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明中誕生的日本特色文化

賀龍駒

你去過星巴克嗎？相信去過星巴克的人的基本流程都是：在前臺點上一杯溫熱的拿鐵或一塊誘人的蛋糕，然后找一個空著的座位，落座。在星巴克浪漫舒緩的爵士樂中，或悠閑地享受餐點，或與三五好友輕聲地聊天，或閉上雙眼、靜靜感受音樂……這種生活已經成了很多現代人的日常，咖啡廳自然成了爵士樂樂迷的好去處。但你也許不知道，約一百年前，日本便已經有了這樣專門欣賞爵士樂的店，有些店甚至存活至今，成了日本音樂文化中的珍貴一隅。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當時的日本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一些中等收入階層且思想開放的日本人開始廣泛創建咖啡館。彼時，西方普遍在酒吧和咖啡館中設置留聲機來播放音樂，日本自然也效仿之。

在這種大環境下，日本誕生了首家模仿西方的咖啡廳，名為“音楽喫茶” （后文中“音楽喫茶”一詞將一律稱為“音樂茶館”）。“喫茶”一詞來源于日文的“喫茶店”，代指咖啡館、茶樓等。隨著西方音樂大量進入日本，這類店鋪逐漸增多。后來，由于一些地區政府禁止在公共場合播放西方音樂，音樂茶館便成了少數能夠聽到西方音樂的場所之一。

音樂茶館大多都收藏著數量龐大（達上千張）的西方原版唱片。此外，每家茶館都擁有一臺當時配置頂尖的留聲機，用于播放這些稀有的原版唱片。茶館的內外裝修華麗而優雅，有些店還會增加一些風格奇怪的西方元素，或許是因為這些店主從未真正見過西方咖啡廳的樣子吧。

最初，這些茶館基本以播放傳統且節奏感強烈的布魯斯音樂和拉丁音樂為主，用來吸引熱衷于追捧潮流的年輕人。后來，又出現了一些播放舒緩典雅的西方古典音樂的咖啡館，它們被稱為“名曲茶館”，這類茶館主要由熱愛音樂的狂熱群體而非熱衷于賺取利益的商人經營，無形中為后來爵士茶館文化的形成打下基礎。

音樂茶館出現的時間段恰好是美國殖民者占領菲律賓的時間。這些殖民者將爵士樂帶到了菲律賓，并通過美國本土樂手和培養出的菲律賓樂手進行演奏。得益于太平洋上逐漸增多的奢侈品航線，美國西海岸與日本等國家經常有船只互通。伴隨著商品而流通的還有美國的船員和乘客，他們為了排解旅途中的無聊，往往會帶上一支爵士大樂隊。這些樂隊的樂手們將爵士樂的樂隊編制、樂器、樂譜等帶到了日本，讓日本音樂家見到了這種自由且有個性的西方樂種。此后，日本音樂家開始西渡美國舊金山、西雅圖等地，購買當地大樂隊的總譜，學習當時最流行的美國樂種，其中自然也包括爵士樂。一部分人將購買的美國唱片帶回日本進行傳播，尤其是東京、大阪、神戶等地。本就善于學習和吸收西方文化的日本迅速將爵士樂知識普及開來，也正是在這種濃厚的爵士氛圍，促使專門播放爵士樂唱片的“爵士茶館”開始興起。

爵士樂約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在日本生根發芽。因為它是西方最新最潮的樂種之一，且編制復雜，演出效果華麗，旋律振奮人心，所以迅速在日本流行起來。初期，日本爵士樂的演出形式大多只是演奏固定樂曲的小型樂隊，功能主要是為舞廳伴奏，缺少爵士樂的核心要素——即興演奏，風格也并非以美國搖擺樂為核心，而是會夾帶許多拉丁風格的舞曲。1929年，日本爵士小號手南里文雄跟隨鋼琴家泰迪·韋瑟福德的大樂隊前往上海演出，在積累了三年演出經驗后，于1932年前往美國進行巡回演出。南里文雄回到日本后，在大阪建立了一個美式風格的大樂隊——“熱胡椒”（Hot Peppers）。這支樂隊主要演奏如貝西伯爵、艾靈頓公爵的大樂隊作品。由于這些作品都是專用于跳舞的搖擺樂風格，因此其演出場地大多在舞廳和錄音公司，為舞者進行伴奏。

1927年后，由于大阪自治官員強行命令舞廳關閉，日本爵士樂的發展重心逐漸轉向東京這種有管弦樂音樂廳和大型唱片錄制公司的城市。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為了解決爵士樂過于西化的問題，作曲家服部良一和杉井幸一將日本的傳統民歌、戲劇音樂與爵士樂融合，重編出具有爵士律動的日本傳統音樂。他們為影視劇創作了數首爵士風格的主題曲，配以日本傳統音樂元素，形成一種具有新風格的爵士音樂。

這些音樂家和作曲家所做的努力讓爵士樂打開了日本市場的大門，但當時一張唱片就需要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五分之一的工資，只有中等階層以上的人才有能力購買，而留聲機更是當時一般人難以負擔得起的高級設備，普通家庭是不會有的。所以，如何長時間地聆聽爵士樂、如何聽到不同音樂家演奏的爵士樂，似乎成了難題。幸運的是，日本許多爵士樂流行的地區陸續出現了一些如名曲茶館一樣的“爵士茶館”。這些爵士茶館同樣不以盈利為主要目的，店中唱片根據店主的喜好而購買，以大量歐美爵士樂隊和樂手為主。此外，店內還擺放留聲機用來播放它們，任何爵士樂愛好者只需要支付一杯咖啡的費用就能在爵士茶館坐上一整天，沉浸在爵士樂的世界里。這種造福爵士樂愛好者的店鋪迅速出現在日本各地，其中我認為最值得單獨拿出來講的就是野口父子的“爵士茶館的創建故事”與吉田衛先生的“Chigusa”。

1929年，一位名叫野口清一的年輕人開了一家名為“黑鳥”（Black Bird）的爵士茶館。原本想當舞者卻因為腿部受傷而放棄夢想的他，利用做舞者時攢下的積蓄與父母的資助，在東京的本鄉赤門前開了這家茶館。這家茶館從決定開店、購買唱片和留聲機到裝修完成，僅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店內的唱片涉及當時最火的大樂隊和音樂家，如艾靈頓公爵及其爵士大樂隊、爵士女伶埃撒爾·沃特斯和當時最出名的小號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等。更為獨特的是，當時音樂茶館的主流播音設備是手動滾輪式留聲機，每次播放音樂都需要更換唱針。而野口先生專門委托在西雅圖的叔父運送來了RCA Victor——一款像雙開門柜子的電動唱片播放機。“黑鳥”從此成為以播放爵士樂為特色的茶館，這家店后來經音樂學者細川周平考證，被認為是全日本最早的爵士茶館。

二戰后的1960年，野口清一在其子野口伊織的提議下，在一家普通咖啡館的地下層創建了名為“Funky”的爵士茶館。1966年，野口家族將“Funky”改建為三層店面，其中一層與地下一層為禁止談話的爵士茶館，二層則做成了專門展示爵士歌手唱片的沙龍樣式的酒吧。因為不同樓層配備不同的音響設備，以及一門心思做爵士茶館的店面，“Funky”被稱作“吉祥寺爵士茶館繁盛時代”的先驅。之后，野口伊織又接連開了“Sometime”“西洋乞丐”等諸多爵士茶館。在其影響下，許多名人如爵士評論家寺島靖國也在吉祥寺開設了“Meg”“More”“Scratch”等知名的爵士茶館。1960年至1970年間，周邊城市和地區的爵士樂愛好者紛紛慕名而至，吉祥寺被人們稱為“爵士街”，聞名全日本，而野口伊織先生也被冠上了“吉祥寺之父”“傳說中創建了吉祥寺的男人”等名譽，足以看出野口伊織對爵士茶館文化的貢獻。

野口伊織先生雖已于2001年去世，但其創建的許多爵士茶館至今仍在營業。我委托在日本的好友施健聰先生實地拜訪了上文提到的“Sometime”，并委托他向店長咨詢了一些關于爵士茶館的問題。

○ _ 施健聰● _ 店員

○ 這家茶館有多少張爵士樂唱片？都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嗎？

● 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左右，這兒確實有上千張老唱片。現在則主要以來我們店里演出的樂手的唱片為主，約有三四百張。

○ 唱片的數量為何減少了呢？

● 因為時代不同了，現在用手機就可以欣賞音樂，不需要到茶館才能聽到爵士樂，人們更多是來欣賞樂手演出和感受店內氛圍的。

○ 現在店內的“咖啡時刻”（coffee time）是否和以前一樣，不允許交談，只能安靜地聆聽爵士樂呢？

● 普通對話是沒問題的，享受背景音樂還是享受交流是人們的自由。晚上現場演出的時候我們會請大家控制一下談話的音量。

○ 經常有樂手來這里即興演出嗎？是否有比較有名的樂手？

● 工作日僅晚上有。至于周末和節假日的下午及晚上舉辦的現場演出，可以在官網的日程表上查看。

○ 光顧這里的人，哪個年齡層的比較多？

● 從二十幾歲到年長的都有，年齡跨度很大，中老年顧客會略多一點。

○ 你認為將來爵士茶館會越來越多，還是會慢慢減少？

● 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現在的爵士茶館運營得很不容易，因此我無法很好地回答這個問題。于我個人而言，我非常喜歡爵士茶館，所以我希望它越來越多。

隨著經濟和科技的發展，爵士茶館已逐漸脫離時代。根據資料顯示，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到現在，日本的爵士茶館已經關閉了上百家，其中不乏一些有多年歷史的老店。但盡管如此，我依然相信爵士茶館絕不會就此凋零，至少會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繼續為世人所知。

吉田衛先生1933年在橫濱創立的“Chigusa”是日本歷史上經營時間最久的爵士茶館，但由于無人繼續投資等原因，Chigusa已于2022年關店，日本政府計劃出資將其改建為關于爵士茶館的博物館，預計于2023年重新開放。

說到爵士樂和日本名人，相信關注日本文學作品的朋友定會第一時間想起村上春樹——日本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暢銷小說《1Q84》的作者。他是一位資深的爵士樂樂迷，“如果沒有沉醉于爵士樂，我可能無法成為小說家”，村上春樹的這句話時常為人津津樂道。但鮮為人知的是，他曾經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經營過一家爵士茶館。

1974年，還是大學生的村上春樹與夫人在東京國分寺車站附近開設了一家名為“Peter Cat”的爵士茶館。村上春樹在學生時代是一位非常有個性且天賦異稟的人，他自小不愿用功學習，但卻十分熱衷于閱讀美國原版小說。正是由于他對歐美文化的喜愛，他自然而然地接觸到了當時在日本如日中天的爵士樂。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日本經濟飛速發展，許多美國爵士樂手和樂隊將他們的國外發展路線選在了日本。村上春樹在聽過亞特·布拉基（Art Blakey，美國最知名的爵士鼓手之一）和他帶領的“爵士信使”樂團（Jazz Messengers，在美國存活超過三十五年的著名樂隊，許多爵士樂大師都在該樂團擔任過樂手）在日本的現場演出后，從此為爵士樂的魅力所折服，養成了收集唱片的習慣。這家店直到七年后，他正式成為小說家，才轉讓給了朋友。2007年，他在《紐約時報》的采訪中說道：“為什么我會經營這家爵士茶館七年？一個簡單的原因就是，它可以讓我從早到晚聽到爵士樂。”大師的愛好大抵如此。他和許多爵士茶館的店主一樣，都不以賺錢為主要目的，旨在為了滿足自己和他人對爵士樂的渴望。這或許就是爵士茶館最核心的文化內涵，也是爵士樂能在日本發展、傳承幾十年都不間斷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