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譯
談女性寫作,總是會追溯到19世紀,追溯到奧斯汀、勃朗特三姐妹等。順著脈絡數下來,伍爾夫、萊辛、門羅、阿特伍德的名字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最近,法國女作家安妮·埃爾諾獲得諾獎,又讓人看到女作家的風采。在國內,從“五四”一代女作家開始,也能數出無數名字—廬隱、冰心、丁玲、蕭紅、張愛玲、宗璞、張潔、王安憶、鐵凝等。這勢必是一份長長的名單,而在這名單之后,我想談的是,無論以世界視野看,或聚焦中國,女性寫作都已經積攢了足夠豐富的實踐和成果。我的說法隱藏了這樣一條樸素的線索:在歷史長河中,女性不斷寫作,建構了自己的文學譜系。她們既向男性寫作者學習,嘗試經典化、規范化自己的作品,也在寫作中逐漸摸索,尋找放置和表述女性經驗的方式。那么,在女性已經寫作了幾個世紀的今天,女性寫作,尤其是國內的女性寫作有什么樣的建設性成果?
關注2022年的女性小說創作會發現,女性寫作者們已經建立起一個較為自足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有足夠的主體性,能自覺地以女性為表述主體,能清晰、順暢地書寫女性的經驗,能展現女性寫作的特點和優點。可以說,女性寫作已經擺脫草創之期,擺脫“壓抑-反抗”的二元對立思維,進入到了寬闊的發展期。在此,我不是說女性寫作者只能表述女性經驗,或者“本質上”女性寫作必須有何種特點,只是強調,在由女性寫作者組成的文學共同體中,女性寫作具有了充分的性別自覺,可以坦率地交代女性經驗,可以完成具有主體性的敘述,同時為我們時代的文學注入女性的獨特色彩。
一、性別自覺的寫作
統觀今年的女性小說寫作,第一個鮮明的感受就是,女作家們大都進行了性別自覺的寫作。我所說的“性別自覺”是指,女性寫作者自覺選擇女性敘述者進入文本,書寫女性眼中的世界。這一現象背后的含義不言而喻,既代表了女作家的自我認同,也反映了女性視角參與文學建構的過程。那么,透過女性敘述者的視角,作家們看到了什么,又寫了什么?
我想以付秀瑩的長篇小說《野望》[1]為例討論。《野望》是付秀瑩繼《陌上》后又一本回歸鄉土、再寫“芳村”的長篇小說。在這部小說里,付秀瑩以鄉村婦女翠臺為主要敘述者,展開對其一家及鄰家的日常生活敘事,勾勒“芳村”一年四季的生活圖景。我認為,這部小說體現了女性作者以性別自覺創作小說所能賦予文學共同體的力量:一方面,它寫出了鄉村婦女的日常生活,完成了令人信服的現實主義書寫。另一方面,它觀照了鄉村婦女眼中的風景和她們的主體想象。
具體來說,《野望》自覺以主人公翠臺之眼,聚焦于芳村人的交往細節,呈現中國鄉村的人情和抵牾。而這些人情與抵牾,正是現實生活中鄉村婦女所在的“陣地”,《野望》告訴你,這些也值得被書寫。比如,小說寫翠臺請妯娌香羅幫忙辦事,去時香羅自掏腰包準備了一堆禮物。事后,翠臺要還人情,便一大早跑去香羅家,送親蒸的面皮兒給香羅吃。她說:“我緊趕慢趕,算是趕上了。”香羅回復:“真是貼心的嫂子,受累呀你。”翠臺又掏出兩百塊錢,說:“我也不知道昨兒那些東西花了多少錢,就給你二百,多少都是它了。你要是不拿著,就是嫌少。”香羅回:“你這是罵我哩,跟我還算這么清楚?”翠臺又說:“親兄弟,明算賬么。”(第71頁)對話之間,翠臺細心、香羅爽利的性格,妯娌之間的交往分寸都體現出來。
小說也寫人之間的抵牾。喜針家有兩子,大兒子立輝早早結婚,妻子叫梅。二兒子立偉在城里找到工作,預備結婚,但女方要求一套城里的房子。為了讓老二順利結婚,喜針拿出三十萬給立偉,引起梅的不滿。她質問喜針為何偏心,甚至無理要求家里的全部宅基地都留給她和立輝。爭吵之中,婆媳不似婆媳,倒像仇人一樣。翠臺和素臺這對親姐妹也時有爭執。二人或怪自己的父親偏心,或怪對方不念姐妹之情。小鸞和春米這對好友也經歷了關系親密、互相算計,又一起共事的波折過程。
在《野望》里,類似上面的人際書寫還有很多,它們共同呈現出中國鄉村清晰、綿密的肌理。我想,正是由于付秀瑩坦然以女性視角透視中國鄉村,她寫出了鄉村生活最本色的煩冗質地—一個注重親緣關系、交情往來的中國鄉村躍然紙上,作者完成了令人信服的現實主義書寫。
《野望》的另一個特點是有許多風景描寫,筆意舒展,別具鄉土風情。這些風景不僅僅是風景,也是小說主人公翠臺情感的外化。關于這點,我們看看小說開篇和結尾的風景描寫就知道。同樣是寫冬天的風景,開頭寫“小寒”,結尾寫“冬至”,翠臺眼中的風景卻截然不同。在第一章中,翠臺正遭遇困境,心情郁悶,于是眼前所見是:
日頭挺好,風卻是又硬又冷,刀子似的。天藍得清澈,沒有一絲云彩。樹木干瘦的枝杈微微搖晃著,發出嚓嚓嚓嚓的聲音。地都上凍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人家門前潑了水,上頭結了一層薄冰,不知道誰家的雞拉了雞屎,也凍上頭了。(第11頁)
而到了最后一章,翠臺人逢喜事,感到生活充滿希望,所見風景就發生變化:
晌午的陽光金箔一般,薄薄鋪了滿院子。天是湛藍的,云彩東一塊西一塊,緩緩浮動著浮動著,乍一看像魚鱗,再一看又像是棉絮,一眨眼,卻變成了一個仙女的袖子,飄飄搖搖飛遠了。院墻底下的磚縫里,有一叢野蒿子,早已經枯敗了,經了秋冬的風雪,變作黑褐色,乍一看跟土地顏色分不清你我。翠臺伸出腳尖碰了碰,那野蒿子就碎了,穗子上的種子卻紛紛落下來,落到大地上,落到泥土里。(第386頁)
明顯的,第一段風景描寫使用了大量陰冷的意素,“硬”“冷”“干瘦”“硬邦邦”“薄”“凍”,也用了“刀子似的”這樣的比喻。這些意素組合起來,使這段風景描寫冷冽陰郁,顯示出主人公翠臺的郁郁寡歡。第二段風景則不同,“金箔一般”的比喻定下基調,把冬日寫得暖洋洋。云彩也豐富多彩,富于變換,意味著翠臺的歡愉。最精彩的莫過于對野蒿子的描寫。野蒿子雖然枯敗,一碰就碎,但種子卻落下來,“落到大地上,落到泥土里”。“大地”和“泥土”意味著遼闊,也意味著生機,這就讓野蒿子這個意象也變成生活的象征,寓示人類的生生不息。
也就是說,翠臺的心情決定了其所見風景的質地,同時,風景照映人物,反襯小說人物的心靈狀態。我想,這意味著《野望》發現了這樣一種事實,即鄉村婦女能依據自我心情,想象和塑造其眼中的風景。這些是文學的發現,卻不是文學的發明。柄谷行人在《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一書中談到“風景的發現”時指出,風景并不是不存在,而是在特定的時期被作家發現,寫入文本,以抒發人物的情感。[2]從這個意義上說,《野望》中的風景一方面繼承了中國鄉土文學的傳統,發現并書寫了鄉村的風景;另一方面,《野望》寫的是鄉村婦女翠臺眼中的經過主體塑造的風景,發現了鄉村婦女的“內面”和主體性。這是性別自覺的寫作做出的可能性探索。
二、在何處停留:女性的主體性
艾曉明討論蕭紅的時候曾有這樣一個觀點,我深以為然。她說蕭紅的創作,是在男性加以升華的地方停留,并加以質疑[3]。我想,當我們談論當下的“女性寫作”的時候,我們想指出的“女性寫作的特點”也在于此,即女作家的筆墨在何處停留,由是擴展了何處被忽略或被想象的部分。
這里我想以喬葉今年的短篇小說《無疾而終》[4]為例,談談“停留”的問題。《無疾而終》發在《作品》雜志第七期上,寫的是一對各有家室的中年男女偷偷幽會,又最終分手的故事。小說用獨屬喬葉的,簡單、直接、口語化的語言展開敘事,時而以“她”為敘述者,寫“她”的心理和聲音,寫“她”視角中的“他”,時而戲仿男性口吻,寫“他”的想法和語言。男女敘述者交替出現,細膩展現了小說中兩個人物各自的特點,同時讓小說立體、復雜,有不同性別聲音的交鋒。
透過喬葉的敘事語言,我們看到了處理出軌題材時,女作家獨特的“停留”方式。就《無疾而終》而言,這種方式體現在對人物心理活動的細致展開上。小說開頭,作者就不厭其煩,用兩大段寫女主人公即將去見出軌對象時的心理活動:
雖然是最后一次,但看起來也要和以往一樣。所謂如常,就是如此吧。而之所以稱為如常,恰是因為非常。而恰也因為非常,再回想起來的時候,更覺蒼茫。
畢竟是最后一次。她給自己格外攢了些力氣,決意哪怕做不到非常好,起碼也要看起來挺好。這個她還是有數的。無論多么糟糕,都能看起來挺好,當里子都沒有的時候,起碼得撐著面子,不能讓面子和里子一起塌掉。總不能白長這一把歲數,總得有這些必備的能力。
這話里有自我重復。反復強調“最后一次”,既是給自己打氣,也是在不停地自我確認。這話里也有很多的自我安慰:“所謂如常,就是如此吧”“這個她還是有數的”“總不能白長這一把歲數”,顯示出中年女性既有自我認同,又保持自我懷疑的矛盾心理。
不止寫女性,喬葉寫男主人公準備出門時,也用了大段的心理描寫:
穿什么好呢?他對著鏡子試了兩件夾克,定了帶著暗花的那件咖色。暗花,黑暗之花,暗地里花,他,她,他們之間,可不就是這樣?
竟然還挑了一下衣服,他撇了撇嘴角。這么隆重,好像是什么新開始似的,其實也不過是個舊人,俗稱老情人,或者老相好。相比而言,他更喜歡老相好這種稱呼,和關系不錯的哥兒們聊起私密話題時,也會互相稱對方的紅顏知己為老相好。這個詞,既粗俗又生動,還有故事性和年代感,輕佻輕浮中又悠長地證明著自己的魅力。
和女性敘述者的心理活動相比,男性顯示出了語詞中的“不在意”:“他們之間,可不就是這樣”,“其實也不過是個舊人”。同時,還帶著隱約的驕傲和快慰:“既粗俗又生動”,“輕佻輕浮中又悠長地證明著自己的魅力”—這與恍惚不安的女性敘述者的語言形成對照。可以說,喬葉以作家的筆力還原、模擬了男女的心理活動,然后在男女的反差中,突出不同性別所有的矛盾和性別之間的交鋒,為后來男女分手的情節做了鋪墊。
同樣的例子還有很多。男女主人公約在茶館喝茶時,男人帶她去了一個有自己熟人在的地方,還徑自和熟人、茶館老板進行曖昧的眼神交換。女人感到不開心,卻不便發作。直到茶館老板拿出手機拍他們兩個人的合照時,女人終于表達了不滿:她要求女老板停止拍照,并拿過她的手機,刪掉已經拍到的模糊照片。但男人覺得尷尬,覺得“她有些過了”。這個場景說明,面對“出軌”,男女展現了非常不同的態度。男性是自得的,要和男性朋友炫耀的;女性是緊張尷尬的,是不愿意被人所知的。
我以為,喬葉交替使用男女敘述者,細致呈現他們不同的心理活動和行為選擇的寫法,讓出軌敘事有了新鮮的“停留”之處。這“停留”就是女性的自尊與自卑。喬葉所力圖呈現的,是“普通”生活里的“不普通”的女性,以及她們所采取的反抗的方式。
在上面那個情節中,女主人公堅持刪掉照片,就體現了女性的主體性—表達不滿,并要求對方為此負責。而小說的主線情節,女人主動提出結束曖昧關系、提出分手也完成了對經典愛情敘事的反轉(經典愛情敘事里,女性往往是不具有主動權的一方),展現了女性的主體性。在《無疾而終》里,女性意識到男性對自己的不重視,意識到自己的不舒適,于是自覺提出了分手。—這是小說的高潮部分,也是這篇小說最成功之處。
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喬葉寫出了一個曲折、幽微的女性主體形成,完成反抗的過程。在小說的第八部分,在濱河公園,女人提出分手,男人挽留她:“再聊一會兒吧乖?”女人心想“再聊一會兒,就有被他再度攻克的可能。她知道自己的軟弱”。于是決定拒絕,說“算了吧”。男人這時說了句俏皮話,“蒜不辣,姜辣”,又把她逗笑了。于是,女人短暫地猶豫了—她記起了他的好,又逐漸懷疑自己的判斷。作者如此形容這段心的旅程:“她的心,瞬間軟了一下,只一下,便很快硬了起來。”于是最終,女人還是提出了分手。并且,她“彬彬有禮”“進退有度”地提出了分手,扭轉了女性身上所附帶的“歇斯底里”“情緒化”的認識符碼。
這段入微的敘事寫出了這樣一種事實:雖然現實中的女性被社會塑造出柔軟、共情力強的性別特點,但女性正在克服之。在這個故事里,女性克服了這些特征,轉而完成了堅定的拒絕和反抗。這是多么動人的停留之處。這停留之處寫出了屬于當下女性的現實,也賦予了女性寫作共同體以堅韌的力量,賦予文學世界以女性的堅決和反抗。
三、與理想的女性讀者相遇
最后,我想說我對2022年女性小說最樸素,也最直觀的感受是“共情”。一個文學作品好與不好有很多的標準,但作為普通讀者,第一個標準恐怕就是能否“共情”,能否精確表述讀者的經驗和心情,讓讀者說“我也是這樣覺得的”或者“我也經歷過這個事情”。從這個角度出發,我發現我普遍能與女性作者筆下的女性人物共情。同時,一旦我共情的閾值達到一定高度,我會認為這個作品起碼有準確、生動的現實主義美學。
我的體驗側面說明,在“敘述-受述”的過程中,性別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問題。不同的性別群體經由不同的性別教育和生活經歷,形成了她/他們的閱讀趣味,而閱讀趣味建構評價體系—也就是說,隨著女性讀者的增多,評價體系趣味更加多元,那些更能引起女性讀者共鳴的作品被賦予了“文學價值”。
這里我想起張惠雯的兩篇短篇小說。張惠雯今年發表了兩篇作品,《朱迪》[5]和《黑鳥》[6]。我和我的朋友們幾乎同時讀到這兩篇,讀后我們分享閱讀體會,然后發現,我的男性朋友喜歡《朱迪》,而我及我的女性朋友們更喜歡《黑鳥》。實際上,這兩篇小說就寫法而言不相上下,都結構完整、有懸念,講述了人情感的波折。那么,為什么在不同性別的讀者那里,兩篇小說收到了不同的評價?
我想這與小說的敘述方式有密切關系。《朱迪》,講述了女性敘述者“我”被好友朱迪誤解與她丈夫喬伊曖昧的故事。小說使用的幾乎是“外聚焦”(熱奈特語)的敘述方式,以冷靜、節制的筆調交代故事情節,直到好友朱迪情緒爆發,指責“我”和喬伊互相來往,并拉著喬伊離去,小說進入尾聲,作者才使用了短暫的“內聚焦”(熱奈特語)方式述說“我”曾經也對喬伊動心的事實。
《黑鳥》的敘述方式正好相反。《黑鳥》講了一個中國女人“她”和美國男友格利克同居并最終分手的故事。小說的主要情節是格利克要求事事理性、公平,所有的花銷都要“AA制”。女友原本可以忍受,但慢慢意識到格利克不愿意為了自己作任何讓步的事實,于是提出分手。這個小說幾乎以“內聚焦”的敘述方式寫主人公“她”的情緒變動,由是突出被男性秩序要求的女性如何從“自我安慰”一步步走到“自我覺醒”,走到要求分手,最終獲得新生的過程。
分析完兩篇小說不同的敘述方式,我想《朱迪》和《黑鳥》在不同性別處閱讀感受不同的原因已經顯現。就敘述處理來看,《黑鳥》比《朱迪》更能讓女性讀者共情,它跟蹤了女性的視角,讓女性讀者更容易進入和共情。
此外,從題材方面看,《黑鳥》比之《朱迪》更突出了女性互助的情誼。在《朱迪》中,朱迪是“如此愛喬伊”的女人,而“我”也隱約喜歡喬伊,兩個女人于是因為男性瓦解了原有的堅固友誼,走上了互相試探,甚至互相爭吵的道路,最終分手再也不見。而《黑鳥》正好相反。《黑鳥》中的于淼,作為主人公“她”的好友,充當了提示、助推“她”破除男性迷信,走向覺醒的角色。二人的互助情誼是“她”的堅固支撐。這樣說來,我們一眾女性讀者的選擇有跡可循—當下的女性讀者鐘愛一類“不執迷于男性”的女性角色,認同女性互助的力量,傾向否認女性之間的相互嫉妒和爭執。
《黑鳥》的結局也令人感動。在一片孤寂的風景中,“她”獨自一人離開了他們同居的島。但是,“她”想起這樣一個堅韌又輕盈的意象:“黑鳥”,她想起這樣一句充滿希望的話:“它總會再找到一個家的。”可以說,在故事最后,《黑鳥》冷峻而輕盈地鼓舞了勇敢走出男性神話(以及其背后附屬的異國神話)的女性主人公。
當下女性文學共同體的建構也和女性讀者有密切關系,女性作者預設理想的女性讀者,寫出女性經驗,讓女性經驗進入文學敘述,也就參與建設了屬于女性的文學記憶和文學史。這別具意義,既能促進女性寫作的不斷孕育出直面自身、袒露誠實的作品,也能更加豐富女性寫作的面相,與不同境遇、別具差異性的女性讀者相遇。同時,隨著女性讀者越來越多—在當下,不論是圖書市場還是期刊,都意識到了女性寫作的魅力所在,于是愿意肯定、支持和宣傳女性寫作。這使得女性文學迎來了較好的生產環境。
四、余論
除了上述提到的作品外,2022年的其他女性小說創作也碩果累累。幾部女性長篇小說都各有特色,體現出了女性寫作的探索。如魯敏的《金色河流》[7]變換敘述視角,寫出了不同代際不同人直面生活的困難和勇氣;林白的《北流》[8]創新文體,以多變的形式和語言創制文學世界,完成了個人關涉宏大的寫作;葉彌的《不老》[9]塑造了一個新鮮的女性形象,寫出了女性源自生命的愛與激情;等等。這些作品不一而足,從不同維度顯示出了女性寫作共同體的豐富和可能。
中短篇女性寫作以細致取勝,突出了女性寫作還原生活的能力。如潘向黎小說集《上海愛情浮世繪》[10]狀寫現實生活,生動又鮮活;又如“90后”寫作者楊知寒小說集《一團堅冰》[11]處理了不同題材的故事,但大都扎實、可信,且有一定的美學氛圍營造。
總之,令人驚喜的是,女性小說穩步發展,在數量和質量上都形成了不同代際的、有機生長的寫作共同體。當然,強調這個女性的寫作共同體,并不是要故步自封,為女性寫作下一個定義,而是要力圖發現女性寫作的靈魂和脈動,從而給予更多女性寫作者以信心,鼓勵她們不斷用作品參與建筑文學的世界。
注釋:
付秀瑩:《野望》,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2年5月版。
[日]柄古行人:《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趙京華譯,中國編譯出版社,2017年,第24頁。
艾曉明:《女性的洞察—論蕭紅的〈馬伯樂〉》,《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7年第4期。
喬葉:《無疾而終》,《作品》2022年第7期。
張惠雯:《朱迪》,《收獲》2022年第1期。
張惠雯:《黑鳥》,《上海文學》2022年第2期。
魯敏:《金色河流》,譯林出版社,2022年。
林白:《北流》,長江文藝出版社,2022年。
葉彌:《不老》,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年。
潘向黎:《上海愛情浮世繪》,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年。
楊知寒:《一團堅冰》,譯林出版社,2022年。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