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隨內(nèi)心的聲音

高帆

千年之前，陶淵明一聲高喝：“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從此，他在每個中國人心中種了一個歸園之夢。盡管這個夢此起彼伏，卻很少有人有付諸現(xiàn)實的勇氣。因為我們并不知道，一旦回歸田園，會過上什么樣的生活，我們的孩子能否受到良好的教育，我們的父母能不能享受良好的醫(yī)療條件，當(dāng)這些問題排山倒海地涌來，田園之夢就像夜晚的霓虹燈，“唰”地一下全滅了。我們在黑暗中沉睡過去，把夢擱淺在夢里。

陶淵明是行動派，從“開荒南野際”看來，他真的回歸了農(nóng)村。農(nóng)村和山林不同，王維隱居的地方叫“輞川別業(yè)”，那是一個有山有水的幽靜之地。王維本人過得是半官半隱的生活，朝廷需要時，就出山，其他時間就閑居在別業(yè)里。恐怕王維的隱居才是多數(shù)人向往的隱居狀態(tài)。可陶淵明不一樣，他生活在亂世，家中孩子又多，吃穿是第一大問題。因此，他回歸田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墾荒地，親自種田。好在陶淵明還小有資產(chǎn)，有房有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有了這些家產(chǎn)，也就有了回歸田園的底氣。

事實上，陶淵明的這些家產(chǎn)在亂世中實在算不上什么。首先，陶淵明并不善于種地，他在《歸去來兮辭》中說“農(nóng)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言外之意是什么時候該干什么農(nóng)活兒了，他需要鄉(xiāng)鄰們告訴他。其次，陶淵明回歸之后的那幾年，逢水旱等，他的那些地根本不足以養(yǎng)活家人。后來，陶淵明遭遇了火災(zāi)，家里僅有的幾間茅屋也燒光了，他的日子越來越艱難。當(dāng)然，這是后話。我們先看一下陶淵明的隱居生活狀態(tài)吧！

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

—《歸園田居》其一

有了這幾句，農(nóng)村搖身一變，成了田園。或許有人會問，農(nóng)村和田園有什么區(qū)別？當(dāng)然不同，田園是“詩意的農(nóng)村”。農(nóng)村讓人逃離，田園催人回歸。生活還是那樣的生活，但多了一層詩意，馬上就不一樣了。詩意讓人的精神生出幻想，讓泥土變成心靈的棲息地。

詩人門前門后的榆柳和桃李就讓生活有了遐想。桃李樹下一壺酒，榆柳堂前一盤棋。那迷茫隱約的村莊，村落里飄起的裊裊炊煙，有一種朦朧之美，若再加上雞鳴和狗吠，又多了點兒煙火氣，讓人有了家的歸屬感。

詩意的田園生活一定來源于心底的詩意，詩意的內(nèi)心有一個前提：有余閑。我把這首詩讀來讀去，還是感覺這三個字太重要了。“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陶淵明之后的蘇軾道出了“閑”的真諦，有閑情雅致為第一，但更要有超然于物外的清閑，從容面對人生挫折的悠閑，有了這種人格魅力，才能把樸素平常的生活過得如此有詩意。

這首詩在情感上還有一組對比—開篇的悔恨和結(jié)尾的慶幸。也就是說，陶淵明在追求幸福的路上，也走過一段彎路，但最終找到了自己心靈的方向。

“少無世俗韻，性本愛丘山”，陶淵明的本性是和自然一致的，不喜歡人世間的喧擾。越靠近自然，就越接近心靈的方向，也就越能追逐到心靈的幸福。因此，他才有“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的輕松和愉悅。

這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生活狀態(tài)。當(dāng)一個人活到一定年齡的時候，若能沉靜下來，想一想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便能剎住前行的腳步，哪怕不是回歸田園，也能找到心的家園。

我想，這就是陶淵明這首詩給我的最大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