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嘯遠 盛容
【摘 要】中國漆器走過了七千余年漫長而又輝煌的歷程,誕生了數不勝數的經典之作,其造型之變化多樣、工藝之精美絕倫,令人回味無窮。彩漆木雕小座屏是戰國時期中國漆器制作工藝的集大成者,作為迄今最早最完整的漆木裝飾品,無論是其造型語言還是其制作工藝都極具研究價值。
【關鍵詞】漆器;動物;造型
【中圖分類號】J5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01
一、工藝技法
在漆藝七千多年發展的歷程中,由于經濟文化、髹漆工具和制漆技術的發展,誕生了多種類型的漆藝技法。夏商周時期,由于青銅器的發展,漆器,無論是造型還是裝飾手法都受到青銅工藝的影響,這一時期的漆器普遍呈現出浮雕效果,出現了鳥紋、云雷紋、饕餮紋等圖案,這些圖案普遍先雕刻然后髹漆,再貼金箔或鑲嵌蚌片、綠松石等物品加以裝飾,代表漆器有出土于房山琉璃河遺址的西周彩繪獸面鳳鳥紋嵌螺鈿漆罍等。
戰國時期,鐵器的進步推動著漆藝技法的發展,鐵制工具的大量出現也使得漆器在裝飾和造型上有了更多選擇。戰國時期的漆器多為木胎,整體造型和細節刻畫都是以雕刻為主,漆器的雕刻手法可分為裝飾部分和造型部分,在裝飾手法上,戰國時期針刻技法的出現,打破了漆器裝飾圖案原本單一的彩繪手法[1],針刻又稱錐畫,是指用針刻出流暢細致的花紋,常與彩繪配合應用。
戰國時期,冶鐵技術的進步使得漆器的雕刻工具更加靈巧鋒利,雕刻圖案更加細致清晰,雕刻效果更加生動形象。迄今為止出土的戰國時期的漆器中,雕刻各種動物形象的漆器數量眾多,戰國彩漆木雕小座屏是戰國時期雕刻動物形象漆器的代表之作 [2],也是浮雕和透雕多種工藝技法相結合的產物。浮雕又稱起花,是指在器具表面雕刻出凸起紋樣的一種工藝;透雕又稱鏤空雕,是浮雕技法的延伸,是將浮雕紋樣的背景部分全部掏空,細致刻畫紋樣的實體,形成虛實對比,具有玲瓏剔透的裝飾美感。在這件長51.8厘米、高15厘米、座寬12厘米、屏寬3厘米的小座屏上(如圖1:彩漆木雕小座屏),由雕刻的鳳、鳥、鹿、蛙、蛇等共計55只動物組成連續性的圖案,左右對稱、美觀大方,座屏中間部分的鳳、鳥、鹿的動物造型采用了透雕的技法,雕刻出鏤空的效果,交錯穿插、緊湊而不顯擁擠,這其中,座屏中間的兩只鳳凰的鳳喙相對,神情威嚴,鳳爪孔武有力;身后的梅花鹿呈躍起式,鹿腿、鹿頸、鹿身呈流線型,栩栩如生,恰似疾馳在原野之上;四只飛鳥呈俯首狀,鳥爪緊抓蛇身,顯得勇猛剛勁,活靈活現,展現出戰國時期楚國工匠透雕工藝之精湛。底座的小蛇與大蟒運用了浮雕的工藝技法,仔細觀察不難發現每條蟒身都刻有凹線,以此增加立體感,既似盤旋交織,又像在扭曲游動,線條流暢、姿態各異,使得整件座屏更顯肅穆莊嚴。整件作品,無論是動物外形的處理還是動物肢體語言的刻畫,無一不體現出戰國時期楚國人民雕刻工藝之精湛絕倫。

二、審美特征
在造型方面,戰國時期的漆器造型多與自然萬物緊密聯系,同時也受到胎骨本身造型的影響,這些漆器多以生活用品為主,如漆盒、漆杯、漆豆等,這些器具形態各異、惟妙惟肖,既有以飛禽走獸為主的動物造型(如圖2:漆豬形酒具盒),也有以纏枝、蓮花、牡丹等為裝飾的植物形象。

小座屏是一種漆木裝飾品,也是漆木家具的一種,一般放置于皇宮貴族的座位后面作為,以彰顯其地位。戰國彩漆木雕小座屏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年代最早且保存較為完整的一件,也是首批六十四件中國永久禁止出國展覽的國寶之一。
戰國時期的楚漆器是雕刻和漆繪結合的產物,楚人對于漆器的審美觀念和藝術品味主要體現在器具的造型、漆繪的圖案、色彩的運用和整體的布局上。戰國時期,楚人崇尚自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此外楚人也信奉神靈,因此,楚國的漆器中,也常常會出現龍鳳等虛擬動物與現實中的其他動物相結合的造型,這種抽象與意象相結合的處理也使得楚國漆器的立體造型具有獨特的審美特征。在木雕小座屏中,鳥的沖擊、鹿的跳躍、鳳的爭鳴、蛇的纏繞,五十五只動物在狹小的空間范圍內交叉折疊,疏密得當,相互爭斗的同時又相互聯系,這種抽象與寫實的處理手法給這件作品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超越了自然的一般的具象模仿,這也是其最大的魅力所在。
在色彩的運用上,戰國時期,楚國的漆器主要以黑紅兩色為基調,這與楚人對火與日的崇拜息息相關。木雕小座屏使用黑漆為基底,在此基礎上繪制紅、黃、藍、金、銀等顏色的紋樣。鳥和鳳凰的羽毛采用了黑漆為底漆,加以紅、黃、藍等色漆作為點綴,蛇、蟒的鱗甲以及鹿身上的花紋運用了紅色和金色彩繪,小座屏外框在髹涂黑漆基礎上裝飾以紅、藍、銀色彩繪花紋,整體色彩鮮艷、搭配和諧、層次分明,創造了獨特的視覺美感(如圖3:彩漆木雕小座屏局部)。
在布局方面,五十五只動物囊括了天上的飛翔的飛禽、地上奔跑的走獸和地下游走的蛇蟒,其中部分動物是通過榫卯結構組裝,拆開是一件件獨立的漆立體,拼接起來成為一件完整的透雕。在整個小座屏中,兩側的鳥尾和小蛇將外框與雕屏相連,又以蟒蛇的蛇尾相交于座上及蟒咬蛙將雕屏和屏座相連,連接出一副惟妙惟肖的畫面。

戰國時期,楚人在進行漆器制作時,會在木胎上雕刻出需要的造型,在進行裝飾圖案描繪時,以器物的造型作為裝飾的依托,并隨著器物造型形態的起伏轉折進行描繪上色,有時也會根據需要鑲嵌綠松石、貝殼等裝飾品,器物的靜止狀態和裝飾紋樣的動感相互聯系,相輔相成,動與靜的對比,抽象與具象結合,體現出戰國時期楚國漆器獨特魅力和獨一無二的藝術性、觀賞性,彩漆木雕小座屏是這種藝術性和觀賞性的完美結合、也是戰國時期楚國人民豐富創造力和想象力的結晶。
三、制作背景
春秋戰國時期是我國歷史上大變革、大發展時期,頻繁的諸侯爭霸加速了民族的融合,鐵犁牛耕的使用大大提高了社會生產力,我國逐漸從奴隸社會開始向封建社會過渡,社會的變革和經濟的發展一定程度上也推動著文化的進步。
春秋后期,隨著周王朝的滅亡和楚國的逐漸強大,楚國吸收了華夏傳統文明和部分蠻夷的特點,楚文化初步形成。公元前三世紀,隨著楚都東遷,楚文化開始邁入鼎盛發展的時期,楚國的漆木家具受到楚文化影響逐步形成屬于自己的風格特點。這一階段是楚文化最輝煌的時期,也是漆木家具進入一個高速發展的階段,被認為是中國大漆家具史上的第一個高峰。漆木家具的快速發展受到以下幾個方面的影響,首先,楚國位于長江流域,土地耕層深厚,土層構造良好,非常適合漆樹生長,漆木資源豐富,為漆木家具的發展提供了足夠的物質條件,濕潤的氣候也非常適合開展髹漆工作。此外,由于國家的強盛和物質財富的富裕,楚國人民也逐漸形成了海納百川、勇于創新、不斷拼搏的的精神和氣質,王侯貴族在滿足追求物質生活的同時,開始追求精神享受,因此,傳統的用于祭祀的青銅禮器開始向裝飾性和實用性共存的漆木器具過渡。最后,楚文化的發展和成熟也是漆木家具發展的重要原因,楚人尊鳳尚赤、崇火拜日,因此,以鳳凰為立體造型、黑紅色為裝飾彩繪也成了戰國時期楚國漆器的特色,同時楚人也信奉神靈的存在,這些神靈的形象主要來源于楚人對自然界真實生物的觀察以及重塑,比如鳳凰就是綜合多種動物的特征而形成的一種虛擬動物,再將這種抽象的虛擬動物與具象的現實生活中存在的動物結合,構建出漆器獨特的立體造型,由此創造出來的形象也更具文化內涵和審美特征。
“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作為楚人文化精神之精髓,體現出戰國時期楚人對生命的熱愛、對自由的向往以及對自然萬物的理解,這也不難理解如今許多陳列在博物館中的楚式漆器,常常或雕刻或裝飾有一系列光怪陸離的意象組合。彩漆木雕小座屏作為戰國時期楚文化漆木家具中的精品,采用了強烈的抽象表現手法,五十五只動物的刻畫多以曲線為主,形態圓潤,造型飽滿,類似流線型風格,給人一種行云流水,凌波微步的節奏感和運動感,這也與楚文化中上天入地、自在逍遙思想意境不謀而合,這些生機勃勃、韻律十足的動物造型,體現了楚文化的淵源流長,博大精深,以及戰國時期楚人精神文化的豐富多彩。
四、研究意義
藝術源于模仿,造型是器物給人的第一印象,造型設計是工藝美的一個重要內容。戰國時期的楚漆器以造型生動形象,裝飾復雜多樣為特色,楚漆器造型大多都是觀物取象,包括樹木、花卉、飛禽走獸以及想象出來的奇珍異獸,工匠通過對這些物體的觀察和研究,根據器物造型的需要,對其主體形象進行概括、調整、變形,再通過工具將胎體雕刻成形,這其中,動物造型為主題的漆器數量之多,種類之繁首屈一指。
湖北隨縣戰國曾侯乙墓出土了大量漆器,曾侯乙墓屬戰國早期楚國的附庸國國君墓,出土的漆器數量多、品種全,被認為是迄今已知的戰國時期最典型、最有代表性的漆器系列。該墓共出土了包括禮器、酒器、兵器等髹漆器物在內的230余件漆器,大都是日常生活用品、觀賞工藝品、娛樂用品、喪葬用品等。曾侯乙墓漆器的造型大體也分為實用需求型和動物藝術造型兩類,相比實用需求型漆器,動物藝術造型的漆器更加講究實用與美觀的結合,彩繪描漆鴛鴦盒(如圖4:彩繪樂舞圖鴛鴦形漆盒)是其中的代表,如今,它與彩繪漆木虎座鳥架鼓、彩繪漆木豬形盒、彩漆木雕小座屏等一同陳列于湖北省博物館,這些將動物形象特征融入漆器造型之中的中華瑰寶,是戰國時期楚國人民和楚文化留下的寶貴的文化遺產,吸引著海內外的游客,向人們訴說著兩千年前那段壯闊而又波瀾的歷史。此外,由這些動物造型漆器衍生出的文創產品造型小巧別致,包含尺子、徽章、鑰匙扣等多種類型,一經推出便受到人們的熱烈歡迎,這些稀世之寶經過現代化的設計與加工變得煥然一新,再次迸發出旺盛的生命力。

事實上,無論是戰國之前的奴隸社會,還是戰國之后的封建社會,從青銅器開始,到陶器、漆器、瓷器,動物造型的器物數不勝數,這不僅是古人對于自然萬物的觀察和研究,更像是傳達出一種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信號,如今隨著環境的破壞,許多動物瀕臨滅絕,延續物種的多樣性需要人類的共同努力。此外,科技的進步使得機械化生產代替了手工藝生產,這也導致我國許多的傳統工藝面臨著后繼無人的窘境,這些工藝技法和文物蘊含的精神文化需要我們繼續共同去探索、保護和傳承。
參考文獻:
[1]曹鍇,王銳.古代漆器中雕刻手法的發展與應用[J].美與時代(上),2019(10).
[2]劉家林.楚國的動物形象漆器[J].收藏家,1998(3).
★指導老師:盛容
作者簡介:張嘯遠(1999—),男,本科畢業于廣西藝術學院設計學院,目前研究生就讀于安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研究方向為裝飾設計;盛容(1969—),女,碩士研究生導師,副教授,安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工藝美術專業負責人,研究方向為工藝美術漆藝、纖維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