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九十九則》（選六）

48、寫心為道 “詩言志”與“詩緣情”，是中國古代兩個重要的詩歌理論。但無論是言志說還是緣情說，都只是對詩歌的片面認識，只有將二者結合起來，才是較為完整的詩論。詩言志與詩緣情合在一起就是寫心，詩以寫心為正道。例如：“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香嚴閑禪師與李忱《瀑布聯(lián)句》）此詩的作者，是一位皇帝和一位僧侶。據(jù)《庚溪詩話》：“唐宣宗微時，以武宗忌之，遁跡為僧。一日游方，遇黃檗禪師（據(jù)《佛祖統(tǒng)紀》應為香嚴閒禪師。因宣宗上廬山時黃檗在海昌，不可能聯(lián)句）同行，因觀瀑布。黃檗曰：‘我詠此得一聯(lián)，而下韻不接。宣宗曰：‘當為續(xù)成之。其后宣宗竟踐位，志先見于此詩矣。”可見，禪師作前兩句，有暗射宣宗當時處境用意；宣宗續(xù)后兩句，則寄寓不甘落寞、思有作為的情懷。這樣一首托物言志的詩，描繪了沖決一切、氣勢磅礴的瀑布形象，富有激情，讀來使人激奮，受到鼓舞。表面上是詠瀑布，實為寫心之作，而且是寫心之上乘佳作。

寫心為道，也就是說，無論是寫景之詩，還是詠物之詩，抑或感事之作，都是意在抒發(fā)作者的思想情感。再如：“穿越時光暫別家，悠悠不畏踏平沙。攜枚月夜路如友，帶首歌音色似花。在外鄉(xiāng)重逢自己，把行囊放到天涯。一壺老酒黃昏飲，醉倒夕陽眠紫霞。”（《獨行絲路》）這雖然是一首普通的行吟，但它不是行程的記錄，而是書寫作者心志之作。其中“攜枚月夜路如友，帶首歌音色似花”“在外鄉(xiāng)重逢自己，把行囊放到天涯”，皆意在抒發(fā)作者獨特心志。

51、塔影依依似故人 《中華詩詞學會三十年·詩詞選》作者簡介中寫道：“劉慶霖，1959年生，吉林省農(nóng)安縣人。”我必須聲明：我是黑龍江省密山市二人班鄉(xiāng)人，而不是農(nóng)安縣人。農(nóng)安縣（黃龍府）是我從軍的駐防地之一，1988年至2005年，我前后兩次在此任職15年。而且，我寫詩是從農(nóng)安縣（黃龍府）開始的，后來又擔任過農(nóng)安縣黃龍詩社社長，交了一批詩人和朋友。1998年，我第一次調(diào)離農(nóng)安，搬家的時候，寫了一首《告別黃龍府》：“夏日遷居不擾春，清晨相送有紅云。車行十里回頭望，塔影依依似故人。”

53、格調(diào)重于風格 一些人追求風格，這是好事。詩人形成自己的風格不易，許多人一生的努力都難以形成自己的詩風。然而，風格不是寫詩的最高境界，詩的格調(diào)重于詩的風格。以晚清詩人龔自珍為例，他的《已亥雜詩》除了書卷氣較濃之外，其他風格并不明顯。他能夠成為晚清大家，關鍵是詩的格調(diào)高。“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體現(xiàn)了作者舍己為人，甘為人梯的“大我”情懷；“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是悲天憫人，站在整個國家發(fā)展和前途命運的角度思考問題。所以，龔自珍提醒我們，在追求詩風的同時，別忘了詩的格調(diào)。

54、楹聯(lián)是詩詞的基礎 寫楹聯(lián)，對于寫詩詞非常有好處。我1984年開始寫楹聯(lián)，1988年與四平市李廣源先生用書信交流楹聯(lián)創(chuàng)作。后來，李先生每次來信幾乎都說：“劉慶霖，你寫詩行，你應該寫詩！”結果，我“被逼上了寫詩之路”。多年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寫楹聯(lián)的基礎，對寫詩也是極有幫助的。楹聯(lián)與詩詞，甚至是可以相互作用、相互促進的。例如，我2014年去浙江龍游寫了兩副楹聯(lián)：“木郁山香，鳳落千秋不肯去；天青水碧，龍游萬里自歸來。”“江上弄扁舟，任月斜從眼里過；亭中把竹笛，將風橫在嘴邊吹。”其中，第二副聯(lián)就讓我寫成一首七絕：“清江霞抹鶩雙飛，曲岸回廊接翠微。誰坐亭中把長笛，將風橫在嘴邊吹。”（《江邊晚眺》）可以說，詩與聯(lián)相映成趣。所以，初學寫的人，可以先從楹聯(lián)入手，或者詩聯(lián)一齊學習。

55、記住“觀世音菩薩” 民國時期，劉文典在西南聯(lián)大當教授時，有學生問他怎樣才能寫好文章，劉文典答：“觀世音菩薩。”接著解釋道，“觀，多多觀察生活；世，明白人情世故；音，講音韻；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心腸。”這句話，對于寫詩詞則更為貼切。因為除了“觀”“世”“菩薩”三個方面和一般文章要求一樣以外，詩詞則更需要講音韻。所以，寫詩的人，都要記住“觀世音菩薩”這五個字。

56、各有所愛各吟詩 2017年秋天，聽說北京香界寺很有歷史，我與海娜便前去探尋。我們選擇了下午入寺，一是覺得此時人少安靜，二是黃昏前的暮色也更有禪意。寺中的景象事物，我們自然是很喜歡，但所愛卻各不相同。海娜喜歡的是那棵上千年還開花的梭欏樹，而我則更喜歡寺中的老僧人。很多詩都是因為喜歡才作的，我們在寺中漫步，開始不再交流，而是各自構思自己的詩句。傍晚時分，她寫了一首《題香界寺古梭欏樹》：“森郁滿幽院，情撐一夢悾。香飄香界上，碧到碧云叢。花塔悟禪意，葉經(jīng)傳佛宗。千年居古寺，修與不修中。”我說：“好，尤其是‘千年居古寺，修與不修中結得妙。”她馬上笑著說：“你都‘修滿一千手了，還說我這‘修與不修中好。”她指的是我《偈大足千手觀音》中的“修滿一千手，鑿空三萬年。”于是，我們相對大笑。回來的路上，我的《香界寺老僧》也寫成，我們一起輕聲誦讀著：“鐘聲幾粒拾墻根，不管松前鳥啄痕。得月來陪住禪寺，看花行走出山門。常因香客觀菩薩，偶向凡塵思故人。滿臉深紋佛猶笑，洗心反復用經(jīng)文。”

（劉慶霖，著名詩人、詩評家，系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副主編。著有《劉慶霖詩詞》《掌上春光》等專集）