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木同生

張辰瑜

惺忪之木，百年沉淪。落葉喬木，橢圓葉子，觸碰稀疏鋸齒，盼初春之花，期盛夏之果。

赤楊啊赤楊，你一直提醒我，閑逸瀟灑的生活不一定要到林泉野徑去才能體會得到，更高層次的隱逸生活是在都市繁華之中尋覓的心靈凈土。屋子燈火昏暗，舊木桌上斑斑漆跡，一把爺爺做的老竹椅吱呀作響。那時紙筆不多，隨著距離遙遠，一字一句都顯得格外莊重，有道不盡的心事，說不清的話語。

我是個愛寫字作畫的人，若問愛作書人之緣由，定因其意味深厚，有端莊之氣質(zhì)，更能體現(xiàn)成就之所在。除此之外，在欣賞自己表面安靜內(nèi)心狂野的作品過后，便是把曾經(jīng)自認的優(yōu)秀作品放歸一旁，任由赤楊靜觀，任由煙塵撫摸。論什么畫，談什么字，都是憂郁的，都是孤寂的，都是偌大空房中蜷縮的身軀。我聽到你的敲門拜訪，但我已無力向前，觸摸能與某位交流溝通的精神紐帶。我活在自己的世界，活在那山間的野花，縱然它的美沒有驚艷到我，隨著溪流歌聲的洗刷，動人蝴蝶的彼此相愛，動人心弦的綠草為伍，我能躺在你們身邊，孤單且勇敢地老去嗎？我會抬頭看見漫天白玉藍云，伴隨看到行人們的大腳淺踏……

字畫與酒不分家，談起揮毫，更應談美酒。我也是個愛酒之人，但我覺得，酒是拿來品的，并不能因為其屬性就加以利用，喝醉才罷休。若茶是溫文儒雅的女人，那酒定是醇厚穩(wěn)實的男人。論茶會想到風雅、脫俗，若論酒，大多也只會想到污穢之事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古人之所以好喝酒，并不是單單為了“一醉解千愁”。承載數(shù)十載的發(fā)酵歲月，歷練出來的香醇氣息難以忘卻，決不是那些為了解愁之人所能領悟得到的。墨香攝魂，茶香醉人，酒香亦是醉到身體骨子里。如今，酒卻成了生意場合的催化劑，把你干倒，“豎著進橫著出”那才叫酒的意義，還有誰？煮酒吟詩的知己何以尋覓？

字酒均沾，更不差在對茶的品嘗。沸壺泉水，熱泡于茶葉之間，細沏幾番，庭院瞬間茶香四溢。石墨板凳，花草相映，蟬鳥歌聲呼應，眉心舒展，赤楊或生于山坡，或長于岸邊林中，筆直干形，灰褐樹皮，銳尖枝芽。驟眼望去，它似平平無奇般隱于林中，不細心留意都無法發(fā)現(xiàn)，誰承想它卻遇水能活，偷摸長成參天大樹模樣，不事張揚又默默無聞。它或當草蓯蓉的宿主給予養(yǎng)分，或為旁系植物提供菌根固氮樹種，或為生態(tài)防護林固沙保土。

該怎么形容你啊，我的赤楊，平淡無奇又能帶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普普通通又能和每個物種環(huán)境完美融合，發(fā)出光芒。我忍不住用書畫描繪你，用詩詞歌酒形容你，揮毫落紙，洋洋灑灑寫滿我的敬意。

“小隱隱于野，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像赤楊一樣獨善其身，尋找屬于自己的寧靜，談何容易。我坐在朝向延吉的列車上，簡陋的車廂，我細細觀察著，有遠去讀書離別父母的孩子，有依依不舍的情侶，有回家探望父母的中年人士。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畫面刻在我心里，都有一段話語種在他們的心田。有一絲欣喜，也伴有一絲落寞。時間就像詩，時間就像酒，我們的面容一日日隨經(jīng)歷變老，內(nèi)心不再純潔如水，潔白如雪。風景會變，人也隨之而變。那個冬日的凌晨，車窗外是飛舞著的白茫雪花。赤楊，你也是看著同樣的景象在等候我嗎？

同一條路，不同的人走向不同的未來，軌道是我們的印記，雪花用它的速度記錄著我們彼此的成長。

故地，手捧鮮花來到你的跟前，我懷念你的面容，懷念你的手藝，我懷念你的老邊餃子和雪衣豆沙。小時候成長的山坡早已被寒雪覆蓋，風雖大，但仍心暖。數(shù)年前，你用顫抖的食指對我喊道，戰(zhàn)勝心魔，進行自救，你才能走出困境，才會有資格享有美好生活的畫面。現(xiàn)在的我只能和你說：“我，會一直走在路上，會像墳前的赤楊，盡力遮風，奮力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