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

嚴奇

月光隨秋風蕩漾，透過輕紗，如鵝毛般傾瀉在飄窗上。樓宇間的楓葉拍打綠枝，留下陣陣回響，比收音機里的白噪聲更加醉人。裹著一席毛毯，側臥在新換的床單上，小沫心想，今晚的夜真適合做夢。

忽然，一段朗讀聲破空而出，打破久違的寧靜。

“她一手托腮，一手捏起一枚荔枝放入紅唇，姿態曼妙，一顰一笑，嫵媚動人，此女正是—”

小沫眉頭緊皺，頓時就沒了入睡的興趣，翻下床，抄起坎肩，顧不得戴上眼鏡，摸黑闖進老媽的房間。

也許是感應到有人打擾，朗讀聲戛然而止。只見漆黑的房間里，一股藍光正映照在一副疲憊的面孔上，分外嚇人。

“媽！你怎么又不睡覺，網絡小說就那么好看嗎？”小沫打開燈，不住地抱怨。

“這不是還早嘛，也才……也才……十一點。”小沫媽趕緊把手機藏在枕頭下，生怕小沫搶走。

“都六十多歲的人了，你怎么比很多年輕人還‘野呀？平時看書和聽書導致忘買菜、忘吃飯也就罷了，現在晚上熬夜還看！再不按時睡覺，頭發真的都掉完了。”因為常常熬夜看小說，小沫媽的頭頂已經禿了一塊，不得不時常涂抹姜末兒，刺激生發，弄得整間屋子都是姜味。

“哎呀！你媽做事，喜歡有始有終。小說只看一半不得勁兒，原以為看一部也就罷了，沒想到這部仙俠小說都寫了幾千章，一直沒有斷更，還有姐妹篇等，越看越有味道。”小沫媽說。

“您可不止看了一部兩部呀！我前些天翻看您的手機付款記錄，都已經買了三十多部了。適當娛樂有益健康，過度沉迷損害健康，您就不能忍一忍嗎？”小沫說。親媽的健康，小沫不能不管不問。然而，屢屢勸誡，小沫媽卻始終不改。

“我都退休的人了！時間多得很，你就別管我了。”小沫媽把頭蒙在被子里，仿佛不肯認錯的孩子一般，語氣里滿是委屈。

為了讓老媽脫離網絡小說，小沫曾將老媽的手機斷網，將軟件卸載，將系統調整為“青少年模式”。殊不知小沫媽竟然自學聯網，自學下載，自學實名認證，且軟件越下越多，流量越耗越多，買書也越來越多。在與老媽進行一番斗智斗勇后，小沫非但沒有成功勸阻她，反而讓她掌握不少手機使用技巧，沉迷小說的時間也更長了。

這晚，小沫不愿多說，關上門走回自己的房間。可不到兩分鐘，小沫媽的房間又傳出聽書軟件的朗讀聲。小沫心想：這樣不行，得下決心，徹底把老媽的網癮戒了。

隔天清晨，小沫趁老媽熬夜后熟睡未醒，偷偷溜進老媽房間，把老媽的智能手機拿走，換了一部僅能打電話的老款手機。

等小沫媽睡醒，小沫便主動坦白：“老媽，我只給您留一部老款手機，目的是希望您戒網。希望您不要怪我。”

想不到，小沫媽不怒不惱，淡淡地說：“謝謝女兒，我一定把網癮戒了。”

當然，小沫并不相信老媽能輕松戒網。在隨后的幾天晚上，她總是蹲在老媽房門口，等聽到老媽上床、熄燈、打呼嚕的聲音后，才回自己的房間。如此守夜，整整持續了一周。

小沫還以為，老媽總算戒網了。可沒過多久，一次提前下班回家，小沫竟看到老媽又偷偷用姜末兒敷頭發。

“媽，您是不是又熬夜了？”小沫問。

“沒有呀！”小沫媽矢口否認，可慌張的神情出賣了她。

“嘿，您肯定背著我偷偷去買智能手機了，把新手機交出來，把銀行卡交出來！我每天上班都那么累了，您就不能讓我省點兒心嘛！”小沫過去從未想到自己會這樣質問老媽，眼中泛起了淚花。

小沫媽見女兒落淚，嘆了一口氣：“你爸過世之前，也喜歡看小說。我倆年輕的時候，他時常和我說，要帶我爬一爬高山，逛一逛古城，感受那種游歷江湖的俠客生活。可惜，人就這么走了。這幾年，你忙著工作賺錢，所以我只能寄情于小說，在夢里游歷江湖了。”

聽到這兒，小沫一股子愧疚感涌了出來，問道：“那您為什么不把您的想法告訴我？”

小沫媽抱住小沫，笑道：“想當初，你讀高中的時候，也是成天沉迷小說，近視眼就是這么看出來的。那時候我不理解，反而每天批評你。為了阻止你看小說，我也是三天兩頭兒查你睡覺，斷你的零花錢。現在輪到你管我了，說實話蠻開心的。前幾天晚上，察覺你在門口守著我，其實我還是希望你走進我房間，多陪一陪我，多關注我。”

沉溺在老媽懷中，小沫失聲痛哭。月色搖曳在紗窗上，留下斑駁倒影，不再清冷，更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