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寞塬
《詩經》美在哪兒?它的起源、語言、所選用的意象……無一不被今天的我們研究學習,比起用專業知識進行鑒賞,我更珍視《詩經》里的人、事、物讓我產生的情感共鳴。它所反映的勞動人民的真實生活,讓我覺得它是我們農耕文化里“土生土長”的精神寶藏。
城市文明高度發達的當下,它也繼續活在我的生活中,總有一些時刻,我這樣的“下里巴人”也在生活里找到了三千年前的“陽春白雪”,可能是物質生活里的花花草草,也可能是精神生活中的悄喜輕愁。
一、奶奶的“詩”
我向來覺得奶奶是有些文學細胞的,她不識幾個大字兒,卻總在不經意的時候讓我覺察到她的智慧—那些關于月令、關于花草甚至醫藥,還有關于為人處世之道的諺語。我常常打趣奶奶是“詩人”,倒也不是毫無根據。《詩經》里采集的各地民歌,其中大多是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這樣看來,在田間地頭勞作的農民怎么不能是詩人呢?
“三月三,薺菜花兒賽牡丹;九月九,沒事不往河邊走。”
奶奶說過很多農諺,這是我兒時印象最深的一句,因為關乎我的吃和玩兒。我的老家在南京,到了三月三,薺菜花兒開得正盛,老一輩人就會采來薺菜煮雞蛋,說是吃了之后一年都不會頭痛。我喜歡吃薺菜煮雞蛋,味道像茶葉蛋,但多了份青草味,清甜清甜的。如今學到《詩經·谷風》,其中有一句“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誠不欺我。至于九月九,正是江南換季的時候,早晚涼意足,出門要披個長衫或小褂兒,奶奶說這時水邊陰氣重,晚上路過會有“陰邪入侵”,不準我出去玩兒。
翻了翻日歷,今年的九月九恰逢國慶節,是回南京在奶奶家過的,沒往河邊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也傳唱出一方獨特的農諺。要是在廣州,九月九的白天依然酷熱,晚上沿著臨江大道吹吹珠江的風倒是愜意,想來也不存在“陰邪入侵”的危險。
農諺多是經過口口相傳而來,奶奶的“詩”可能不是原創的,或許原作者也讀過《詩經》嗎?我是在城里長大的孩子,我想正是奶奶的“詩”,在我真正學習《詩經》前,就讓我對《詩經》中那些花草樹木、耕作農時的選材有了最初的認識,使我在學習《詩經》時對那些農家風物有了最初的共鳴。
奶奶還常跟我說:“不怕不識字,就怕不識事。”奶奶不識字卻識事,奶奶是我的老師。
農諺與《詩經》的關系,就像春野里的薺菜,三千年輪轉后,扎根在同一片農耕文化的沃土之下,向上開出了點點碎花,還是如初的甘甜。
二、“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詩經·氓》中的“言既遂矣,至于暴矣”算是被我們高中班主任教明白了,經過二十余年的一線工作,她已是老練而又不茍言笑的模樣,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文學作品從她嘴里念出來也幾乎都是一個調兒。可是,自從她帶我們學了《詩經·氓》之后,我忽然發現了她的可愛,也發現了《詩經》的可愛。
試想,當一位雷厲風行的語文老師面對好言相勸卻又屢教不改的頑皮學生時,我想她腦中會有至少一百個句子來表達她的不滿,諸如“你別蹬鼻子上臉”等,簡直納入了每個班主任必備的語料庫。
可是我們也不會想到,她沒有破口大罵,反而抱起胳膊,伸出一根指頭,別過頭去,斜眼指著那位頑皮的學生,吟出一句“言既遂矣,至于暴矣”。我們愣了一下,哄堂笑開了。這句《詩經》里的詩突然就跟著班主任臉上的皺紋一起“活”了起來。
后來,這句話也成了老師的口頭禪,我也久久地忘不了。原來語文老師教訓人也能這么可愛,詩意般可愛。我自認是不善于欣賞文學作品中“高貴典雅之美”的,卻喜愛《詩經》語言的言簡意賅、通俗自然,哪怕是用在日常語境中也不覺突兀,這是一種語言本身不蔓不枝的美。
湊巧的是,我也準備著成為一名語文老師,“言既遂矣,至于暴矣”也會繼續“活”在我的課堂里,我想我還要向著《詩經》回溯,挖掘出更多能為我所用的語料來。語文老師嘛,披著中華上下五千年的華彩,也要可可愛愛。
三、楊柳依依,雨雪霏霏
客旅思鄉、臨別不舍,這是一個亙古命題,也是我不時就能在《詩經》中找到共鳴的話題。
高考后,我考取了離家一千多公里的廣州某院校。廣州的瓊樓玉宇或許會讓我眼前一亮,卻難在心里激起浪花。究竟什么事物能代表一座城?我以為是那些深深扎根在土地里的,是樹、是花,是土地孕育出的文化。
我也是在這異鄉的土地上慢慢地領悟到古人為什么總是寄情于自然景物,尤其是離愁別緒的生發,總在詩人察覺到異鄉獨特的自然景觀之時。與南京的滿城梧桐不同,廣州的行道樹多是榕樹、木棉,甚至杧果樹;與南京的銀杏葉黃不同,廣州十一月的秋風里還盛放著美麗的異木棉;與南京雪染蠟梅的肅殺不同,廣州的春節仍能買到各式各樣鮮艷的“年花”。
2022年寒假,我坐上返鄉的列車,看著從南到北的景色變化,來廣州的時候正是枝繁葉茂季,如今再回家已是細雪紛落時。其實南京和廣州同屬南方城市,不過兩地的風土、氣候仍有不小的差別。此情此景,或許三千年前那位感慨“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戰士比我有更深的感觸。
其實,一開始我想到這句詩時,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樣的情感其實很可貴。新媒體時代下人們的時空距離極大地縮短,情感的感受能力、外界事物的捕捉能力相應地也會弱化。那位遠征的戰士若能穿越到現代,他有了QQ、微信等現代媒介后,還會選擇讓楊柳、雨雪為他的離愁別緒代言嗎?
從楊柳到雨雪,意象變換的同時也是空間變換、是時間流轉,更是對故土情感的綿延。《詩經》的意象為何能被世代稱道、沿用?為什么我們能通過意象觀照詩人的情感?我想就在于意象的生命力。有的意象是土生土長、自然生發而來,有的則是被人賦予了文化情結(譬如歷史建筑),有生命力的意象才能成為鮮活情感的載體。
今年國慶我抽空回了家,我在朋友圈中發了一條:“回來看看梧桐樹啦!”像莊子口中的鹓鶵,我的思念在滿城的梧桐樹上落腳。
能留心四時光景的變換,和古人產生一點兒共鳴,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這些跨越千年的共鳴,不是大徹大悟,更像是埋頭趕路時,迎面來了一朵云,吹過一陣風,捎來了輕盈的、細膩的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