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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簪子

2023-05-30 09:48:03王彤羽
山花 2023年1期

王彤羽

1

擔魚汁,在沙腳鎮是件大事兒。

每回有漁船回來,鎮上的姨婆們會擔一對桶,打屋外頭經過時,總一聲吆喝——擔魚汁去嘍——

各家紛紛派出代表,每人擔一對桶,走上街來,成群結隊有說有笑地往海邊走,像過年一樣熱鬧。

知道今天要擔魚汁,三娘早早收拾利索在自己家候著了,正屋里頭來回急走,仿佛少走一步魚汁就沒有了似的。這會兒,一聽外頭吆喝,趕緊取了屋角里兩個干凈得能照鏡子的大木桶挑上,小腳一擰跨出門檻,不忘扭頭叮囑我好生跟著,別走丟了。

我和三娘加入了擔魚汁的隊伍。別看三娘人長得嬌小,擔一對桶走得腳下生風,還不時脆生生地應別人一聲招呼。最興奮的是我,兩桶魚汁啊,那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們的飯桌上會多一道美味佳肴。在糧食不夠吃的日子里,魚汁可是家家戶戶的寶貝。每回擔了魚汁回來,三娘會放在鍋里熬,加入茴香陳皮和八角之類的,熬好后用瓦缸封存。在沒有菜吃的日子里,把魚汁澆進飯里或是番薯粥里,便是上好的下飯菜了。

魚汁船幾乎每兩個月都要來一次,會根據潮汐,停在離鎮兩三里外的海邊。每家每戶都有指標,不怕買不到貨,只怕買不到好貨。頭等貨三毛錢一桶,下等貨一毛錢一桶。男人們都干活去了,擔魚汁的事情便落到了姨婆們身上。有人早早就在海邊候著了,生怕去遲了拿不到上好的魚汁,而最爛的那批貨是上不得飯桌的,只能用來漚農家肥,和牛糞豬糞一起漚,能漚成上好的肥料。用魚汁漚成的肥料澆番薯,番薯能長成娃娃腦袋那般大。所以,在搶不到好貨的時候,爛貨也成了香餑餑。

而每回,三娘都能拿到上好的魚汁。我雖不明其中奧妙,但我猜三娘的這個本事和她的一對簪子不無關系。

每次去擔魚汁,三娘總會把她唯一的一對簪子戴上。當然,她是到了海邊,在輪到她上船買魚汁時,才從口袋里拿出那對簪子悄悄地戴了起來。像對待什么寶貝一樣,雙手把簪子捧到嘴邊,呵幾口熱氣,用袖子擦了又擦。左手在兩側耳邊反復找準位置,右手拇指、食指與中指捻住簪子中段,輕輕地往頭發里插。待簪子插穩,再輕輕旋轉,調整出最佳角度,讓簪子的正面朝前,銀晃晃的鏈子朝下。三娘在做這些的時候特別專注,這是我在姨婆們身上看不到的姿態。走了幾里路,三娘的臉紅撲撲的,一對簪子戴上后,襯著三娘的角子臉顯得特別動人,像等花船來接親的新娘子。三娘還特地挽了個發髻,頭發上抹了少許茶油,烏黑發亮的。

我站在長長的隊伍里,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驕傲而又謙虛。為著三娘是當天最美的三娘,為著我們將能拿到上等的魚汁,年幼的心里開始有了莫名的優越感。而我的表面是看不出來的,我在極力掩飾自己的興奮,讓自己顯出異于年齡的穩重。可我實在是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時不時抿一下嘴,借此化解內心隱隱的激動。三娘也不笑,她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只在過往姨婆們和她打招呼時才稍微活潑起來。我知道三娘的心情不比我輕松,她撲閃眼睫毛比平日里更頻繁了。她半瞇著眼睛看向前方漁船,手里握緊那一對大桶。我知道三娘其實什么也沒看到,三娘是高度近視眼,可她依舊盯著看,仿佛她什么都看見了,包括那批上好的香噴噴的魚汁。

除了三娘,姨婆們可都是稍做了打扮的,花花的帕子都扎在了頭上。可是,我挨個看了,只有三娘戴了簪子。戴了簪子的三娘真好看啊,可她生怕別人看見了似的,有人經過時,她會不自覺地伸手擋一下,一臉羞澀。

輪到我們上船時,三娘的臉就更紅了。只見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朝前走。我跟在她后面,走上了那塊連接岸上和漁船的窄長木板。木板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跳躍起來。我有些害怕,站在木板中央,猶豫。三娘回頭,噗嗤一笑——小男子漢還怕這小小木板不成!我鼓足勇氣,不往海里看,只盯著三娘那晃動的簪子,在太陽底下閃出了一團團白花。

魚汁是海邊人特有的寶貝。漁民去遠海捕魚時,為防止捕獲的魚在回到沙腳鎮前腐爛,每回都會帶大量的鹽巴出去。他們把捕到的魚放進船艙,灑上鹽巴,鹽巴把魚身體里的水分擠了出來,這就是魚汁。大伙都想選上好的魚汁,為巴結漁船隊長,明著暗著都使出了各自本事。

三娘不似姨婆們那么能說會道地討隊長歡心,她更多時候是微笑著,也不說話。船夫們開著三娘的玩笑,他們看起來并無惡意,只是笑得有些肆無忌憚。三娘低著頭,安靜地聽著,臉紅紅的,不附和,也不爭辯。待那些人說笑夠了,便會拎起我們帶去的兩個大桶,給我們裝魚汁。完了隊長遞桶過來時總會說一句——這可是上好的貨,最后兩桶了。仿佛他賣給了三娘一個天大的人情,而三娘只是抿了下嘴,微微一笑,小聲說句謝謝,從褲兜里數出六角錢給那人,就帶著我匆匆下船,生怕走慢了點兒人家就會沒收了她的魚汁似的。

每回我都瞪大眼睛看三娘和那些漁民買魚汁,三娘總是不言不語地就能拿到上好的魚汁。她好像什么也沒說,但她撲閃的大眼睛又好像什么都說了。每回我好像看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我只知道戴著簪子的三娘真好看啊,她哪怕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

下了船后,三娘會把那對簪子小心地摘下,放進褲兜里。大大地喘上兩口氣,像魂兒回到了身體,再把扁擔往肩上一挑,沖我開顏一笑,小聲吆喝——走,回家去嘍。

2

三娘人長得水靈標志,是在十八歲那年嫁給我三伯的,三伯兩年前因病去世,三娘守寡時才二十六歲,沒有孩子,便一直把我當成她的孩子看待。

在這個家里,只有我和阿媽還有三娘一起生活。我阿爸是教書先生,他帶著弟弟在離這幾百公里的一個鎮上教書。每個月阿爸都往家里寄二十塊錢,可阿媽身子不好,不但不能干活兒,還長年躺在床上當藥缸子。我們為著阿媽的病,花光了家里的錢,有時只能靠三娘的針線活兒過日子。三娘的針線活兒是有真本事的,那時流行穿旗袍領子的上衫和寬大的七分褲。那種衣衫有個特點,對紐扣特別講究。紐扣是用小布條一針一針釘成硬布條,再把硬布條一圈一圈地繞來拐去結成的。看著容易,做起來費功夫。有這門手藝的只有三娘,所以鎮上的紐扣活兒她全包了。靠著這門手藝,三娘撐起了我們這個家。阿媽常常覺得自己拖累了三娘,不時開口與三娘提起改嫁的事情,可三娘鐵了心要在這家里過下去。每次阿媽老話重提,三娘總找借口使喚我——海仔,幫三娘取眼鏡去。三娘是近視眼,她的眼鏡向來不離身,這般地故意打岔,也是表明她不愿意再談此事,阿媽便生生地閉了嘴。

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沒想到是非也會落到安分守己的三娘頭上來。事情的起源是因為那些魚汁,也不知這風聲打哪兒傳出來的,說我們家每回都能拿到上好的魚汁是因為三娘偷偷地和漁船隊長好上了,是三娘用身子換來的。

“瞧她每回去擔魚汁那個樣子,整一個狐貍精。”

“還說死不改嫁,既當婊子又要立貞潔牌。”

“背地里都不懂把誰家的床給睡塌了誒。”

謠言越傳越離譜,說不但是魚汁,還有我們家的大米,也是三娘和守禾庭的隊長好上了,那隊長偷偷給她送的公家米,不然我們家長年臥床個藥缸子,窮得叮當響,哪里還有米吃。

關于流言,阿媽唉聲嘆氣,三娘不爭不辯,除了勞作,也不出門,只是送上門來的針線活兒少了起來。有一次,鄰居姨婆來和我阿媽嘮家常,有意無意提到了三娘那對簪子。說那是一對惹是生非的簪子,是三娘在娘家時用的東西,不是好東西。

阿媽在教書多年的阿爸身邊待過多年,見過許多風風浪浪,她是知道其中厲害的,于是在合適的時候,阿媽委婉地敲打起了三娘。

阿媽說:“外面的風風雨雨三娘你別放在心上。”

三娘說:“我行得正站得直。”

阿媽說:“口水能淹死人。”

三娘說:“我問心無愧。”

阿媽說:“這些年這個家可全倚仗了你,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子看。”

三娘說:“姐你有話就直說。”

阿媽說:“那簪子,跟你也有些年頭了吧?”

三娘說:“是我阿媽的嫁妝,我小時候身子骨弱,三天兩頭發病,我阿媽就把它們縫進了我的枕頭里,說是給我壓驚避邪,也是巧,打那以后我病也少發作了。我出嫁前已經家道沒落,這對簪子是阿媽拼了命給偷偷留出來的。我出嫁時這是我唯一的嫁妝,也不值幾個錢,但是我最金貴的物件了。”

阿媽嘆氣:“那東西當真不是一般的俗物,可就是當下容不得啊。”

三娘說:“是有人指桑罵槐,故意嚼了那簪子的舌頭。”

阿媽說:“你我都是明白人,說是簪子事,也非簪子事,只是人言可畏,怕是要惹事上身啊。”

三娘說:“那以后不戴就是了。”

那天后,三娘把簪子藏了起來。

我知道三娘把它們藏到了哪兒。我們家三間瓦房,我阿爸還在這附近的鎮上教書時,我們家一間,三伯家一間,爺奶們一間。爺奶和三伯去世后,就空出了一間。三娘把簪子用帕子包好,再裹上油紙,放在閑置的那間屋子的燒火爐里。用煙灰蓋上,就算有人來找,也不一定能找得著。

三娘的簪子藏好后,家里還真陸續出了些怪事兒。比如院子里會無緣無故出現一只爛拖鞋,蓋著蓋子的水缸里會跳出一只蛤蟆,米桶里會多出一截繩子。三娘是近視眼,以前也常把繩子看成是蛇,每回都大呼小叫的。可如今,三娘不喊也不叫,而是一把抓住米缸里的繩子發狠地往地上砸,用木屐拼命踩,一邊踩一邊嘴里還嘮叨著什么。大家都說三娘像變了個人,只有我看見三娘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地哭。

阿媽說那些事是鎮里的后生哥們做的,他們喜歡三娘,又怕三娘。我說為什么怕三娘。阿媽呸了一聲說,這幫人只有作弄的膽,沒有勇敢的心。

3

就在我以為全鎮的后生哥都躲著三娘的時候,阿螺叔走進了我們家。阿螺叔是出名的攞柴好手。在沙腳鎮,每家每戶燒的柴主要是丘陵上的草,最好的柴火是掃把枝,中等的為雜草,下等的是芒。芒既扎手也不耐燒,只有偷懶的人才會把芒攞回家,也少不得討一頓罵。

我是見過阿螺叔攞柴時的風采的。阿螺叔攞柴時會脫掉外衫,只穿件敞胸短褂,短褲,打赤腳,十個腳趾比蘿卜頭還粗,穩穩地抓牢地面。他右手握尺二長割刀一把,彎腰,刀高高揚起,猛然發力,揮臂橫劈,再迅速地把割倒的草往旁邊一拖,未停半秒,刀再次舉起,劈下,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攞柴可不是件單純的體力活,還講究巧勁兒。割下的草再多,不會捆也算不得攞柴好手。那草也不是乖乖地聽你使喚,它有長有短,零零碎碎,越是有脾氣的人它越是捉弄你,得沉得住氣,耐著性子把它們一束一束地揉搓疊起。只有攞柴好手能用兩根繩把割下的七八十斤短草束成一擔,而阿螺叔一擔能挑回上百斤。每次阿螺叔擔柴回鎮,姑娘們飯也不煮了,雞也不喂了,全跑出來看他,大膽的主動打聲招呼,害羞的就躲樹后偷偷瞄上幾眼。誰要是被阿螺叔看上一眼或打趣一句,臉能像猴子屁股那么紅。阿螺叔對誰都有禮貌,會主動打招呼,他經過的地方氣氛十分活躍。

可這么熱情開朗的人在我三娘面前偏就成了個啞巴,不但阿螺叔成了啞巴,我三娘也成了啞巴,這倆人在一起啊,就像是演一出啞劇。

每次阿螺叔擔柴過來。我阿媽慢慢地從屋里挪到屋外,八字腳叉開站院里,佝僂著背,伸長脖子,聲音里透著愉快——來啦?

阿螺叔看一眼院子里忙乎的三娘,沖阿媽點點頭。

待阿螺叔把柴火放好,出門前,阿媽又一聲招呼——回啦?

阿螺叔又看一眼還在忙乎的三娘,沖阿媽再次點點頭,跨出了門檻。

我不知道三娘為何不與阿螺叔說話,三娘不是傲慢之人。但我在阿媽的嘆息聲中,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什么。

很快,關于阿螺叔和三娘的傳言在鎮里沸沸揚揚起來。阿媽不出門,三娘也不與姨婆們扎堆聊天,但風聲總能由隔壁的三姑奶六姨婆們傳過來。

三姑奶六姨婆們會掐準時辰來,聊到三娘收工回到家才離開,一副故意避著又故意讓你知道的做派。

阿媽不會在三娘面前嚼舌頭根子,她是牢記了阿爸來信反復叮囑的那句“妯娌同心,莫管閑事。”可三娘是聰明人,單是察言觀色便已猜到幾分。

三娘把擔著柴火的阿螺叔給擋在了屋外頭。

外面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姑娘們開始憤憤不平起來,往日里害羞的這會兒也站在了隊伍里,共同聲討著什么。

有后生哥帶頭往我家門上砸小石頭,阿螺叔越阻攔砸得越兇猛。

“幫干活連門口都不給進,把人當猴耍哩。”

三娘像根木樁子那樣杵在門后,隔著門對阿螺叔說:“你回吧,以后莫要來了。”

阿螺叔說:“我給你們送柴火。”

三娘說:“我們有手有腳的,不稀罕你的柴。”

阿螺叔說:“我不進去,我把柴火放門口。”

三娘在門這頭抹了把眼淚。

我以為從此阿螺叔不會再幫我們家攞柴,可他像長了一雙千里眼,總能知道我家的柴火什么時候沒了,會悄悄地給我家送。經過了上次事件,阿螺叔把送柴時間改到了晚上。每次他半夜來,都是阿媽給他開門。一開始三娘還攔著擋著不給阿螺叔進門,后來經不住阿媽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松了口。只是每次阿螺叔來,三娘在屋里像睡著了似的安靜。阿媽不提阿螺叔,三娘也不問,仿佛阿螺叔從未踏進過這門檻一樣。

一天晚上,阿媽不似往常那樣早睡,而是拿個木凳坐在院里,時不時看一眼大門。三娘沖澡出來,拎個小桶在井口邊上洗衣衫。埋頭搓洗衣衫的三娘頭也不抬,和阿媽說:“大姐你去睡吧,這里有我。”

阿媽指了指門口說:“一會兒阿螺……”

三娘打斷阿媽說:“有我哩。”

阿媽嘆息一聲,便回了房,也把我趕回了屋里。

我覺得今夜的三娘與往常不大一樣。她穿件乳白色像袍又像衫的衣服,到膝蓋那么長,小腿光著。一排布紐扣從領口扣到腰間,腰顯得筆直又纖細。這衣服是三娘自己縫制的,我是頭一回見她穿。三娘剛洗了頭發,濕濕地披散開來,差不多及腰,像畫里的仙姑。

三娘把衣衫洗好,晾起,坐在竹椅上,面對著大門,搖一把大葵扇趕著蚊蟲。

夜深了,阿媽的房里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燈滅了。

我趴在窗臺邊上打起了瞌睡。

迷糊中我聽見大門“吱呀”一聲響,我揉著眼睛朝外看去,有個人影閃進了屋里,像是阿螺叔。

兩個人影進了三娘西廂的屋里。

我睡意全無,悄悄走出門,往三娘房里走去,在窗檐底下順手撿了塊石頭。

三娘的房里傳出弱弱的光。

我躲在三娘的窗底下,聽著里面的聲音。

三娘說:“我這身子還算干凈,今夜里給了你,算是我還你人情,以后再過來,我定是不讓你再進門。”說完哭了起來。

阿螺叔也哭。

我鼓足勇氣從窗縫邊上看進去。我看見了三娘白花花的背,阿螺叔正蹲在地上,腦袋埋在她腿上,嚶嚶地哭。三娘輕撫阿螺叔的頭,聲音出奇的溫柔,像哄一個小娃娃。

“答應了?”

“不答應。”阿螺叔犟得像個小孩。

“由不得你。”

“你為的是哪樣?”

“我怕啊。”

“怕哪樣?”

“人嘴像刀子,怕要割到了你。”

“我不怕。”

“傻孩子。”三娘輕輕拍著阿螺叔的腦袋,像小時候哄我睡覺時那樣。

阿螺叔的手環抱著三娘的腰,像兩條黝黑的老藤。

三娘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握緊手里的石頭,心里想,如果阿螺叔敢欺負三娘,我就沖進去拿這塊石頭砸破他的腦袋。

夜越來越黑,屋里倆人石化了一樣。

我的耳朵忽然被誰給狠狠地揪住,嘴巴被撫上,作聲不得。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阿媽,阿媽身上有一股子奇怪的藥味,怎么洗都洗不去。

阿媽喘著氣把我拽回了東廂房里。

“渾小子。”阿媽身子弱,經不住折騰,才走幾步路就發抖,可罵人的力氣還在。

我揉著耳朵瞪著阿媽,把手里的石頭狠狠地朝屋角里砸去。

那天后,三娘在家里立了威,誰要是再把阿螺叔放進來,她就打這口井里跳下去。

阿螺叔沒再進過我家的門,阿媽的嘆息聲更幽遠了。

4

谷雨過后,三娘大病了一場。病好后的三娘瘦了一圈,臉色白得像紙,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了。她時常看著爐里的火,忘記了添柴,或打井水時望著天上的云,桶又落回了井里。

外頭的閑話慢慢地消停了下來,可三娘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三娘了。

又到了要擔魚汁的時候。在漁汁船來到沙腳鎮的前一天,鎮里提前熱鬧了起來,叔子嬸子娃娃們都在談論這一船魚汁的好壞,期盼著能熬出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魚汁。

在平日里,三娘會像小孩子盼過年一樣盼魚汁船,會提前從屋里拎出那一對大桶,在井邊打上一桶清涼干凈的水,里里外外細細地擦洗,一遍又一遍地,直到那桶干凈得能照出人影兒,再用布抹干,晾在兩張木凳上。三娘是不肯讓洗干凈的木桶擱地面的,更不讓院里的雞靠近,恨不能時時抱著才安心。

待三娘做完了所有家務,沐浴更衣后,會對著鏡子慢慢地梳頭,盤髻。把簪子小心地插進不同的角度,問阿媽怎樣戴才好看。阿媽總說三娘長得俊,怎樣戴都好看。三娘就紅著臉啐一聲阿媽,批評阿媽不認真。

戴起簪子的三娘臉紅撲撲的,既活潑又羞澀。我打趣她“三娘想嫁人嘍——”她就恨得直跺腳,追著我滿院子跑,笑著說要撕爛我的小嘴兒。

可今兒,光景大不同以前了。

三娘仿佛對魚汁一下失去了興趣,她呆呆地望著門外,聽著別人的奔走相告,一臉的麻木。屋角里的一對木桶落滿了灰塵,結著厚厚的蛛網。

“三娘,來魚汁船啦。”

“三娘,洗木桶啦。”

“三娘,三娘……”

我在院里輕聲喚著三娘,可三娘安靜地坐在小竹椅上,不應我一聲,也不看我一眼。

我問阿媽三娘怎么了。阿媽說三娘活在了另一個世界里。我問阿媽那個世界是怎樣的。阿媽想了想說是三娘喜歡的那樣。

我不知道三娘喜歡的世界是怎樣的,但我猜里面的三娘一定是沙腳鎮最美麗的女子。她披著長發,戴一對簪子,穿著那件乳白色長袍,踩一雙木屐,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搖一把葵扇,等著攞柴回來的阿螺叔。

擔魚汁的日子終于到來了。屋外頭好生熱鬧,姨婆們全往海邊趕,三五成群地有說有笑。

我院里院外地進進出出,看著人們往海邊趕去,好生著急,擔心去遲了買不到好魚汁,又不敢催促三娘。

終于,三娘仿佛從外頭的嬉笑聲中醒悟過來。她慢悠悠地從竹椅上站起,在屋角里拎出那一對大桶,井里打上水,往里面沖刷,像做著一件機械的事情。

桶洗完后,三娘從屋里找出一塊長花布,從頭上往臉上一圍,下巴打個結,只露出小巴掌大的臉,再戴起疍家帽,長長的帽檐遮擋著,臉就整個都看不見了。

跨出了門檻的三娘又折了回來,從廚房取出一件深藍色的瞞身穿上,在后腰處打了個松松的活結。眼前的三娘我認不得了,她和許多趕海的姨婆們長成了一個樣兒。

我跟在擔著一對空桶的三娘后面,三娘的木屐“啪嗒啪嗒”。街上一個人也看不見,我們像走在一個空鎮里,只有三娘的木屐響徹了整個鎮子。

因為潮汐的原因,魚汁船停在了離鎮上大約兩里遠的地方。

我這輩子像從沒走過那么遠的路。

我跟在啞巴一樣的三娘后面。我也變成了一個啞巴。

到了海邊的時候,已有姨婆擔著魚汁往回走。姨婆們臉上笑開了花,擔的哪里是魚汁,像是金山銀山哩。

我看了看長長的隊伍,我們排在了最后一個。我盯著每一個往回走的姨婆,根據她們的表情來判斷所獲魚汁的成色好壞。打我們身邊走過的姨婆個個紅光滿面,嘴角快咧到了腮幫根子。姨婆們今天明顯是打扮過了,盡管要擔著兩大桶魚汁走幾里路,仍然穿著平日里壓箱底的旗袍領衣衫,布紐扣還是我三娘給一個一個挑燈結起的。衣衫貼身,胸脯擠得一個比一個壯觀。她們大多梳起了光滑的發髻,學著三娘的模樣往發髻里插各種金屬做成的簪子。簪子成色太差,像蹩腳鐵匠打出的下等貨,卻令我隱隱妒忌。

姨婆們像花蝴蝶一樣擔著魚汁打我們身邊經過,扯開了嗓門大聲說笑。我心在慢慢地往下沉,手心里捏出了汗。

隊伍在龜速地朝前移動,三娘茫然地看著前方漁船。她美麗的臉龐藏在了疍家帽和花布里頭,苗條的身子圍在了寬大的瞞身底下。

三娘成了隊伍里最不起眼的一個。

我一股子氣不懂由哪升起,一抬腳,踢了一下我們那個大木桶。

三娘回頭看了我一眼,又像沒看見我,她的眼睛空洞而迷茫,像越過了我,越過了這里所有人,飄向了遙遠的地方。

我恨那塊圍住了三娘的瞞身,恨她頭上的疍家帽,恨那塊蒙住了她臉的花布。沒有戴簪子的三娘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本應該是隊伍里最耀眼的三娘。

我覺得兩桶香噴噴的魚汁離我越來越遙遠了。我看了一眼我家的兩個大桶,色澤暗淡,不再能照出人影。我咬了咬牙,絕不能擔回兩桶只能用來漚肥的劣質魚汁。

我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我想我該努力挽回點兒什么。

如果,如果此刻,簪子就戴在三娘的頭上——三娘一定會變回原來美麗的三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為這個念頭激動著。我扯了一下三娘的衫尾。三娘回頭,看向我。

“三娘,你先排隊,我回家取點東西就過來。”我掩飾著自己聲音里的波瀾。

三娘疑惑地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撒腿往回跑。我得趕在輪到我們買魚汁前回家找到那對簪子,并帶過來。

我知道三娘的簪子藏在哪兒。我祈禱它們一直藏在那兒。

回到家,我一腳蹬開大門,喘著氣往廢棄的廚房里跑。

阿媽聽見聲響,從窗戶伸出個腦袋。

“誰呀誰呀?”

“簪子,簪子——”我上氣不接下氣地。

我從爐灰里刨出包著東西的鼓鼓的油紙,吹去上面的煙灰,打開,看見了一塊繡著蘭花的帕子。我輕輕地捏了捏,確定里面就是那對簪子。

我跑出院子時,雞咯咯叫著四處飛散。阿媽的聲音從后頭追來——渾小子,趕投胎啊——

我覺得阿媽的聲音比往常悅耳了許多,也許過了這個夏天,她的病就會好起來。

我一路飛奔,手里握著那對簪子。我不能握得太緊,那是一對小氣的寶貝,怕是會捏壞了形狀。又不敢握得太松,萬一掉了我可是死了的心都有。我的食指悄悄地觸摸著簪子的頭部,那是一朵梅花的形狀,一共有五片花瓣,銀色,花瓣上有細細的紋理,像真的一樣。我的手指麻麻的,傳過一股電流,溫溫熱熱的。

我跑得越來越快,一點兒也不覺得累。我像踩在了云朵里,輕飄飄的。三娘在做什么呢?是在著急地盯著魚汁船看呢,還是在數天上的云朵?阿媽說三娘活在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里一定有美麗的簪子吧?

哦,簪子,簪子。

三娘你好生等著我,戴上簪子的三娘一定是沙腳鎮最美的三娘。

我們今天一定會拿到上好的魚汁,哪怕拿不到上好的魚汁,三娘也要變回最美的三娘。

5

我終于回到了海邊。沙子細軟,包裹著我微微抽搐的雙腳。

海邊忽然起了風,天空的顏色變得和大海同樣灰藍。魚汁船在波浪中上下搖晃。

隊伍已散盡,只剩了三娘最后一個。

她正擔著一對桶,走上那塊窄長的木板。

木板跳躍著,跳躍著。

“三娘,三娘——”我在這頭大聲叫喚。

木板上的三娘猶豫著停了停,又停了停,繼續小步往前走。

“簪子,簪子——”我拼盡了全力呼喊。

三娘猛然回頭。

吹過一陣急風,三娘的疍家帽被風拋翻,花布吹落。我看見了三娘紅撲撲的臉兒,既活潑又羞澀。

三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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