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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教授的韻事

2023-05-30 08:37:38於可訓
山花 2023年1期

於可訓

說到韻事,習慣上總喜歡搭配上風流二字,但這風流,又不是原本意義上的風度風采風神風韻之類的意思,而是直接指向男女之事,這就未免委曲了前人說的真名士自風流的那份瀟灑,更不用說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豪氣了。

常教授一生的韻事,就活生生地毀在被人搭配的這風流二字上面。

我最早見識常教授的風采,是在一次作品研討會上,那年月,文學創作十分活躍,我在業余時間,也搞點文學評論,所以常常參加一些文學作品研討會。

有一年,本省有位青年作家寫了篇小說叫《維納斯闖進門來》,說的是一尊斷臂維納斯的石膏像,闖進了一個干部家庭的故事。

圍繞這尊從外面買回來的半裸女神像,在這個家庭內部,兩代人之間,展開了激烈的思想斗爭,表現了不同的家庭成員對這尊從外國來的愛與美的女神不同的情感態度。

作者的本意是想說,生活恢復了常態,愛與美也應該回歸了。

與會者也是圍繞這個意思,從不同的角度去發揮,有的稱贊作者思想敏銳,抓住了當前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問題,跟上了時代潮流;有的說把外國人崇拜的愛與美加到中國人頭上,不太合適;有的認為兩代人的思想碰撞寫過頭了點;有的也說表現這種回歸題材,要有分寸感,要區別對待,不能用今天的愛與美的標準,去否定過去年代的愛與美——總之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研討會的氣氛十分活躍。

輪到常教授發言,與會者都禁不住把目光投向他坐的角落。

常教授開會不喜歡在會議桌邊落座,這是常跟他在一起開會的人都知道的,他的發言往往不同凡響,妙趣橫生,也是很多人都親聆過的,所以對他的發言,與會者的期望值都很高。

常教授這次依舊是坐在會議室的角落里,別人發言的時候,他正在跟人說著閑話,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人們會認為他對發言的人不尊重,但對常教授不同,大家都知道,他表面上好像沒聽別人發言,實際上別人說的,他都聽進去了,等會兒輪到他發言,需要的時候,他還會征引張三李四說的話。

知道常教授的脾氣,輪到要他發言的時候,會議主持人就不用現在請某同志發言的套話,而是越過眾人的頭頂,很隨和地沖他笑笑說,怎么樣,老常,來兩句兒。

常教授也不客氣,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捋了捋飄落在額角的一縷長發,說,你們剛才說了半天闖進人家門里的維納斯,那不過是一個從模子里翻出來的石膏像,愛不愛,美不美,都由你們說,你們知道真正的維納斯,是怎么回事么?

說到這里,常教授略略停頓了一下,用他那雙略顯狹長的瞇縫眼掃視了一下會場,見大家都在等著他說下去,就咳嗽了一聲,像走上講臺給學生上課一樣,不緊不慢地講下去,從維納斯的誕生,講到維納斯如何由一個果園的精靈,變成了一個愛與美的女神,又從維納斯的大理石雕像如何被發現,講到如何在爭奪她的激戰中,她失去了雙臂,附帶著還講了許多世界名畫和文學作品中的維納斯,聽下來就像上了一堂選修課。

放在現如今,這些知識從網上都可以查得到,但在那個年月,不是以前讀過很多書,是很難得到這些知識的,大家都禁不住佩服常教授知識淵博,見多識廣。

只是有些傳說,在這種場合講,讓在座的女同志聽起來,覺得很不自在,比如講到維納斯的誕生,他說維納斯是某個天神的器官被割了丟到海里,跟海水攪和產生的泡沫所生,又說是被海蚌吞吃了孕育而成,還把這個天神的器官如何被割了的傳說,附帶著也講了一通,這么美好的形象,被派給這樣的出生,跟這樣的一個腌臜的故事搞在一起,連一些拒絕西方文化的人,也覺得褻瀆了神圣。

就這樣講講也就罷了,畢竟是西方人的傳說,又不是常教授隨意編造信口胡謅。

見多數人好像還意猶未盡,主持人也沒有要他停下來的意思,常教授話鋒一轉,又講起了對維納斯的欣賞問題,說,維納斯成了愛與美的女神,對她的美也要學會欣賞,否則,這尊女神雕像,就是一塊冰冷的大理石,一坨僵硬的石膏泥。

于是便舉了大雕塑家羅丹指導他的學生欣賞維納斯雕像的故事,說,羅丹讓他的學生把燈光靠近雕像,同時慢慢轉動放著雕像的轉盤,結果,竟在雕像上看到了許多平時看不到的輕微的起伏。

接下來,常教授就發揮想象,從維納斯的頭發、面部,到維納斯的胸部、腹部,再到被衣裙包裹著的大腿,包括正面看不見的后背和臀部,一點一點地描述這些輕微的起伏,講到精妙處,還用了許多比喻,有時竟忍不住贊嘆,看他那如癡如醉,幾近迷狂的樣子,好像真有一個叫維納斯的半裸的西方美女站在他面前一樣。

常教授的描述剛到大腿,聽眾中就起了一陣騷動,還夾雜著一個女同志的聲音說,這個常教授,這個兩個字拉得很開,這字說得很重,不知道是批評還是贊賞。

主持人大約也覺得過了點,就站起來,還像先前那樣很隨和地朝常教授笑笑說,老常,夠了,夠了,以后找時間專門請你來搞個講座。

常教授這才意猶未盡地坐回到原先的角落里去。

有了這一次的印象,我對常教授,感覺上就起了一點細微的變化,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有了那么一點袪魅的意思。

我和常教授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系工作,都是文藝理論教研室的教師,常教授屬我的老師輩,是系里的老先生,雖然沒給我上過課,但我對他一直是以師禮相待,我留校不久,雖然也叫青年教師,但因為之前耽誤了,上大學晚,其實年齡已老大不小。

對我這樣的大齡青年教師,教研室老一輩的先生們都很寬容,不像對一般青年教師那樣嚴格要求,有時覺得他們就像對待同輩人一樣,雖然我心目中仍少不了師道尊嚴,在他們面前依舊不敢造次,但言談舉止,卻沒有一般青年教師那樣拘謹。

常教授是這幫老先生中,脾氣性格比較隨和的,加上又有個性,所以很容易跟他接近,我平時就少不了跟他開些沒大沒小的玩笑,這次聽他的發言這么有趣,又這么開放大膽,在散會回校的路上,我就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跟他說,常老師,您今天的發言,把大家搞得心驚肉跳,看樣子您對女性很有研究啊。

那時候開會沒有車接送,也沒有的士可招,都是自己騎自行車來去,常教授騎著他那臺老舊的飛鴿二八,在我旁邊吃力地蹬著,一邊蹬一邊偏過頭來,還像在會上發言那樣,很認真地跟我說,世間萬物中,人體是最美的,女性的身體尤其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可惜禁忌太多,只能到雕塑繪畫中去欣賞。

以我當時的水平和膽量,這樣的話題,實在不敢接茬,就催促常教授說,快走,快走,回去晚了,食堂就沒得飯打了。

一個人就像一間房子,倘若這房子永遠大門緊閉,就算是你每天從它門前走過,也熟視無睹,不會往里面望一眼;倘若這房子裝著大鐵門,你還會有意離得遠點,不想碰著它的威嚴。哪一天這大門要是敞開了,大門里面的東西,就會引起你的好奇心,也會吸引你的目光,你再從它面前走過,不管有意無意,都會往里面一眼。

這以后,常教授在我身邊,就成了這間敞開了大門的房子,有關常教授的事,不論大小,都讓我覺得好奇。

有了這份好奇心,就時不時會聽到有關常教授的一些傳言,這傳言多半是從學生那兒來的,一時說常教授在課堂上唱歌,一時說常教授在課堂上跳舞,一時又說,常教授把課調到晚上,晚飯后讓學生坐在草坪上,自己站在中間,不用板書,也不要講稿,就這樣講到月上中天。

只有一次,是聽一個工友說,他說你們那個常教授也是怪,上課就上課,發么事彈腳瘋,好好的一個講臺,他偏要用腳蹬,這下好了,蹬垮了吧,又得我翹倒屁股去修。

這么多傳言,更引動了我的好奇心,有一次課后,我就向常教授課堂上的學生求證。

學生說,是有這事,常教授在課堂上唱歌跳舞,是常有的事,有時候,是講得高興了,情不自禁,手舞足蹈,低吟淺唱,有時候是為了把課本上的東西,表演給我們看,增加我們的感性認識。

那個學期,常教授正跟學生講藝術起源,講到勞動起源說,常教授就以魯迅說的杭育杭育派為例,說我們的祖先原始人不會用語言交流,在勞動中,為了統一行動,要喊勞動號子,這杭育杭育的號子,如果記錄下來,就是最早的文學。

常教授就在講臺上低著頭,弓著腰,學著伐木工人抬木頭的樣子,一邊扭著腰肢,聳動肩膀,邁動雙腿,一邊喊著杭育杭育的勞動號子,由低到高,由遠到近,像真的一樣。

有個學生說,常教授的聲音好聽極了,我聽過三峽船夫的川江號子,都沒有這么好聽。

我說,那蹬垮了講臺,又是怎么回事呢。

學生說,哦,還是講藝術起源,說西方有個理論家說,假如一個小女孩生氣,用腳一跺地板,看見周圍的家具在搖晃,覺得很好玩,就再跺一次,想逗自己開心,這第一次跺腳是為了撒氣,第二次跺腳就是為了快樂,藝術的審美意識就這樣產生了。

學生說,常教授不過是學著那個小女孩跺了一下腳,只怪那個破講臺年久失修,經不起跺,怪不了常教授。

見學生這么為常教授辯護,給常教授這么高的評價,我有心學習常教授的教學方法,就想什么時候抽個時間去聽聽常教授的課。

轉眼又過了一個學期,這學期,常教授向全校學生開了一門選修課,名字叫藝術鑒賞,常教授在學校的名氣大,這課名又很吸引人,適應面廣,所以報課的學生很多,文科理科的都有,一個能容納二三百人的階梯大教室,擠得滿滿當當。

常教授還是以往的風格,講到高興處,手舞足蹈,低吟淺唱,不同的是,在這個課堂上,他很注重實物展示,就是把他講到的藝術作品,當眾展示在講臺上。

這些展示在講臺上的藝術品,都是些圖片和微縮的仿制品,也有少數原件,古今中外,應有盡有,所以常教授每次來上課,不是背著大包,就是提著小袋,像個倒買倒賣的二道販子,他的講臺,也就成了博物館的展臺,連講臺兩邊延伸出去的桌面,都擺滿了這些藝術品。

有了這些實物,常教授就不光是讓自己處于這些藝術品之中,身臨其境地去體驗,也給學生制造出一個特定的藝術欣賞情境,讓學生在這個特定的情境中,去體會藝術的美。

有一次,常教授講到藝術欣賞情境問題,又舉了魯迅的例,說魯迅說,同樣一件藝術品,在不同的情境下,欣賞的心境和效果會有不同,在風沙撲面虎狼成群的時候,人們無心玩弄琥珀扇墜,翡翠戒指,一篇《蘭亭序》刻在方寸象牙板上,人們會覺得十分精美,倘若掛到萬里長城的墻頭,就顯得滑稽。

大約是離萬里長城太遠,面前又無撲面風沙成群虎狼,無法當場演示,講到這里,常教授就隨手點了一個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請她站起來,轉過身去,面向教室的同學,讓同學們記住她的形象,然后又讓這位女同學走幾步,站到教室門口,站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下,再讓她面向教室里的同學,問同學們前后的印象如何。

就有同學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回答說,這位女同學本來就很漂亮,剛才被我們的陰影遮蔽了,現在站在教室門口,換了一個背景,被陽光一照,就更漂亮了,我還以為是七仙女到教室里找董永來了。

教室里頓時爆出一陣開心的大笑。

這節課我在場,一直坐在同學中間聽課,百聞不如一見,常教授的這種教學方法,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課堂上自由靈動的發揮,也讓我感嘆莫名。

這事過去不久,有一次在系辦公室的走廊上,我碰到管教學的系主任孫老師,孫老師說,聽說老常在課堂上讓女生當眾表演,人家告他侮辱女生,你知道這事嗎?

我一聽就知道孫老師說的是什么事,就把當時我見到的情況跟孫老師作了匯報,孫老師聽完后,倒沒有太大反應,只哦了一聲,說,原來是這么回事。

又加了一句說,這個老常,做什么事都隨心所欲,大剌剌的,不注意細節。

我聽不明白,就隨口問了孫老師一句說,這有什么不對嗎,常老師沒注意什么細節?

孫老師說,你不知道,人家的男朋友說得有多難聽,說常老師把那個女生叫到教室門口,讓她站在明亮的陽光下,從光線暗的教室里看過去,通體透明,連內衣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男生說,他的女朋友這天剛好穿了一件薄綢襯衫,這等于是把他女朋友的上半身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也學著孫老師哦了一聲,說,這我倒沒注意。

也補了一句說,除了她的男朋友,我相信別的同學也不會注意這個細節,這男生太敏感。

孫老師后來還是代表系里跟常教授談了一次話,提醒他以后在課堂上講課多加注意,說事情本身怎么樣,是一回事,由這件事引起的議論和傳言,又是一回事,人言可畏,不能不小心在意。

據孫老師后來跟我說,這事后來傳得越來越離譜,越來越邪乎,說中文系的那個常教授有事無事,總愛盯著漂亮的女生看,看得人心里發毛,又說常教授在課堂上展覽裸體像,讓學生看春宮圖。

唉,真是不堪入耳,把好好的一個老常,硬是給糟蹋了,孫老師實在說不下去了,只好搖搖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為什么,常教授那次在研討會上談維納斯欣賞問題的發言,也傳到了學校,傳言說常教授就喜歡欣賞女性的上半身,雖然一個是神,一個是人,一個是藝術品,一個是真身,但事情的性質是一樣的,常教授從此就得了一個常半身的綽號。

那年月的大學校園雖然沒有現在的事兒多,但也沒有現在開放,像這種現在根本就不算事的事兒,那時候攤在一個老師身上,而且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教師,有口難辯,壓力還是很大。

果然,這以后常教授在課堂上,就收斂了許多,好長時間,沒聽人說常教授在課堂上唱歌跳舞,也沒聽說常教授的教學方法,有什么新的變化,我想向常教授學習,也就止于以前的經驗,他的課堂,我也不常去了。

這期間,我跟常教授一起,到外地去參加了一次學術會議。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有一段時間,流行跳交誼舞,無論召開什么學術會議,主辦單位都要在晚上辦幾場舞會,讓大家放松放松,也借此增加一些相互認識和交流的機會。

常教授喜歡跳舞,這是我們這個專業的同行都知道的,所以,每次舞會,主持人必請常教授先來一曲,借常教授奔放的舞姿,破破學者們的矜持,給大家提提興致。

常教授也樂意當這個帶頭羊,給大家起點破冰示范的作用,雖然也有人說常教授的舞姿不好看,跳的時候老是聳肩,像背上裝著彈簧,但他那份投入和專注,認真和執著,卻無人能比。

跳到高潮處,有時候,沒人招呼,大家都停了下來,整個舞場只有常教授跟著他的舞伴在忘我地旋轉,音樂一停,隨著就是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

常教授跳舞很挑舞伴,他說,好的舞伴不是她陪著你跳,而是你隨她起舞,她能把你的身體和靈魂,都帶上天空,讓你在那里自由自在地飛翔。

這次會議舉辦的舞會上,就有這樣的一位舞伴。

這舞伴姓王,單名一個丹字,是中文系的一位青年教師,面相長得不算漂亮,身材也說不上多么好,但上身精短,腿部修長,接近書上說的黃金比例,是當舞蹈演員的材料。

王丹說,她小時候確實也接受過舞蹈訓練,后來父母說光跳舞沒出息,就考了大學,當了大學老師。

常教授說,王丹就是那個能把你的身體和靈魂,都帶上天空的舞伴,跟她跳舞,你不覺得是身體在動,而是心靈在蕩漾,每一步進退,每一個旋轉,你都覺得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牽著你飛,就像西洋油畫上的天使,要把你帶入天堂一樣。

跟王丹跳了幾次舞,常教授念念不忘,以后只要有人提起跳舞的事,常教授必說王丹,以至于在十幾年后,我陪他再到王丹所在的學校開會,他還要向中文系的老師打聽王丹。

這時,已不興舉辦舞會,要跳舞,得到廣場上去跳,打聽王丹,純粹是因為王丹給他留下了太深刻太美好的印象,只是中文系的老師告訴他,這期間王丹離過一次婚,現在帶著一個孩子單過。

吃飯的時候,中文系領導把王丹叫來作陪,談起那次開會跳舞,王丹記憶猶新,說常教授的舞跳得真好,動作很有彈性。

常教授很不好意思地說,不,不,我跳得不好,他們說我老是聳肩,像背上裝了彈簧,常教授的坦率,讓大家禁不住哈哈大笑。

事后,常教授跟我說,人說青春易老,果然不假,你看這王丹,當年我看她是女神,是天使,現在看上去,就像魯迅回鄉見到的祥林嫂,言語之中,帶著幾分惋惜和傷感。

我說,不至于吧,不過是經歷了一些人生坎坷,多少有點滄桑感,這都難免,人都是要變老的,你不能希望王丹永遠像當年一樣年輕。

常教授嘆了一口氣說,也是,語氣中仍少不了那點惋惜和傷感。

感嘆青春易老的常教授,不久便退休了,退休后,我就很少見到常教授,也很少跟別的老師談起他,教研室和系里的老師都已更新換代,年輕的教師有許多都不知道中文系曾經有這樣的一位常教授。

我后來也成了老教授,學校搞教學評估,有時候也派我去聽聽課,這些年,流行另類教學法,講文言文寫作的,讓學生用古文給活著的親人寫悼念文章,還要當眾念誦,直到弄得人痛哭流涕為止,上《周易》導讀的,拿著個羅盤上課堂,一邊勘測教室的風水,說哪兒宜坐,哪兒不宜坐,一邊伸出手來,掐算吉兇,掐算完了,跟同學們說,今天不宜上課,就揚長而去。

面對這種搞怪的另類教學法,我常常會想起常教授在課堂上的那份身心灌注的真誠投入,如果他還在教學崗位上,不知作何感想,就想,好久不見了,該抽空去看看他。

常教授的孩子都在外地,退休后跟老伴兩人守著空巢,常教授的老伴,是美術學院的教授,退休后不是在畫室里埋頭作畫,就是背著畫板到處寫生,常教授跟不上她的動感的生活節奏,項目結題了,沒有研究生要帶,又不愿到老年活動中心去耗著,就在滿屋的書架前,翻翻找找地打發時光,或一手把著茶杯,一手捂著鼠標,在網上胡亂游走。

忽一日,心血來潮,突然想到了寫詩。

常教授年輕時寫過詩,用他自己的話說,那是勞者之詩,古人云,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常教授跟我說,我不敢寫饑者之詩,怕別人說我給社會抹黑,就歌頌勞動,但勞者之詩寫多了,就難免生硬,沒有詩應有的那份空靈。

我說,你年輕時跟師母戀愛,就沒有給師母寫過情詩?

常教授就笑,說,我那叫什么戀愛,師母是不得已才嫁給我的,看都看了,不嫁不行哪。

我有點糊涂,什么叫看都看了,難道還有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嫁的事嗎,你們難道是家長包辦,不是自由戀愛?

常教授見我犯糊涂,就說,你理解錯了,是我的身體先讓她看了,她不嫁給我不行哪。

這一說,我就更糊涂了,難道她看見你的時候,不是看見你的身體,而是看見你的照片或畫像?

常教授笑得更開心,說,算了,算了,不跟你繞口令了,我干脆跟你說了吧。

就講了一段他的身體被看的故事。

常教授的老伴是他遠親, 他舅舅就這一個女兒,視若掌上明珠,從小就讓她進學堂接受新式的教育,還請了專門的家庭教師,教她琴棋書畫,完全按一個大家閨秀名門淑女的模式去培養。

常教授是個農村孩子,他爹當年在他舅家的藥鋪當學徒,跟他媽暗中好上了,后來因為進錯了一批藥材,怕挨處罰,就帶著他媽跑回了鄉下的老家,常教授的外公看常教授的爹能識文斷字,人還老實,也沒追究,就由他去了。

直到常教授出生,他爹媽都不敢回門,新中國成立后,他們才時不時帶著常教授上門走動。

這時候,常教授和他老伴正處在妙齡,又在縣城的同一所中學讀書,他舅有心撮合這兩個孩子,就讓常教授住進家里,把這個外甥當兒子養著。

按說像這樣朝夕相處,天長日久,總該擦出一點感情的火花,但偏偏這兩個年輕人在這方面,心不往一處想,勁不往一處使,就是把他們用繩子拴在一起,也是白搭。

在常教授眼里,總覺得他這個表妹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像鄉下女孩,在家聽使喚,下田干農活,樣樣都拿得起來。

常教授的表妹對常教授倒沒有這些偏見,她既不因為他是農村人,家里窮,像縣城的一些女孩一樣,瞧不起他,也不嫌他這個鄉下孩子穿著土氣,舉止粗野,沒有城里的男生那樣光鮮體面,溫文爾雅,相反,出出進進,對他反倒有許多依賴,大事小事,有時也跟他抖摟抖摟,讓他出出主意,有這樣一個地地道道的勞動人民家庭出身的表哥,她覺得驕傲。

只有一樣美中不足,就是她這個表哥的形象,實在是太那個了點,臉長不說,又攤上個女人樣的細腰,雙肩平直,兩肋緊收,上半身像個上下有梁的X形繞線扒子被人砍去了半截,結實的后臀像塊插旗桿的石頭礅子,整個人形看上去就像一個圓球上支著一個三角架子,三角架上又擺了一副長梯子。

常教授的表妹這時正迷著畫畫,教她畫畫的,是個女老師,這老師讀過正規的美術學校,結婚后一時沒出去工作,就靠教人畫畫貼補家用,常教授就每個周末陪他表妹去這個老師那兒學畫。

入門的時候,老師給常教授的表妹做了一個測試,覺得她在她家以前請的家庭教師那兒,已打下了很好的繪畫基礎,花鳥蟲魚,山石林木,都來得一下,只是先前的老師教的,偏重于傳統的中國畫,現在應該學些西洋畫法,就建議她練習人體素描。

畫了一陣子石膏人模,老師覺得常教授的表妹很有悟性,畫出來的人體,看上去不但跟石膏像神態酷似,還有那么一點生人氣息,就又建議她前進一步,畫真實的人體。

畫真實的人體,得有真人做模特兒,雖然從上世紀20年代裸體模特兒事件之后,國內的美術院校都開始相繼使用人模,但畢竟大多數國人不能接受,更不用說在一個封閉的小縣城,對一個課余習畫的中學生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老師就根據自己的經驗提示常教授的表妹,說,你現在還是學生,不能到外面請模特兒,可以用自己身邊的人,想辦法說服自己的兄弟姊妹親戚朋友,求他們成全。

又說,根據我的經驗,請表兄表弟表姐表妹最合適,表親隔著一層,比面對自己的親兄弟親姊妹自在一些,也比面對一個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少去了一些尷尬。

老師這樣一說,常教授的表妹自然就想到了她這個表哥,就問老師的意見,老師說,行啊,看他陪出陪進的,我早就聽人說他是你的表哥,他要愿意,那再合適不過。

又說,俗話說,俏像難畫,奇形易工,你這個表哥也著實生得奇,他的形體,幾乎就是幾塊標準的幾何圖形搭建起來的,你畫他,容易上手。

老師這樣說,常教授的表妹就知道老師是早就想好了的,就去求她表哥配合。

常教授起先死活不肯,后來經不住他表妹死纏爛打軟磨硬泡,才答應了下來,但有一個條件,就是不脫衣服,要她隔著衣服畫。

常教授表妹家房子多,那時公私合營,沒了伙計,也不請傭人,在家里走動的,都是自己人,他們在哪個屋里,做什么事,都無人過問,教畫的老師教過了畫人體的基本要領之后,偶爾也上門指點一下,剩下的就是他倆對練。

就這樣隔著衣服畫了一個冬天,兩人都覺得別扭,那時候,常教授冬天穿的,是鄉下的裁縫做的棉襖棉褲,粗藍大布面子,跟麻袋一樣毛糙,里面的老棉花填得又厚,穿在身上,怎么看都像個氣包魚,別說畫出內在的骨骼肌肉,就是外在的形態,也臃腫不堪,常教授的表妹把畫好的草稿拿給他看,常教授覺得就像湖面上漂起來的泡脹了的浮尸,嘴上不說,心里很不高興。

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常教授穿上了他舅媽給他做的一身夾衣,脫下了臃腫的冬裝,人顯得格外精神,常教授的表妹畫起來也格外帶勁,漸漸地找到了一些感覺,常教授看著畫上的自己,也覺得像那么回事了。

氣候一天天變暖,常教授身上的衣服越脫越多,穿得越來越薄,終于到了炎炎盛夏,常教授脫得就剩下上面一件褡褳,下面一條短褲,除了要緊的部位,身體其他部分都裸露在外。

常教授的表妹覺得這正是畫人體的大好季節,一有空閑,就逼著常教授跟她躲到一個小庫房里去畫畫,有時甚至逼著常教授跟她一起逃課。

在小庫房里,常教授的表妹要常教授擺開各種姿勢,做出各種動作,讓她畫出肌肉和骨骼的各個塊面,各種狀態,有時還要湊近了按一按,摸一摸,像牛販子相牛一樣。

小庫房悶熱,那時候又沒有通風換氣設備,常常弄得常教授滿身大汗,就習慣性地脫下褡褳,讓上半身裸露在外。

俗話說,六月無君子,無論鄉下城里,都是一樣,先前常教授死活不肯脫衣服,到這時候也沒覺得有什么不自然,常教授的表妹倒巴不得這樣,覺得這樣畫起來更方便。

畫到這份上了,常教授的表妹也算是把常教授看了個透,先前隔著衣服,覺得自己的這個表哥長得怪,生得奇,畫了這些時,才知道這怪和奇下面,藏著的是力和美,雖然常教授的表妹這時候還不懂美學,不知道美為何物,但表哥的那身棱角分明的骨架,配上那身結實健壯的肌肉,看上去賞心悅目,她還是能夠心領神會的。

這天上午,常教授做完了他表妹要他做的幾個動作,正想停下來歇口氣,他表妹突然說,再做一個雙手上舉的動作,畫完了,你就休息。

常教授于是順著才做完的弓腿動作,站直了身子,把雙手向上一舉,誰知這一舉便舉出了問題,常教授的短褲竟順著兩腿掉了下來。

原來常教授穿的是那年月鄉下流行的緬襠褲,這種褲不系褲帶,只把寬大的褲腰往里一挽就成,鄉下人把挽讀成了免,文人又把免換成了緬,就成了緬襠褲。

褲子掉了,自然要彎腰去提,就在常教授彎腰的那一瞬間,他表妹突然走上前來,用雙手按住他的腰肢,說,別動,別動,就這樣,就這樣,這個姿勢太好了,擺都擺不了這樣自然。

常教授就這樣被他表妹畫了一個彎腰提褲子的全裸像。

聽常教授講到這兒,想象他當時的那副狼狽相,我差不多笑岔了氣,我說,這就叫看都看了哇,像這樣就賺回一個媳婦,也太合算了,師母后來上美術系,又留校任教,畫了那么多裸體模特兒,你看人家就沒有那個福分。

常教授笑笑說,其實她那時已經愛上我了,那不過是一個說法,你還當真。

我說,這不頂好嗎,順理成章,順水推舟,還少去了許多花前月下談談說說的麻煩,只是失去了寫情詩的機會,浪費了你的詩才,實在是有點可惜。

常教授說,上大學以后,還是寫了,但你師母瞧不起,說你們這些中文系的,就會酸文假醋,寫這種肉麻死人的東西,什么愛呀,心呀的,看又看不見,摸又摸不著,管個什么用,她還是那句話,我看都看了,不嫁給你嫁給誰,你是我第一個看進眼睛里的男人,挖不出去也換不掉,就這么湊合著吧。

又笑著補了一句說,她們畫畫的,就愛實物。

年輕時沒能給自己的戀人寫情詩的常教授,到了晚年能寫了,戀人變成了老伴,當年的感覺又沒有了,這就像一首叫《我想去桂林》的流行歌曲里唱的,有時間去的時候沒有錢,等到有錢了卻沒有時間,人生就是這么矛盾,這令常教授常常十分郁悶。

常教授的老伴見他為這事發感嘆,就勸他說,你寫吧,聽說戀愛能讓人年輕,現在沒人跟你戀愛了,你就回想我們當年吧,沒準兒也能激發出一點男性荷爾蒙,讓你變得年輕。

常教授真的就聽了老伴的話,有一段時間根據回憶寫了很多愛情詩,還把他寫的這些愛情詩,編了一個集子,叫《追憶集》,用的是李商隱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意思,存在電腦里,說等有機會印出來作個紀念。

常教授的記憶力出奇的好,年輕人自己寫的東西,都不一定能記得住,他這把年紀了,卻能把他寫的詩一字不落地背下來,所以那一段時間,只要教研室有聚會,或招待外面來的朋友同行,必請常教授參加,常教授也就少不了要在餐桌上朗誦他寫的愛情詩,有人因此給他送了一個雅號,叫情詩王子。

情詩王子寫的詩都很長,主要內容自然是他和他老伴的戀愛經歷,盡管他不把那段經歷叫戀愛,但那點男女之情還是少不了的,雖然他們不像一般戀愛中的男女那樣,當著面你愛我愛地說出來,但悶在心里發酵,感情還要濃烈一些,所以,常教授的情詩,一出手就是原漿,比經過勾兌的酒味道要醇厚。

有些句子,像你把我的身體看進你的眼睛里,我從你的眼睛里偷走你的心之類,一時間竟成了廣為流傳的情詩金句。

就這樣寫了一段情詩,常教授的心態果然變得越來越顯年輕,往日里跟退休的老同事在一起,不是談延年益壽,治病養生,就是談校園八卦,社會傳聞,現在只要一開口,他很快就會扯到戀愛的話題上來,有時候還要這些老同事談談各自的愛情經歷,詢問其中的許多細節,弄得這些老同事哭笑不得,說這個老常,真是老不正經。

跟常教授年紀相仿當年前后留校的,許多都是出身成分好的農家子弟,沒有多少復雜的愛情經歷,有的還是未經戀愛的包辦婚姻,所以常教授從他們身上,挖不出多少創作素材。

情詩的創作資源枯竭了,又令常教授郁悶了好大一陣。

忽一日,聽到一則傳聞,說八十二歲的楊振寧跟二十八歲的翁帆喜結連理,這令常教授異常振奮,說是老同志的一個福音,就以此為題,寫了一首長詩,歌頌他們敢于挑戰世俗,大膽追求愛情的精神。

常教授很欣賞自己的這首長詩,說是他的情詩之最,一有機會,就主動要求朗誦,只是效果不佳,原因是,對這件事,無論世俗男女,還是學界精英,各有各的看法,結果弄得常教授十分沮喪,寫詩的熱情銳減,慢慢地就把情詩的寫作放下來了。

再度燃起常教授寫詩的熱情,是他夫人帶他出去寫生,夫人見他不寫詩了,整天無所事事,就說,你跟我出去寫生吧,不會畫,看總會看吧,沒聽人說,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嗎,生活中美好的事不光是愛情,自然景觀和社會人情都有美,你何必跟著那只愛情鳥飛來飛去呢?

一語點醒夢中人,自此而后,只要夫人背著畫板出去寫生,常教授必緊隨其后,有時還帶上茶水點心,待夫人畫累了,就把畫板放平做了桌面,一邊陪夫人喝著茶水,吃著點心,一邊任清風拂面,看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果然心曠神怡,美不勝收,此情此景,又惹得常教授詩興大發,寫了許多歌頌大自然的詩歌作品。

這年春天,校園里春光爛漫,繁花似錦,常教授的夫人覺得置身于這樣的美景之中,不留幾張畫作,實在是太可惜了,平日里寫生總愛往外面跑,覺得身邊的景致,留到以后再畫不遲,現在已是遲暮之年,時日無多,再不畫就要辜負了這座中國最美的大學校園,于是就在一個早晨,把常教授帶到環山道上,想把這清晨的美景畫下來。

天蒙蒙亮,早讀和晨練的人都還沒有出來,山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微風掠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常教授夫人身子靠著一棵樹,手端著畫板,目視前方,正一筆一畫地勾勒小路和山樹的輪廓,常教授站在她身后,也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有時還要轉轉腦袋,側側身子,好像在尋找透視的角度。

正是晨光初露時分,樹林里的霧氣像開屜的蒸籠,向周遭彌散開來,淡淡的晨曦追趕著霧氣,把眼前的景物染成了一幅水粉畫。

常教授正看得入迷,忽然發現畫面中,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個人影,模模糊糊,恍恍惚惚,像踏著霧氣在飄,又像挪著蓮步在移,看看走得近了,又見有長發飄動,如瀑布貫頂,常教授禁不住暗暗驚嘆,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詩,帝子乘風下翠微。

正思忖間,飄然而至的“帝子”已到了常教授夫人跟前,正跟常教授夫人搭話,因為不是熟人,常教授不好靠前,就在一旁靜候。

沒幾分鐘,說話人就跟常教授夫人揮手道別,順便也跟站在一旁的常教授打了個招呼,常教授這才看到來人的正面,這一看便讓常教授吃了一驚,天下真有這等漂亮的女子,明眸皓齒,臻首蛾眉,膚如凝脂,領如蝤蠐,《詩經》里這些形容漂亮女人的句子,這一刻都爭先恐后地跳到常教授的腦子里,一時間竟讓打過招呼后的常教授,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回到家里以后,常教授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叫夫人不要打擾他,說他要以今天早晨的所見為題,寫一首跟宋玉的《神女賦》曹植的《洛神賦》媲美的長詩,寫好了再給她看。

常教授夫人知道常教授這種神神叨叨的脾氣,果然幾天不進他的書房,由著他在里面折騰,幾天后,就見他拿著一沓打印好的詩稿,興沖沖地走出房門,一把塞在她的手里,要她拜讀。

常教授夫人接過詩稿,了一眼詩名,《珞女賦》,用了她畫的校園小山山名中的一個字,覺得倒還切題,就懷著好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著看著,常教授夫人的眉頭便攢到了一起,漸漸地攢成了一個小疙瘩,待這小疙瘩舒展開來,又把這舒展開的眉眼,從詩稿上移開,盯著常教授仔仔細細地察看,仿佛從他的臉上,也要讀出幾行詩來。

常教授覺得奇怪,就笑著說,看什么看,詩寫在紙上,又不是寫在我臉上。

又開了一個玩笑說,我讓你看了一輩子,里里外外看過無數遍,還沒看夠哇。

常教授夫人沒有笑,卻很認真地跟他說,老常,你最近沒感到你的眼睛有什么問題嗎?

常教授說,有什么問題,老近視,以前近視,現在還近視,按說到了我這個年紀,應該有老花來中和一下,怎么我的近視卻越來越厲害,你說有什么問題,我看這就是問題。

常教授夫人說,不是,這不是近視,近視是看遠了模糊,看近了清晰,你是遠近都模糊,越近越模糊,我看不是近視,是別的什么問題,要不要我帶你到醫院去看個眼科。

好端端的一首詩,自己最得意的一篇詩作,夫人不好好地去欣賞,卻把話題轉移到眼睛上,這讓常教授的心情大壞,心想,我的眼睛近視,你又不是不曉得,讀中學時就戴眼鏡,后來近視的程度越來越深,同事都笑我看書是聞,不是看,你也是知道的,怎么現在突然說我的眼睛有問題。

又一想,她說的也在理,我的近視是有些反常,但要上醫院看眼科,搞得動靜太大,也沒有必要,就想找個專業人士先咨詢一下,再作打算。

學校附近有個私人開的眼科診所,這天上午,常教授趁夫人到外地去寫生,就一個人來到診所,想讓這里的醫生先看一下。

醫生朝他望了一眼 ,還沒等他說明來意,就直截了當地說,來做白內障手術的吧,您坐一下,等我忙完了手上的事,就給您做。

常教授見醫生看都沒好好看一下,就說他有白內障,要做白內障手術,心想,自己的白內障大概是很嚴重了,要不醫生怎么一望便知。

常教授平日里做事就沒有什么主見,見醫生說他要做白內障手術,也不細問,就說,你說做那就做吧,你下手輕點,我怕痛。

醫生就笑,說,您都幾十歲的人啦,怎么像個小孩子一樣,這么膽小。

又安慰他說,不怕,分分鐘就好。

當下就在這家私人診所做了白內障摘除手術,幾天后,常教授就覺得看東西清楚了些,等到他夫人從外面寫生回來,他就如瞎子重見光明,覺得這世界跟以前竟然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常教授夫人知道他是在一個私人診所做的白內障摘除手術,就埋怨常教授說,你膽子也真夠大的,這樣的地方,你也敢去手術,萬一整成瞎子,整成個雙目失明怎么辦?

常教授笑笑說,雙目失明好哇,總比我整天面對一個不真實的世界強。

常教授夫人見常教授這么得意,也笑笑說,好哇,那我就讓你看一個真實的世界。

就又在一個早晨把常教授帶到環山道上寫生。

依舊是破曉時分,依舊行人稀少,依舊是滿山的霧氣,依舊有一縷晨曦初照,在一樣的水粉畫的背景上,依舊站在夫人身后的常教授,居然又看見一個人,在山道拐彎處,走進這個畫面之中,這人一邊低頭看著手中的書本,一邊邁動有點外八的步子,緩緩向這邊走來,走到常教授和夫人身邊,像慣常見了熟人那樣,上前跟常教授夫人打著招呼。

常教授夫人說,小李教授,早哇,你真是個勤奮的好學生,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我不管多早上山,都能看到你在山上讀外語。

那個被常教授夫人稱作小李教授的,是個中年女性,一襲黑衣,罩著顯然有點發福的身體,領上的風帽,在晨風中飄動,宛如長發飛揚,看上去,很有點藝術家的風范。

見常教授夫人夸獎自己,小李教授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老師過獎了,這么好的天氣,哪來的風雨雷電,風和日麗的,再不趕個早,對不起我自己,也對不起這么好的天氣。

又說,您知道我是學英語的,現在要到一個說意大利語的國家去進修,隔著一個語系,不惡補一下不行啊。

本來是熟人見面的客套,說著說著,常教授夫人卻有意轉換話題,說,我記得你讀書的時候年輕漂亮,聰明好學,身材又好,系里的師生都想你當他們的模特兒。

小李教授卻不好意思地說,那都是老話了,您看看我現在,都成什么樣子了,上下一籠統,不用件黑袍子罩著,簡直慘不忍睹。

常教授夫人說,也不能這樣說,你還是個大美人兒,上次碰見你在山上讀外語,我們家常教授還寫了一首詩,把你寫成了這山中女神。

小李教授就向常教授夫人索詩。

常教授夫人說,沒帶在身上,我可以把內容說給你聽,就把詩的內容跟小李教授說了一遍。

還沒等常教授夫人說完,小李教授就笑得渾身肉抖,說,這哪是我,這是天仙女神,常教授的眼睛一定有問題。

又是眼睛問題,常教授想,看來那次自己確實是看走了眼,就尷尬地笑笑說,藝術想象,藝術想象。

回家的路上,常教授夫人告訴常教授說,小李教授是我以前教過的一個學生,最近要到意大利去進修西畫,天天早晨在環山道上讀外語,人長得還行,只是沒有你寫的那么好。

又安慰常教授說,不過,你這首詩寫得確實是好,只怕你白內障摘除了,眼睛好了,今后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好詩來。

常教授夫人一語成讖,自此而后,常教授果然再也沒有寫出得意的詩作,漸漸地連寫詩的興致也沒有了,于是干脆放下寫詩,又像以前那樣,整日對著電腦枯坐。

見常教授這樣,常教授夫人就跟他在電腦里下載了許多風景照和人像照,都放在桌面上,讓他自己換著看。

這些風景照和人像照充滿自然氣息和生命的動感,其中的許多俊男靚女異景奇觀,常教授百看不厭,每每有歌頌和贊美的沖動,卻又寫不出只言片語,便有幾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感覺。

常教授八十歲的時候,我們給他搞了一個壽慶,我給他送了一幅壽聯,上聯是,世上諸美,先生獨愛人體,奈何包裹太甚;下聯是,人間萬語,夫子唯好真言,惜乎無遮至難。

常教授說,所有的壽聯中,你的寫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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