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是院

李錫文

山西晉中有個聞名遐邇的榆次老城。老城正東面有一個不大的院落，人稱“老城小院”。

我來到了晉中。走進這座小院，哈！原來這是一個精巧別致的“小王國”——不算開闊的空間里，園林“景點”星羅棋布，稠密而不擁擠，簇集而不逼仄，真是匠心獨具的設(shè)計！這算是我觀賞過的最精致的古院落了。頭一天，山西下了一場罕見的“四月雪”?；疖嚽逶邕M入太行山，駛?cè)肴龝x大地，瞵眈窗外，一片白茫茫，這可不像是“乍暖還寒”，簡直要復(fù)歸“地白風色寒”的冬末了，要不看下當時的氣溫：2度！雪，還是停了，融化成水，院落的廊檐下，偶有雪水流淌，落在頭上，涼絲絲的。歷經(jīng)春雪的洗禮，小院濕漉漉的，處處散發(fā)著水靈靈的清涼春意。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輕踏地板，是怕驚動了主人嗎？是，也不是，你看，上上下下的臺階，進進出出的小門，精致典雅的一步一景，可舍得匆匆而行？李煜詞曰：“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xù)?！边@不正是老城小院的寫照嗎？

走進小院，仿佛置身于江南某個小城的園林之中。一汪清水，幾處奇石，似古人散落的遺物；疊石為山，水石相映，木以蔭蔽日，又叢莽一片，花草一方，幾多情趣，頗有苑圃之美?？缛胄≡?，穿過亭榭廊檻，疑惑已是盡頭時，前面忽現(xiàn)拱形窄門，往里走，又豁然開朗起來——這是另一個院落，別有洞天，成排的屋舍中，竟“藏”著一個可容納上百人的會議室！“小院”可不小，這便是曲徑通幽之妙。“幽”在何處？無窮盡也。“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國人的性格向來以“內(nèi)斂”著稱，設(shè)計的古典園林也講究曲折蜿蜒，藏而不露，意味深長。我并不懂古建筑，縱然是瓊樓玉宇、雕梁繡柱，也看不出個門道來，但卻能感受到它的古樸自然之美。據(jù)說這座老城小院重建和裝修的時候，吸收了貝聿銘的現(xiàn)代簡約理念，但它整體上體現(xiàn)的依然是傳統(tǒng)園林庭院的風格。

走進小院，滿處的景致氤氳著威嚴而恬靜的氣息。小院建于何年代？它的主人是誰？它經(jīng)歷了怎樣的風雨侵蝕與時代變遷？大家聆聽，打探，無不興趣盎然。對老城頗有研究的鄧亞昆副會長介紹說，這小院的主人是劉仲經(jīng)。查有關(guān)資料，劉系山西太原人，光緒十六年進士，官至茶馬同知執(zhí)掌“茶馬監(jiān)督府”，正五品。劉仲經(jīng)的后人中有一位90多歲的老太太，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回到小院，擁抱了那棵100多年的老香椿樹，幾天后老人便離去了。我想這擁抱，是她一生中最深的情愫，也是最后的力量……瀟河汩汩，靜靜流淌，經(jīng)年累月，從不停息，裹挾著永恒的歲月，見證著朝代的興亡盛衰，承載著人生的悲歡離合。如今，這里成了晉中市收藏家協(xié)會的駐地，它的藏品可能算不上浩如煙海，卻都是具有代表性的珍寶臻品。“藏協(xié)”的功德，在于它收藏著一座千年古城的歷史?。∵@座小院，也是山西財經(jīng)大學(xué)晉中校友會的活動基地，以我的眼界看來，它可能是絕無僅有的設(shè)在古老院落中的一個校友會！小院，曾經(jīng)的士紳宅邸，如今成了莘莘學(xué)子的“校友之家”，這是文脈的延伸與傳承。而今我與學(xué)友共聚，別有一番滋味，“善建者不拔”，想想財大校訓(xùn)，想想晉商精神，它們與三晉大地的歷史文化不是早就融為一體了嗎？

我來晉中的頭一天，便在這座小院里品嘗了晉中校友會為校友定做的“晉泰軒”老陳醋——它稱得上是校友酒的“姊妹篇”了。我曾有幸被聘為校友酒的“形象大使”，一看老陳醋自然有幾分親切感。打開瓶蓋，嚯！一股酸甜的香味撲鼻而來，幾人小心翼翼，喝下一小口，紛紛大呼過癮，“好醋，好醋！”操持此事的孫曉斌會長很是開心，于是帶著大家，循著老陳醋的味道，驅(qū)車20多千米，到了“龍眼井老醋坊”——釀造山西財大“校友醋”的地方，它是一家歷史悠久的釀醋廠家。古法發(fā)酵，傳統(tǒng)釀制，現(xiàn)代灌裝，一道道工序、一條條生產(chǎn)線、一座座頗有氣勢的儲罐，讓我們大開眼界。古人云：“玉經(jīng)磨琢多成器，劍拔沉埋更倚天。”制曲苦，釀醋累，一瓶老醋，要通過如此繁難而又精細的釀造過程，才能有“卓爾不群”的醇厚之香。同樣地，一番事業(yè)，又何嘗不是歷經(jīng)萬千磨難、千錘百煉才能成功呢？

老醋坊的創(chuàng)業(yè)精神令人難忘。帶著“龍眼井”的香甜氣味，三個多小時后，我們從醋坊回到了小院，這院落四周的高墻并不難逾越，小院并不孤單，更不閉塞，它連著外面的廣闊天地，庭院內(nèi)外，已成一體。原來一道圍墻、一座廳堂，只是為身心疲憊的人們遮風擋雨而已！

來晉中不能不遛榆次老城。我們從小院出發(fā)，踏入咫尺之遙的老城。老城已有過大規(guī)模的修繕，按照統(tǒng)一規(guī)劃，修舊如舊，整齊排列，但也遮不住邊角地帶的殘垣斷壁、陳年瓦礫。老同學(xué)說：“其實這才是最值得看的地方！”老墻古街，流淌著歷史的血液；一磚一瓦，昭示著歷史的滄桑。漫步城中，恍如完成一次穿越。古城無言，卻時刻講述著晉商的輝煌往事；它的周邊，則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現(xiàn)代場景。

說起“院”，那是個朦朧而深邃的鄉(xiāng)情記憶，是個一大早就飄來花草香氣的地方，是個承載著歡樂與痛苦的地方。國人的小院情結(jié)，歷來為文人所稱頌，留下了無數(shù)優(yōu)美感人的詩篇。踟躕于老城小院中的“校友之家”，久久不愿離去。想起人生，也有感懷，其實我們不需要太多的“高大上”，不需要多大的空間，有一個溫暖的“家”便好，這便是：閱盡世間繁華，歸來一方小院！

老城小院說小，也不小，它不正是榆次古城的濃縮嗎？推而廣之，思維打開，則有如下“濃縮”類比：古城之于榆次，晉中之于三晉，山西之于華夏。我敢說，它們，是有“代表資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