浪漫。

談戀愛后，散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兩個人，一條耳機線，聽陳奕迅唱《陪你度過漫長歲月》：

讓我們靜靜分享

此刻難得的坦白

只是無聲地交談

都感覺幸福? 感覺不孤單

陪你把沿路感想? 活出了答案

陪你把獨自孤單? 變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 又重來? 我沒離開

陪伴是? 最長情的告白……

和他漫步在寂靜又喧鬧的小路上，交換著腦海中暢想過的人生、有趣的回憶、說過的謊言、喜歡的氣味、難忘的童年，還有那些讓人徹夜難眠的東西、焦慮與恐懼，這是我們彼此思想的碰撞和融合。之前跟朋友說，最浪漫的事情不是對方給你買了多少東西、說了多少甜言蜜語，而是一起吃完晚飯之后你說“出去散步吧”，他說“好”。這時的散步，似乎比親吻和擁抱還要親密，因為兩人在一起散步時，心跳也一起同頻，愛與被愛的感覺能無限放大。

想和他在秋天散步，不會像夏天那樣走幾步就滿頭大汗，也不像冬天出門就被寒風刮得顫抖。走在悠閑漫長的風景沿道中，不會出汗，也不會太冷。我只想和令我心動的他在一起散步，穿過大街小巷，享受著月光。挽手幾里都只是說些無聊的事，但只要站在一起，十指緊扣往前走著，怎么樣都覺得很美好，因為有他在，便是人間好時節。正如被許多人奉為愛情“圣經”的電影《愛在黎明破曉前》所演的那樣，人們之所以臣服于它的浪漫，并不在于它講述了驚心動魄的故事，而在于它的空白。兩個陌生人，在漫無目的的游蕩中，談天說地，慢慢靠近。散步摩擦出的情感濃度，比情話來得更加濃郁。

散步是一種被允許的自在。

允許自己打開耳朵：聽路過的外賣小哥騎著車唱著歌，聽一個年輕可愛的媽媽問小朋友今天有沒有多喝水，聽一棵隱蔽的大樹下一位老爺爺吹口琴給天上的老伴兒聽。

允許用眼睛閱讀人間：看大風下一群落葉轉著圈兒跳著舞，看路人的表情猜他們今天發生了什么，看老大爺、老奶奶在榕樹下打八段錦，看頑皮的孩子東竄西竄而大人在后面大聲呼喊，看工人蹲在超市門口喝啤酒，腳邊還放著一瓶的人生百態。

允許我們沒有計劃性，允許突然改變方向。一個人時，站在十字路口，哪邊綠燈就走哪邊；還可以去家附近從來沒有走過的一條小路，偶爾的迷路或許都可以成為一種樂趣。兩個人在一起時，可以不需要那種要前往同一地點的，順路性質般的同行，也不需要絞盡腦汁地去找話題。途中，可以為匆匆而過的行人安一個奇特的故事，可以探尋一棵樹的來由……散步時的思緒，可以毫無顧忌地飛遠，而不必急于拉回，就這樣徹底地、單純地享受和身邊人相處時光的散步，從各自的分享閑聊中，感受彼此靈魂的碰撞與交融，像是徹底地把自己打開，攤開，曬在太陽底下，然后對旁邊的人說：“太陽很好，你也來曬一曬吧。”

達爾文愛散步，他每天只工作幾個小時，卻花好多時間去散步。余秀華愛散步，所以她寫出了很多很美的句子：“我身體里的火車從來不會錯軌，所以允許大雪、風暴、泥石流和荒謬。”詩人陳東東形容散步“是一種邀舞方式/把詩篇抽象為音樂”，如一縷偏離既定軌道的顫音，使出游的靈魂得到新的馥郁。這種愉快也征服了尼采，他說：“我寄情于三件事，三者都給我極大的娛樂—叔本華、舒曼的音樂，以及最后一項，獨自漫步。”

因此，我時常感嘆，散步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啊！在疲憊了一天，心情低落的時候一個人散步，戴著耳機聽歌，吹吹晚風，看看落日，將自己融進夕陽里，把消耗的電量一點點補回來。在心情愉悅的時候和好友，戀人散步，從天談到地，從小學說到大學，從細碎小事聊到人生百態。晚風徐徐是因為我們，樹葉飄落是因為我們，就連太陽漸漸消失在天際，好像也是因為我們，路過的風景因我們的笑聲變得更為五彩斑斕。“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如今的我們，很少能沉浸在一件慢節奏的事情中；或者說，如今快節奏的生活方式讓我們不舍得騰出時間去做這樣一件無目的的事情。在競爭與“內卷”加劇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好忙，忙到做什么事情都是有計劃的。每個小時都有對應的安排，好像這樣才不叫虛度光陰，才對得起造物主給予我們的生命。我們也總是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期待一個好的結果，忘了我們必須歷經“過程”這一事實。我們拼盡全力想要比賽得獎、提升學歷、工作加薪，最終不都是為了生活得更好嗎？顯然大多數人都在追求結果的途中模糊了生活的本質，這樣的瘋狂苦干，歸根到底也只是一種為了生存而活著的狀態罷了。

顯然，時代發展的腳步不可阻攔，但我們也應學會自我療愈，以免墮入精神的無邊黑暗。

散步是一種成長的沉淀。

一個人去滿是梧桐樹的街道散步，走著走著，內心總感到這些年的腳印比過去厚重了許多。或許是閱歷上豐富了，或許是年齡隨年輪增添，或許是太多的遺憾壓著吧。當思緒回到現實，眼神偶爾飄向周圍的環境，一絲絲愁苦隨即浮上心頭。梧桐葉是綠色的，同記憶中一樣，心境卻與以往不同了。

耳邊時而傳來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物品和價格的交織，平凡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毫無新意。一個人慢慢走著，感覺隔離了全世界。余光中，幾個石墩子零零散散地擺在街道兩旁，黑白色牌匾掛在店鋪門上，并不違和。想起家門口繁華的商業街，有著色彩斑斕、材料各異的牌匾。兩者之間的差異讓我驚覺：新舊時代，好像在不經意間就交替了。然而，生活在快節奏中的我們，并未察覺周圍事物的變化；待察覺時，早已物是人非……

一天中的大多數時間，人們會選擇夜晚散步，伴著皎潔的月光，看著四周逐漸暗淡，自己也一點點地得到放松。這個世界太喧囂，我常常在夜晚感到惶恐不安，白天也會這樣，大概是由于內心不堅定，精神狀態不穩定吧。散步是沿著自己的軌跡，在悠閑中感悟到一些真諦，給平凡的生活增添幾分期待；走著走著，該放下的事情就放下了，不必在意過去和未來，不必糾結外界的看法。也就是內心要一直有一個堅固的精神支柱，支撐著走下去，且永不動搖。

我更喜歡在秋天里散步，用腳步丈量著歲月，偶爾踩到嘎吱作響的落葉，也會微微覺得：啊，是像老舍在《北平的秋》里寫的一樣，金燦燦的，秋的浪漫呀。但小時候的我，覺得秋是“蕭瑟”的。所謂少年不知愁，“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在嘗過一些生活的苦后，才知歲月厚待我們許多。

人生的路，從春走到秋，又會從秋再走到生機勃勃的春。歲月的腳步從不會為誰真正地停下，就像我們感嘆世事無常，總是感慨為何日子不能再多給予一點兒恬靜、福報、良善與溫厚呢？命運的河流始終湍急不息，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煩惱熾盛，皆是人間修行。我是迷路的云，你是清澈的天，只愿我們常感四季之福，懷深情而度日，天涯人間，再無飄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