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猴

魏煒

天剛擦黑兒，程成就換上便衣，背上槍，騎上電動車，出了門。他這幾天要去執行蹲守任務，蹲守的目標是一只猴子。他背的槍是跟動物保護站借來的麻醉槍。他的任務是把猴子麻醉后逮住。

再不逮住，那只猴子就要大鬧天宮啦！真把自己當成了齊天大圣？想到那只猴子，程成是又氣又樂。那猴子是從鄰村跑來的，相中了平頂山腳下的山景小區，經常襲擾居民，“搶劫”作案。最近，那只猴子更瘋狂了，每天都要搶上兩三起。最讓人不能容忍的是，它居然到一個小孩子手里去搶巧克力派，嚇得那孩子直哭。它跑到一邊去吃巧克力派，覺得不對味兒，把巧克力派一丟，回來又給了孩子一爪子。虧得孩子的家長沖過來擋住了，但那一爪子把家長的大腿抓得鮮血淋漓。家長報了警，憤怒地說：“你們要是再逮不住這只猴子，我就到市政府告你們不作為！”

派出所趕緊聯系了動物保護站。動物保護站的工作人員很快就趕來了，可那猴子早已沒了蹤影。等了一下午，面兒都沒露。人家也不能專門留下來等它，先撤了。程成越想越后怕。那一爪子若是抓在孩子的臉上，后果不堪設想。可對方是一只來無影去無蹤的猴子，講道理、宣傳法律知識，它都擺擺頭不肯聽，更不遵照執行，倒也真讓人為難。

猴子剛到小區來露面的時候，程成就想過要把它趕走。他到網上搜了，說趕走猴子最好的辦法是找來它的天敵。但這不可能啊。再有就是拿長棍敲打。這也不太可能實施。整個山景小區的人，出來進去都隨身帶根棍子，似乎也不太現實。有居民想到用猛犬嚇它。結果牽著猛犬來了，那猴子從樹上跳下來，扇了猛犬倆嘴巴，然后就跳到樹上去看熱鬧了。把那猛犬氣得要死，叫啞了喉嚨。也有人想用毒藥喂，吃不吃的另說，可它畢竟也是條性命，程成就給攔住了。

程成通過走訪，了解到這只猴子有主，原是鄰村王家的。他就找了去。動物戀主人，王家人過去招呼，猴子沒準兒就能跟著回家了。不成想，王家人說，那只猴子是一位朋友的，朋友出國，牽來讓他們養著。誰知猴子卻跟他們有仇似的，天天對他們怒目而視，還時常跟他們干架。猴子原本是拴在樹上的，那天卻咬斷繩子跑了。猴子根本不聽他們的，招呼也沒用。

那猴子也是極其機靈，只要一見到程成，立馬連躥帶跳，消失得無影無蹤。程成也只看到過一個黃色的猴影，都沒見過它的正臉呢。好在是只猴子，不用辨認，打中就好。

山景小區的西墻外就是茂密的樹林，而后就是山了。猴子每次惹了事，都是翻過西墻，鉆進樹林，然后逃之夭夭。在這里蹲守，應該是最佳位置。它進來和出去，要兩次經過，那就有兩次機會。只是不知道它今天來不來。

程成先在小區里轉了兩圈，順便巡邏，看有沒有安全隱患。碰到幾位相熟的居民，隨意聊了幾句。到了晚上九點多，小區里安靜下來，他就來到西墻邊。

冷，真是冷啊。

程成后悔自己沒穿棉襖。他穿著多功能服，里面只套了件毛衣。出門的時候感覺正合適，這會兒覺出冷來了。還老民警呢，居然犯這種低級錯誤。真就老了嗎？不過才三十多歲，還不到四十呢。沒穿棉襖，也是嫌太臃腫影響形象。但大半夜的，誰看呀。他暗暗笑了一下，哈了哈手，又抬頭看了一下圍墻，覺得這個位置不妥。猴子可是高來高走的，這圍墻遮擋了視線，不見得能看得清，更瞄不準。他四下一看，看到了九號樓樓道的窗戶，那里正對著西側圍墻，比樹冠略高，能看得更遠，也易于從上而下地射擊。他進了樓，上到四層，感覺這里的位置最佳。

他盯著墻外的樹冠。

風吹過，樹影幢幢，倒不易看。若是那光禿禿的落葉樹，還稍微好點兒。而外面遍植松樹，如今還是樹冠濃密，黑乎乎一片，啥都看不清楚。齊天大圣，你在哪里呢？

忽然，“咚”的一聲，程成心下一驚。他扭臉一看，發出響聲的正是四零九。心念電轉，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半個多月前，他接到了一個報警，報警人就是樓下三零九的住戶，說四零九聲音擾民，他去說，四零九還不承認，他忍無可忍，這才報的警。程成趕來處置。但四零九的人死活不肯承認。聲音這東西，過了時候就無可追尋，她不承認，那也沒辦法。這可不就是四零九嗎？他正想著上回的警情，四零九房內又傳來“咚”的一聲悶響。他過去敲門。

不一會兒，門里有人問：“誰呀？”程成說：“我是咱們社區民警小程。”門開了，露出一個女人紅撲撲的臉：“程警官啊。你有啥事？”程成笑：“不歡迎我啊？就讓我站門口說？”女人忙著說道：“請進，請進！”

坐下來，女人問：“程警官，這么晚了，你到我家來，有啥事啊？”程成說：“我在樓道里蹲守，準備打猴子，結果聽到你家有響聲，怕出了啥事，過來看看。沒事吧？”女人說：“沒事，沒事。蹲守打猴子，你們也夠辛苦的。”程成問：“宿姨，你是在跳健身操吧？你還挺有勁兒。剛才跳那兩下，聲音確實不小。我在樓道里都聽到了。”

宿艷芳尷尬了一下，然后就訴苦：“成天在家待著，不活動一下，渾身皺巴著，難受啊。我已經很注意了，動作很輕了。要是還計較，那我也沒辦法。”然后就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程成說道：“我正想跟你說一下呢。宿姨，這個樓道是打猴子的最佳位置。也不知道猴子啥時候來，我們夜夜都要來蹲守。這么冷的天，蹲一會兒腳下就麻了，就得跺跺腳。沒準兒動靜大點兒，吵到了你，你可別見怪呀。”

宿艷芳驚愣了一下，問道：“幾點？”

程成無奈地笑了：“那哪有譜呀。一宿呢，說不準哪會兒冷了，腳麻了，就得跺跺。反正你睡著了，也聽不見。”宿艷芳驚叫道：“那可不行啊！我睡覺輕，稍微有點兒動靜就能給吵醒了，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著了。你們雖說是干工作，可也得顧及我們的感受啊。”程成不咸不淡地說道：“你剛才那么大動靜，樓上樓下都能被吵到，你怎么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呢？宿姨，你平心而論，屋里能跳健身操嗎？你夜里怕吵，人家孩子這會兒學習呢，是不是也怕吵啊？咱干什么事兒，不能只想著自己吧？”宿艷芳臉上一紅。程成說：“我們警務室門口挺背風的，也吵不到別人，你要實在想跳，可以到那去跳會兒。樓上樓下地住著，你這么跳，真不合適。人家樓下夠寬容的啦。要真遇到混的，天天來砸門，你安生嗎？”

宿艷芳點了點頭：“小程警官，我記住了。下回再跳，我就去你們警務室那兒。”

程成告辭出來，見樓梯轉角處有個人影。待宿艷芳關上門，那人探出頭來，沖他招手。這時他看得清楚，正是三零九的老胡。他下到三樓。老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程，我都聽到了。為了我們家的事，你這么晚還過來，我打心眼兒里感激你呀。”程成忙著說道：“胡大叔，咱可別說啥感激不感激的，那不見外了嘛。我也是來打猴子的，順路說說。”老胡說：“順路來說，也是你心里惦記著我們家的事啊。那只討厭的猴子，也把你們折騰得夠嗆吧？管人不算，還得管猴子，真是辛苦！”

程成還要看猴子，便讓老胡趕緊回去。他又悄悄上了四樓，在窗口看著。

那猴子還真有靈性，覺察到程成來了，竟不露面了。一連四天，連個影子都不顯。這也讓程成沒了轍。熬不住呀，只能暫時放一放。

又過了幾天，老胡忽然給程成打來電話，興奮地說道：“小程啊，你那心放到肚子里吧，那猴子我逮到了，送到動物保護站了！”程成一驚：“怎么逮到的？”老胡說：“說來話長。”

話長，那就當面說吧。兩人很快在警務站碰了面兒。老胡問他：“你看過一個猴子醉酒的動畫片嗎？”程成直搖頭。老胡說：“哦，那是我們這代人看的。小時候動畫片少，看到的記憶特別深。那個片子，講有個老農，半路上遇到一只猴子。那猴子很調皮，學他的樣子。看到他戴了頂草帽，也搶過去戴在頭上。老農喝酒，猴子也跟著喝。結果，猴子喝多了，老農搶回了草帽。”

程成驚詫萬分：“你也請猴子喝酒？”

老胡就笑：“我還怕它不喝呢。沒成想，它還真學我的樣子，喝啦！等它喝多了，我就把它捆上，又叫來動物保護站的人，把它接走了。小程，你放心吧，以后啊，它再也不會給你添麻煩啦。”

想到大冷天的，老胡在寒風里等猴子，程成心里一熱：“大叔，謝謝你。”老胡一擺手：“跟我說謝謝，那不太見外啦？小區沒事，你踏踏實實睡個安穩覺吧！”

老胡推開門走出去，有股寒風吹進來，但此時的程成卻覺得心里是暖暖的……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青龍橋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