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在自由與快樂的草甸子

王芳

我出生在東北一個偏僻的農村，村子距離縣城有幾十公里遠。從村子到縣城的公路是黑堿土鋪成的，一到雨季就泥濘不堪，十天半月都無法通行，小村便成了“死胡同”；然而，就這樣一個偏僻的小村，卻給我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憶。

我家房后是一望無際的草甸子，那是我童年的綠草地。它猶如生命繪就的唯美畫卷，承載著我童年瑰麗的記憶，還有綿延不絕的鄉愁。

夏季，草甸子上的野花開了。在青翠欲滴的綠意中，燦如星辰的忘憂草舒展著嫩黃的花蕊，一朵朵迎風搖曳著，宛如振翅飛舞的蝴蝶。它們把美好快樂的時光播種在我幼小的心里。

忘憂草的美麗不僅是它的色澤、姿態，還有它的美味。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忘憂草自然成了餐桌上的“頂流”，不能不讓人們喜歡。那時的孩子們是自由的，也是無拘無束的—沒有家庭作業的困擾，也沒有大人們過多的管束。孩子們放學回到家里，把書包往土炕上一扔，挎起一個小圓筐，似燕子一樣飛出去，飛向廣闊無垠的草甸子。

我們的手指輕盈地在花尖上劃過，把一朵朵忘憂草的花兒伴隨著滿心的喜悅輕輕地放進小圓筐里。忘憂草的花兒實在太多了，我一朵接一朵地采呀采，小圓筐很快就被填滿了。

我放下圓筐，鳥兒一樣張開雙臂迎著清風奔跑著。那一刻，幸福宛如長出了翅膀，帶著我在草尖上飛翔。我跑呀跑，跑累了，也倦了，就倒在花叢中嗅著淡淡的花香，呼吸著青草的氣息；思維像藍天上的白云，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漫游，跨越了童年的時光，帶著無盡的詩意遨游在未知的遠方。

我閉目小憩一會兒，有清風為友，有花香為伴，而且，還有大自然廣博的胸懷輕輕擁抱著我，也擁抱著我的快樂。

不知過了多久，我站起身伸伸懶腰，問候過在頭頂翱翔的鷂鷹后，就在黃色的海洋里尋找嫣紅的百合花。我吃掉甜潤的花瓣，再挖出百合的根，一點點扒去根上的老皮，把蒜瓣一樣的根塊放進嘴里，清甜頓時沁滿心脾，就連這普普通通的日子也變得甜滋滋的。

還有淡紫色的鴨嘴花，花朵像一把油壺，看上去毛茸茸的。它的尾部是一個細嘴，摘下細嘴的頂部放在嘴里輕輕一吸，蜜意就滿嘴滿心了。

隨手摘一株“山幫客”，再揀一小把地瓜皮，便可以品嘗其美味了。至于“妖姬豆”和“馬糞包”，就拿在手里把玩便會帶來許多快樂。

時而傳來“唧唧唧”的叫聲，我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我悄悄地走過去，看見草叢中蹦跳的蟈蟈一蹬腿，跳一下，又一蹬腿，再跳一下。我連忙采摘幾棵狗尾巴草，編出一個蟈蟈籠子，再悄悄地摸過去，拇指食指一合，蟈蟈隨即入了籠子。

于是，我拎著蟈蟈籠子，挎著小圓筐，樂顛顛地往回走。我在途中遇到了一叢柳條墩子，三三兩兩的鵪鶉撲棱棱地飛了出來。我放下小圓筐和蟈蟈籠子，輕輕扒開柳條一看，幾個鵪鶉蛋在柔軟的茅草窩里悄悄孕育著生命呢！

但凡有哥哥或姐姐陪伴，我就去草甸子上偏遠的“大甕泡”。那兒因積水演變成了大濕地—浩浩蕩蕩的蘆葦蕩，毛茸茸的蘆葦花隨著清風搖曳著。無數水鳥在半空盤旋，野鴨在水面追逐，這一切都會牽引你的眼球。偶爾會有幾只丹頂鶴和白枕鶴忽然沖出蘆葦蕩，唱著古老的歌謠直沖云天。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的長篇兒童小說多數都在書寫濕地飛羽，謳歌自然的勝景。現在想來，這是我寫不盡的生命體驗。

至今，還讓我記憶猶新的是那幽深的蘆葦蕩里隱藏著的各種秘密。

一次，在哥哥的帶領下，我們扒開茂密的蘆葦，看到一個臉盆大的鳥窩里面躺著兩枚鳥蛋。哥哥說，這是野鴨蛋，他神秘一笑，輕輕端起草窩，草窩下竟然還有一個草窩，里面躺著十幾枚野鴨蛋，一個個綠瑩瑩的。哦，那是野鴨爸爸媽媽為了保護它們的孩子，特意使用的障眼法。它們想即使上面窩里的野鴨蛋被那些貪吃的人偷走了，說不定下面的野鴨蛋能被保護。

那一刻，我被深深地感動了。在自然界里，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的父母之愛都詮釋著“偉大”。人類父母愛之子女會用盡全部力量，動物又何嘗不是呢？當時，在我的央求下，哥哥把野鴨窩復原了。我還采了一把蘆葦花放在野鴨窩里。我想讓我童真的愛能給即將出生的生命帶去更多的善意，陪伴它們健康成長。

暑假，草甸子成了豐饒的自然寶庫。我一直是這樣定義的。

這時，野生藥材長成了，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拎著藥叉子到處去挖藥材—開著紫花的地丁、頂著小傘的蒲公英、抽穗的柴胡、粗壯的防風、珍貴的龍膽草……一棵棵藥材被我挖回家，清洗干凈之后放在太陽下曬干，再捆成小捆兒拿到供銷社賣掉，我一年的學雜費就這樣解決了。因此，那一株株悄然生長在草叢中的野生藥材帶給我的是美好的未來和希望。

一場雨過后，我行走在草甸子上，在不經意間就會遇到幾個藏在草叢中的白蘑菇。我歡天喜地地把蘑菇摘下來放進圓筐里，再仔細找找，還會發現星星一樣散落在草叢中的蘑菇群，它們像列隊一樣，密密麻麻地繞成一個圈，就是俗話說的“蘑菇圈”。這些白白胖胖的小家伙探頭探腦地窺視著世界，也許是在尋找歸宿吧！整整一個夏天，一籃子又一籃子的蘑菇被我一次次采回家，或鮮炒或曬干。曬干的蘑菇在大雪覆蓋大地的冬天做一道小雞燉蘑菇，那是最鮮美的珍饈，既滿足了我的口腹之欲，也馨香了我的整個童年。

秋冬時節，草甸子是鳥兒的樂園，更是銀色的童話世界，里面隱匿著豐富的寶藏，還有神奇的冰雪精靈，其中有趣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