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思
三月的雨已經連綿地下了十幾天,今日卻出奇得晴空萬里,放眼望去,田野間大片的油菜花已成一道亮麗的風景。常生坐在窗前,陽光灑落在他的臉頰上,手中的筆一直緊握著,卻未落下只言片語。屋外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響,這些鳥兒是他親密的伙伴,伴隨著他的童年。它們不停地“啁啁”,仿佛是對他傾訴著依依的懷戀。但是,常生的心已像那矯捷的燕子,直向云端,展翅飛翔。遠去的燕子啊,卻又回過頭來,飛向屋檐的窩,在屋內久久盤旋。
春回大地,常生奶奶早把常生厚大的棉衣裝進了衣柜,明明去年新買的T恤,現在穿上卻松垮了許多。突然,一聲聲犬吠打破了這份獨有的場景,常生也從發呆中回到現實—是奶奶下地回來了。常生突然想到什么,在本子上匆匆畫了幾筆就出了門,只留下一旁疑惑的大黃和留在紙上潦草的“春,來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常生父親嘴巴大張著,一雙眼睛充滿著驚懼,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診斷單,也不顧旁邊哭泣的妻子,嘟囔著:“我的兒子這么健康,怎么可能會得肺結核。”手中的診斷單早已皺得看不清字,仿佛只要把診斷單撕毀就可以沒事。常生僵硬地坐在病床上,眼神有些迷茫和空洞,他沒想到書本上出現的病例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一切都要從那天說起……
三月的雨是位暴躁的姑娘,一陣一陣的,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一點兒預兆。本來因為下雨不能上的體育課,又突然通知上課了,趁下午這會兒好天氣,老師決定讓學生體測。常生就是體測的一員,一千米而已,對于一個十五六歲又愛打籃球的男孩兒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可常生就是在這場看似很平常,完全沒有壓力的測試中,倒下了。
一些偏僻的農村的學校是沒有醫務室的,老師和同學把常生送到了鎮上的診所,大家都覺得常生只是用力過度暈倒了而已,常生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常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外地打工了,他常年和奶奶住一塊兒。現在初中住校,常生為了能省一點兒錢,經常有這頓沒那頓的,有些營養不良。醫生給常生簡單地做了檢查,診斷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暈厥,于是給常生配了些葡萄糖,并告誡常生要好好吃飯。這事,也就有驚無險地翻篇了。
過了幾天,常生好像又生病了,有些咳嗽,痰中還偶帶血絲。班主任也感覺到了常生的病反反復復的,于是帶他去了縣城的醫院。一個全身檢查下來,天已經暗淡,最后一班客車也停了站。班主任帶著常生住進附近的旅館,第二天坐早班車回去。縣城的夜沒有稻田里的蟲鳴,有的是汽車飛馳而過的呼呼聲,也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常生晚上睡得并不安穩。
操場,是學生的另一片樂園。伴著鳥鳴與課堂上老師抑揚頓挫的聲調,學生們的青春熱血在籃球上盡情揮灑。“快,給我!”常生后背早已濕透,快速接過隊友的球后,一個轉身,三步上籃,球進了。隊友的歡呼聲中夾雜著一句“常生,過來一下”,聲音充滿著穩重與熟悉的味道,是那么的明顯,班主任來了。
班主任看著常生,眼神里充滿了復雜,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讓常生很是疑惑,他回想著最近自己的成績是不是下降了。班主任遞給常生一個口罩,把醫院打來的電話內容與常生說了一遍,話語中滿是擔憂。常生從聽到“肺結核”三個字開始,腦子就變得混沌,后面的話聽得零零碎碎的,“早期”“治療”“傳染”一個個詞仿佛一座座大山,把常生壓得難以呼吸,手里的球早已不知落到了哪兒。
消息總是在不經意間傳開,同學們看常生的目光有同情、有吃驚、有害怕。
第二天,常生就從縣醫院轉送到了市醫院,進一步檢查治療,在外務工的父母也急忙趕到了醫院。“結核病是由結核分枝桿菌引起的慢性傳染病,可侵及多個系統臟器,以肺部結核感染最為常見。人體感染結核分枝桿菌后不一定發病,當機體抵抗力降低時,才會引起臨床反應。”醫生把結核病的來源告訴常生父母,“你家孩子是結核病早期,咳嗽、咳痰都是早期常見癥狀,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免疫力下降,又因為過度運動引起低血糖,這才表現出結核病的臨床反應。”醫生很耐心,生怕常生父母哪里沒明白。
等常生父母從悲傷的情緒中緩回來,醫生又繼續道:“我們需要對他進行隔離治療,具體出院時間需要看病情好轉程度,你家孩子需要休學一段時間。”說完拍拍常生父親沉重的肩膀,轉身走入別的病房。“休學……那娃不就要錯過中考了?”常生母親的抽泣聲中帶著焦慮。常生父親扶住有些重心不穩的妻子:“孩子他娘,別哭了,娃看到了像什么話。醫生說了早期治愈得快,娃成績好,多讀一年也沒什么。”常生父親用粗糙的大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攙扶著她慢慢地走向病房。
學校的老師在常生離開的下午就對他所在的班級和宿舍進行了大消毒。
躺在病床上的常生望著天花板發呆,他感覺自己這兩天身體越來越弱了,時常提不起精神。他在學校的健康課中學過關于肺結核的知識,知道肺結核的治療周期長,但是沒想到一待便是一年。
治療期間并不順利,治療中期常生的病情突然惡化,經常發低燒,還出現胸悶或是氣喘的情況,嚴重的時候連呼吸都困難。病魔把一個青春陽光的少年折磨得面無人色,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著。常生總是告訴自己,一定要挺下去!自己這么年輕,父母都在身旁陪伴,自己還有著大好未來,常生一定會“長生”的。常生喜歡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車水馬龍的城市,想著自己的以后。偶爾停在窗前的幾只不知名的小鳥,是病房唯一的熱鬧。中考結束后,班主任和常生的幾個哥們兒來看常生,沒有人因為肺結核而遠離他。常生仍然是老師眼中的乖孩子,是有著一群好哥們兒的人。
離開醫院的那一天,他享受著久違的陽光,輕輕地擦掉母親眼角的淚珠,踏上回家的路。小小的屋子擠滿了人,有親戚、有同學,還有每天坐在門前等他回家的奶奶—奶奶的頭發更白了,臉上布滿歲月的痕跡。常生回家休養已有三周,奶奶又是殺雞又是燉鵝地給乖孫補著,常生身體恢復得很快。前兩天,常生報名了高中的自主招生考試,治療期間,學習可一點兒沒落下。
三月,正是春耕的好時節。“奶,今天中午煮啥好吃的?”常生接過奶奶手中的菜籃,滿意地看著裝滿菜籃的油菜。奶奶假意地打了打常生:“就你挑,想吃燒火去。”廚房內,時不時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偶入幾聲犬吠,與這炊煙裊裊的村莊融為一體,仿佛世間美好,盡在于此。
是啊,春,來了。
我問常生:“這次生病,給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常生說:“很幸運,很幸運我的病沒有傳染給別人,很幸運沒有人因為我的病而離開。”
那時,常生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