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雨
下雨的感覺
雨下大了,我從學校出來
打著傘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前一刻我們還在教室里
這會兒就我一個人
我想與你分享
雨里你看不到的空曠:
許多事物消失了,身邊
只剩下雨,二十米遠處
一棟磚瓦民房
以及冬天里孤零零的楊樹林
但那民房并不像有人住的
而是遠古時代剩下來的
如果你還活著,我想你也許
可以感覺到我的感覺
烏有的國度
夏天夜晚的操場上有月光
還有兩個散步的孩子
他們裝作自己是大人
他們在談論未來
“我今后走仕途,你搞文學”
他們說話的時候彼此是快活的
這也是他們熱愛生活的方式
就像他們一起樓頭聽風
中學畢業后,他們各自奔向了前途
月光沒有消散,仍然亮著
樓頭雖然是空的
但那里仿佛還有兩個人
在快活地說話
他們的人生還在繼續
就像在一個烏有的國度
晚年生活
樓下的架空層,墻壁、玻璃重重
我站在其間抽煙
聽見一聲低沉的咳嗽
離我十米遠的一堵墻后
一個黑影正彎腰整理一捆硬紙板
那個老太太
七十多歲的光景
隔壁單元一位化學教授的遺孀
自從老伴三年前去世
她每天在小區里翻垃圾桶
東翻翻、西翻翻
將一堆堆礦泉水瓶,一捆捆硬紙板
儲存在單元樓的架空層
就像有很大的空虛
她要用這些東西把它填滿
過 年
他在公交車上度過了幾天
他坐車從城里到郊外
又從郊外返回城里
如此,他一天往返好多趟
車上人少極了,因此在
馬達聲里,車上也寂靜極了
那種寂靜由空曠生成
仿佛這個城市也是由空曠生成
只剩下一種聲音:馬達的聲音
在街道兩邊林立的樓宇間
或者在郊外
有一種玻璃裂痕似的東西
為了填滿寂靜
卻被寂靜反噬
午夜被鳥聲填滿
零點時,我出來到處走走
這安寧的時刻太難得了
小區里的車比平時少了很多
樓上的燈光也少了很多
柵欄外是小河
小河那邊是一群人在放煙花
爸爸和媽媽把煙花點著
在煙花的火光中
孩子們尖叫、跳躍
煙花熄滅的那一刻
我離開了
小河邊
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廣大安寧
遠處傳來鳥聲,許多鳥聲
溫暖的除夕夜
沒有辦法說清那些
在燈光和黑暗之外的午夜
被莫名的鳥的聲音充滿
一個閑閑的上午
那個男孩打開教室的門
一個人坐在他們倆的桌子前
無心看書的時候
那就看黑板,斑駁的黑板
陽光有點癢,沒有一絲風
兩只鴿子在教室的門前漫步
一會兒它們又飛到窗臺上
直到快十一點的時候她才過來
“我來看你在不在”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
十分鐘以后她又走了
那年春節的上午
校園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她走出教室的門
走進了上午的陽光里
印 記
離開村子之前
我特意去看看那堵土坯墻
那堵墻還在
三十年了,風吹它,雨淋它
時光靜靜咬它
三十年前的一個下午
黃色夕光照在土黃色的墻上
新鮮而陳舊
墻角下,兩個孩子在玩滴塑料布的游戲
他們沉迷在燃燒的塑料布融化后
往下滴的噗噗聲里
就在前天
那個當年點燃塑料布的男孩
在搟鞭炮時點燃了一桶火藥
參加完他的葬禮
我又去看看三十年前的那堵墻
我想看看那堵墻上是否
還留著從前夕光的印記
仿佛死者依然活著
中午聚會以后,他的記憶里
留下來一些慵懶的白光
那是陽光照射到包廂的玻璃上
而后剩下的一些
下午唱歌去了,幾位走音的女士
在黑暗的光線里張著嘴
他看不清她們的臉
整個下午都在噪音的混亂中度過
那道白光本身并沒有變白
但卻更清晰了
就像死亡,它只是給我們留下那一點
慵懶的白光,遲鈍、無力
但卻在我們一生的時間里
伴隨我們,仿佛死者依然活著
江邊小景
這里已經變成了公園
樹林和草地間走動的幾對小人
不知道從哪來,也不知道到哪去
天色陰沉像某個瞬間心情
春天來了又走了,江堤上的花
在兩場風雨之后差不多
零落殆盡
灰色的天底下,風景寂靜得
讓人變小,沒有了攻擊性
在風景面前,人唯一能做的
就是成為風景,就像這一切
不知道從哪來,不知道到哪去
落花詩冊
我們起身走出院門
有一種輕盈的透明是這個黃昏
所獨有的
我只能稱之為“透明的黃昏”
再無言辭可以描述
剛剛偶然談及《落花詩冊》
然后我們就走進了落花的時空
是的,它是空的
當我們慢慢繞過一幢房子
梨花開在柵欄邊上
腳邊隱約有落花,但似乎又沒有
她從房間捧出兩本冊子,在案上展開
這樣我們就可以慢慢看了
我突然就在這里
這里很空,這里的燈光透明
這里的海上漂很多落花
春 天
五天五夜,這時間
不短也不長
經歷了兩次狂風大雨
當我們走在江灣的堤上
路的兩邊,櫻花
已是稀稀落落
連樹下也沒有了落花
仿佛生命生來就注定走向消亡
有時不允許你做好充分準備
江堤因為空曠而變大
江堤已經虛無縹緲
冬天和夏天之間
只隔了這短暫的暮春
就像你剛剛來到中年
已經垂垂老矣
可春天也畢竟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