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詞對神話意象的運用研究

高昕玥

中國的神話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而后不斷地豐富發(fā)展。從《山海經(jīng)》中的布雨之神應(yīng)龍，“其狀如雞，五采而文”的鳳凰，到宋玉《高唐賦》《神女賦》中“旦為朝云，暮為行雨”的巫山神女，再到劉向《列仙傳》中“乘白鶴駐山頭”的緱山仙子王子喬等，不同的神話被賦予了不同的精神意涵，被后世人大量地運用在詩文當中。

蘇軾博聞強識、學識廣博，在其一生所作的三百余首詞中，所引用的來自經(jīng)史子集當中的典故數(shù)目眾多，自然也出現(xiàn)了一定數(shù)目的神話典故。據(jù)筆者粗略統(tǒng)計，蘇軾使用神話典故的詞作共計四十余首，六十余處，從這些神話意象的選擇與運用中，我們可以看出蘇軾在創(chuàng)作上的個人偏好及其背后的情感表達，本文將對其神話意象的運用情況及其背后的情感表達加以分析。

一、蘇軾對神話意象的運用偏好

（一）蘇軾詞中較為偏好的神話意象

在蘇軾詞中出現(xiàn)的神話意象，大致可以分為四類：巫山神女、嫦娥、湘妃、洛神一類的神女，浮丘伯、王子喬、丁令威一類修道成仙的隱士高人，鸞鳳、蛟龍、蟠桃一類的靈獸和靈物，瑤池、蓬山、昆侖一類的仙境。

據(jù)筆者統(tǒng)計，其中使用次數(shù)最多的當屬“神女”意象。在蘇軾使用神話典故的四十余首詞作中，運用“神女”意象的詞作共計十九首。在“神女”意象中，“巫山神女”出現(xiàn)六次，“織女”出現(xiàn)五次，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蘇軾對“神女”意象有明顯偏好。

關(guān)于巫山神女，最早的記載見于《水經(jīng)注》，而最早出現(xiàn)巫山神女的文學作品，則是宋玉的《高唐賦》。“巫山神女”這一意象在后世的詩文中常被用于表達男女相悅、相思之情，或因其美好虛渺的特性被用于指代一些轉(zhuǎn)瞬即逝的美好事物，或是用于表達分別之悲、羈旅行役之嘆，或是托古諷今，表達自己的士不遇之悲。

《南歌子·云鬢裁新綠》中的“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是借巫山神女，寫宴席間歌女的婀娜多姿、光彩照人；而在《祝英臺近·掛輕帆》中的“誰念縈損襄王，何曾夢云雨”是用來表達羈旅中的離愁別緒；在《蝶戀花·記得畫屏初會遇》中的“好夢驚回，望斷高唐路”和《雨中花慢·嫩臉羞蛾》中的“嫩臉羞蛾，因甚化作行云，卻返巫陽”則都是借“巫山神女”的意象表達對所愛之人的愛戀思念或追憶之情。我們可以看出，蘇軾對“巫山神女”意象的使用，基本與宋前詩詞中此一意象的用法相同。

蘇軾詞中出現(xiàn)較多的另一個神女意象是“織女”，此意象正是由織女星變成人格化的神女，最早出現(xiàn)在《史記·天官書》，之后在東漢時期的《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中，織女又逐漸轉(zhuǎn)變?yōu)榱伺c牛郎隔岸相望的相思形象。這一意象在后世的詩文當中，較多地用于贊美矢志不渝、忠貞不貳的愛情，或用于表達離愁別恨、相互思念、期盼重聚之意。

蘇軾詞中出現(xiàn)的“織女”意象，大致是用于抒發(fā)這兩種情感，如《漁家傲·七夕》中的“皎皎牽牛河漢女，盈盈臨水無由語”明顯是化用《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此時，蘇軾剛剛調(diào)任湖州不久，是借用牽牛織女表達思念親友、期盼重聚之情；而《菩薩蠻·新月》中的“佳人言語好。不愿求新巧。此恨固應(yīng)知。愿人無別離”作于元豐三年（1080），蘇軾因“烏臺詩案”與妻子王閏之在黃州（今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qū)）重聚，此處用“牛郎”和“織女”意象表達與王閏之夫妻之間永不分離的深情。

除此之外，蘇軾詞中所用的神話意象當中，還有通過修煉得道成仙的高人隱士，如浮丘伯、緱山仙子王子喬、丁令威、董奉、蘇仙公等人，應(yīng)當可以歸為同類意象，其出現(xiàn)的頻率也較為突出，如《南歌子·黃州臘八日飲懷民小閣》中的“吹笙只合在緱山。閑駕彩鸞歸去、趁新年”是用了《列仙傳》中的緱山仙子王子喬的典故，將友人比作在緱山吹笙登仙的王子喬，借此表達對友人高潔品性的贊譽。此詞作于元豐六年（1083），正值張懷民貶謫生涯結(jié)束，即將回京授命，因此也有詞人對友人的祝福之意。《浣溪沙·贈閭丘朝議時還徐州》中的“霜鬢不須催我老，杏花依舊駐君顏”則用了《神仙傳》中董奉的典故，將友人比作為人治病，不取錢財，因品德高尚，最終得以容顏不老的董奉。此類詞作都是以仙人喻友人，表達詞人對友人的贊譽或?qū)ζ淝巴镜淖Ｔ浮?/p>

（二）運用神話意象較多的蘇軾詞題材

蘇軾運用神話意象的詞作在題材上具有一定的集中性，在其使用神話意象的四十余首詞作當中，共有十四首應(yīng)屬于是與友人之間的酬贈、送別詞，即均在題、序或正文中出現(xiàn)了具體的人名。在這些詞作當中，多為蘇軾通過神話意象，表達對友人的贊譽和祝愿。例如，《殢人嬌·戲邦直》中的“別賀來時，燈火熒煌無數(shù)。向青瑣、隙中偷覷。元來便是，共彩鸞仙侶”是蘇軾借用仙女彩鸞與書生文蕭之典故賀友人李邦直新婚，表達對友人夫妻恩愛和美的祝愿。蘇軾在《南歌子·黃州臘八日飲懷民小閣》中寫道：“衛(wèi)霍元勛后，韋平外族賢。吹笙只合在緱山。閑駕彩鸞歸去、趁新年。”該首詞創(chuàng)作于元豐六年，乃是蘇軾贈同被貶官至黃州而與其結(jié)識的友人張懷民（字夢得）所作。根據(jù)蘇轍《黃州快哉亭記》中“清河張君夢得……不以謫為患，竊會計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可知，張懷民心胸開闊，坦蕩通透，不以貶官而憂愁。今其貶謫生涯結(jié)束，得以返京，蘇軾便將其比作品性高潔、告別時人、乘鶴登仙的緱山仙子王子喬，從而表達對友人的贊譽。

蘇軾在酬贈、送別詞中較為集中地運用神話意象，一方面，他一生宦游漂泊，屢次遭遇貶官，漂泊多地，交游眾多。據(jù)吳雪濤所著的《蘇軾交游傳》統(tǒng)計，其一生可考的交游人數(shù)有三百余人，其所作的酬贈、送別詞本身就有百余首。另一方面，出現(xiàn)神話意象的酬贈詞，所贈多為士人，如《醉落魄·席上呈元素》中的“元素”是指楊繪，是蘇軾倅杭期間的杭州太守；《浣溪沙·贈閭丘朝議，時還徐州》中的“閭丘朝議”是指閭丘孝終，在蘇軾被貶黃州期間任黃州太守；《漁家傲·千古龍蟠并虎踞》是為送別江寧知府王勝之而作；等等。士人大多能文善詩，有較高的文學修養(yǎng)。在北宋時期，自我修煉和長生之術(shù)在文人階層又十分盛行，因此蘇軾將友人喻作超脫世俗、容顏不老的仙人，用以表達贊譽和祝愿，在當時的背景下，是十分合理妥帖的舉動。

除酬贈、送別詞之外，在蘇軾使用神話意象的詞作中，女性詞也占有一定的比例。其中，《訴衷情·琵琶女》《西江月·別夢已隨流水》《南歌子·楚守周豫出舞鬟，因作二首贈之》《菩薩蠻·杭妓往蘇迓新守》《江城子·鳳凰山下雨初晴》是以神女喻歌兒舞女。例如，《菩薩蠻·杭妓往蘇迓新守》中的“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蕭瑟。不用許飛瓊。瑤臺空月明”，詞中寫杭妓將前往蘇州迎接新太守楊元素之事，不僅將楊元素比作仙人浮丘伯，同時也將杭妓寫成迎接他的仙童和西王母的侍女許飛瓊，既表達了詞人對楊元素的贊譽，也贊美了杭妓的超凡脫俗，如同仙女下凡。

《雨中花慢·嫩臉羞蛾》《南歌子·云鬢裁新綠》《菩薩蠻·新月》《三部樂·情景》《殢人嬌·白發(fā)蒼顏》五首詞則是寫愛妾朝云與妻子王閏之。其中《菩薩蠻·新月》中，蘇軾將妻子王閏之喻作天孫織女，用牛郎織女被天河相隔之苦，借以抒發(fā)夫妻永不分離的心愿。其余四首，都為愛妾朝云而作。《南歌子·云鬢裁新綠》《雨中花慢·嫩臉羞蛾》兩首詞將朝云比作巫山神女，一首是借巫山神女寫朝云的容貌舞姿之美，另一首則是悼亡之作。蘇軾在詞中將朝云之逝比作巫山神女返回巫山之陽。之所以蘇軾用巫山神女來比喻朝云，應(yīng)當是因宋玉在《高唐賦》中所寫先王在高唐遇巫山神女，神女名為“朝云”，恰好與其愛妾朝云同名之故。神女不僅容貌美麗，輕盈飄逸，又有高潔的品質(zhì)；而蘇軾愛妾朝云也有著同樣的高潔品性，在蘇軾心中不同于尋常侍妾，如蘇軾在《朝云詩（并引）》中所寫“予家有數(shù)妾，四五年間相繼辭去，獨朝云者隨予南遷”。蘇軾一生屢次遭貶，侍妾也相繼辭去，卻唯有朝云始終不辭辛苦、相伴相隨，她在蘇軾心中唯有神女能與之相比，故而蘇軾才在詞作中多次將其喻作神女。

《三部樂·美人如月》：“何事散花卻病，維摩無疾。”《殢人嬌·或云贈朝云》：“白發(fā)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這兩首都是蘇軾將自己比作維摩詰，而將朝云比作《維摩詰經(jīng)·觀眾生品》中的散花天女。二者都是佛教中的神話意象，因蘇軾本身受佛學影響頗深，蘇轍在《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中提及蘇軾“后讀釋氏書，深悟?qū)嵪啵瑓⒅住⒗希┺q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蘇軾在詩文中多次引述《維摩詰經(jīng)》，而其愛妾朝云也愛好佛學。根據(jù)蘇軾在《朝云墓志銘》中所寫“蓋常從比丘尼義沖學佛法，亦粗識大意。且死，誦《金剛經(jīng)》四句偈以絕。銘曰：浮屠是瞻，伽藍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歸”可知，朝云不僅是蘇軾愛妾，還是其同道、知己，與他有著靈魂上的共鳴，故而以維摩詰自比之時，也將其視為是散花的天女。

二、蘇軾神話意象運用背后所體現(xiàn)的情感意蘊

蘇轍在《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中所寫“既而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于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后讀釋氏書，深悟?qū)嵪啵瑓⒅住⒗希┺q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之語，可見蘇軾思想同時接受了儒、釋、道三家的影響。因此，其在運用神話意象的詞作當中所體現(xiàn)出的情感，并不是只有神話意象本身的仙氣縹緲、超凡脫俗，而是使人既能感受到儒家的入世、淑世之情懷，又能感受到佛道的隱世之追求；既能感受到其屢遭貶謫的困苦，又能感受到其精神上的自由超逸。

《水龍吟·小溝東接長江》一詞中雖然使用了“浮丘舊侶”“瑤池”這樣的神話意象，實則卻是以仙話寄托，懷念在京城宴飲歌舞的生活，今昔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表達詞人被貶至黃州后孤獨寥落的苦悶心情。《滿庭芳·歸去來兮》作于元豐八年（1085），蘇軾由謫居黃州改為汝州（今河南省汝陽市），詞序中雖然寫“蒙恩放歸陽羨”，實則詞人并未因放歸而感到快慰，下闋出現(xiàn)了“天女”與“王質(zhì)爛柯”的神話意象，借由天女質(zhì)問“何事人間，久戲風波”和腰下長爛柯，表達自己遭貶多年，抱負無處施展、壯志已被消磨的悲涼感嘆。

這些痛苦來自儒家的入世、淑世之志向難以實現(xiàn)，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蘇軾也在積極通過仙道思想來自我排遣，尋求心靈的超脫。《念奴嬌·憑高眺遠》作于蘇軾謫居黃州期間，詞中“我醉拍手狂歌”等句雖然仍能使人感受蘇軾內(nèi)心有失意苦悶，但又有“玉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他在自己的想象中來到了月宮的“玉宇瓊樓”，見到仙人們乘著鸞鳥自由來去的景象，比之前作《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中的“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更顯超逸曠達。下闋的“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也能使人感受到蘇軾的豪邁灑脫之心境。《水龍吟·古來云海茫茫》作于蘇軾自黃州改謫汝州途中，通篇皆為神話題材，是寫唐代謝自然受道于“赤城居士”司馬子微，飛升得道之事，還轉(zhuǎn)述了李白《大鵬賦》中對司馬子微的描述。該詞上闋的“人間自有，赤城居士，龍蟠鳳舉”能看出蘇軾對得道之人的敬仰，下闋的“行盡九州島四海，笑紛紛、落花飛絮”“騎鯨路穩(wěn)，約相將去”既寫出了詞人渴望能夠超脫世外、能夠求仙解脫的心情，又充滿了浪漫的氣息。全詞創(chuàng)造出一種人間與仙境交融的意境，使人能夠感受到蘇軾對于仙境、仙人的強烈向往。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蘇軾在神話意象的使用上不僅數(shù)量頗多，且有個人的明顯偏好，“神女”和“隱士高人”意象的使用頻率要高于其他神話意象。這些神話意象多被蘇軾用于酬贈、送別詞和女性詞中，他用“隱士高人”意象來喻友人，用“神女”意象喻歌妓、喻妻妾，猶愛使用“巫山神女”的意象與“天女散花”的意象來喻愛妾朝云。蘇軾一生仕途不順，屢遭貶謫，其詞中雖然運用神話意象，但也并不都是在傳達詞人的超逸灑脫，從中我們也能感受到他的苦悶和以仙道思想的自我排遣等復雜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